第55章 青天大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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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皆是震了一震,那一個個鎮民,眼中的軟弱消失,惴惴泯然。

  如同遠古先民,簇擁著部落中最為強大的勇士全勝歸來,手中的蒼老頭顱,便是此行的獵物。

  石門鎮三大鄉紳聞訊趕來,只看到階上的人影,聽到那仍自迴蕩的言語。

  曹家族長,原還有些氣勢洶洶,踏入門框,登時如履薄冰。

  李無眠淡淡道:「你們來了。」

  「是,是,我們來了。」三大鄉紳身如糠篩,陪笑不已,竟無一人敢直視其目。

  李無眠不在意一笑,目光一轉。

  「小女孩,賜你金家一場造化,速速回去,叫你老子接管了孔家,和這三條老王八一起,為我剿匪籌集人錢。」

  孔家在石門根基深厚,下轄產業亦是極多,若是群龍無首,必生大亂,反而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金甜漸漸回神,凝望人影:「我不叫小女孩,我有名字,金甜。」

  李無眠頷首:「嗯,去吧。」

  言語之中,自有讓人信服的力量,金甜下意識回身,見到三大鄉紳艷羨目光。

  若能順利消化孔家,金家當是一躍成為石門鎮最大的鄉紳。

  她不知怎的,腳步停下,反身望去:「我金家才不稀罕你什麼造化,喂,你記住沒有?」

  李無眠莞爾:「記住了,金甜。」

  「這還差不多。」她方才小步離開了孔家。

  踏過門檻,一如金家空空蕩蕩的大門,心情也倏地空下來,又頗為微妙,真是好生神氣!

  心念一轉,神氣什麼?

  明明比她還小,毛都沒長齊呢!

  又道:「張連長,先將這孔家大宅的財貨搬出來,我有用。」

  口氣儼然是指使,張首晟心情同樣奇特,若真是個十一二歲的娃娃這般呼來喝去。

  不理會算他心情好,一個巴掌糊上去也實屬正常。

  然而此時此刻,心中生不出絲毫抗拒,當即指使手下兵員,進了孔宅搜集財貨。

  手底下人忙活著,鎮民也未散去,只是孔家後院,時不時響起哭喊聲、驚叫聲、怒罵聲、求饒聲。

  蚊蟲嗡嗡,不足道也。

  李無眠閒適的坐於台階,老屍在他身側,老首仍在手中,地板凝結了一層暗紅,又鍍上金黃的光輝。

  在張首晟的目光下,他腦袋微抬,凝望中天之日。

  那面上竟有些驚嘆,如同一個普通的農家孩子,放牛放累了,坐在青石上望著太陽發呆。

  李無眠嘴角洋溢著笑容,真如向陽所說,太陽起起落落,每一刻都有不同的風采。

  不知過去多久:「小道長,已經搜集完畢。」

  「好,跟我走!」他豁然起身,面上意氣風發,光芒之盛,令人不能直視。

  張首晟身軀微震,依稀中,硝煙里,也有那麼一個男人。

  炮火連天,立於人前。

  振臂而起,從者雲集。

  提頭出門,眾人隨之,餘留下孔家子弟哀聲四起。

  門外,無論是三大鄉紳,亦或是連長猛虎,皆以他為首,金光浴面,龍行虎步。

  神氣二字,又怎能形容一二?

  「連長,召集鎮民,我有話說。」

  「是。」

  「小維,重寫檄文,名字改一下。」

  「好。」

  「懷義,來幫我提頭,這老東西的腦袋裡,怕是有不少重金屬,提得手腕怪累的。」

  「……」

  田晉中納悶道:「大師兄,那我呢?」

  「你啊,刀斧手田晉中何在。」

  他樂不可支,竄將上來:「我在!」

  石門鎮廣場,一批早來的鎮民已然聚集,高台之上往下望。

  人頭攢動,尤若深潭。

  不時還有涓涓細流匯聚,讓這潭水更為幽深。

  「喲,您不忙生意,也來湊熱鬧?」

  「可不是,快看,來了,嚯!這大洋用扁擔挑,咦!那是什麼東西?」

  隨著那顆人頭露於人前,這波瀾起伏的潭水,難得一靜,轉瞬之後,又是更為劇烈的漣漪。

  「我沒看錯吧,那是孔家族長的腦袋,這,這是死了?」

  「腦袋都在人手裡,不是死了是什麼,也是活該,平日橫行就罷了,還敢勾連黑雲匪,撞在小英雄手裡。」

  「您知道,說說,這般大張旗鼓的叫我們過來,是什麼情況?」

  李無眠立於台上,面前有一桌,堆滿銀元,上又有一顆人頭,一條木棍。

  「我叫李無敵。」他淡淡開口,聲音不算多高,卻輕易蓋過了台下的喧囂之聲。

  片刻之後,有人高呼:「小英雄!」

  李無眠莞爾:「在場諸位,有些人已經知道我要做什麼,有些人還不知道。」

  他記著幾個方才在孔家的鎮民,目光掃過,不論漢子還是青年,都高高挺起胸膛,覺得是在看自己。

  「剿匪。」

  他微微一笑,台下卻是譁然四起。

  「天吶,又剿匪,今年第三次了,我看不是剿匪,是繳費吧!」

  「對啊,地主家都要被掏空了。」

  李無眠面目一肅,抬手一壓,效果雖有,不如方才,他不以為意:「財貨之上,誰人首級?」

  這個問題倒是不難:「孔家族長。」

  「這老王八,知我要剿匪,居然敢給黑雲匪通風報信,已被我所殺,日後石門再無孔家!」

  眾人如處夢中,有人喃喃自語:「孔家真的倒了嗎?」

  靜默再臨,他微笑:「誰要是敢拿這根木棒,敲這死鬼腦袋一下,盡可取走一枚銀元。」

  諸人皆是將信將疑,孔家真的倒了嗎?如果沒倒,日後被記恨上可就完了。

  也有人打心眼裡不信,敲一下腦袋就有一枚銀元,這又是什麼借剿匪之名,斂財的新手段麼?

  自來剿匪都是餵飽鄉紳,他們是被壓榨的份,怎麼可能有好處?

  「兩枚。」

  眼見台下沉默,李無眠繼續道。

  「五枚。」

  此言一出,登時有低語聲刺破靜默,敲一下腦袋就有五枚銀元拿,是不是聽錯了?

  「五十枚!」

  高談接連不斷,人頭攢動如浪,五十枚銀元,可謂是一筆巨款,討個有姿色的小老婆都用不了這麼多。

  不知不覺中,許多鎮民的眼裡,冒出條條血絲。

  所謂財帛動人心,不外如是。

  然而顧忌同樣深存於心,對孔家的擔心早已消散,只怕這是什麼陰謀詭計。

  別到時候沒撈到銀元,反而把自己搭進去。

  又有歷次剿匪之名,將鎮民心中的信任消耗一空,遲遲無人上台。

  「我來。」

  屆時一聲低喝,無數目光望去,不知誰是這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這傢伙有點面生,你們誰認識?」

  「好像是其他地方過來的,不是石門本地人。」

  漢子面目憔悴,帶著一股深沉的怨氣,勉強擠到台前,尋思著爬上去,卻見一隻白皙的手。

  他握住這隻手,心中一盪,這必然是一隻養尊處優的手,不由冷笑,這種人豈會閒的沒事去剿匪。

  把心一橫,反正已經足夠艱難,再尋不到銀錢,家中老母便要故去,索性豁出去。

  「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笑容和煦,漢子微怔:「席勝。」

  「少見的姓,來,敲!」

  席勝恍恍惚惚間,只覺手中被人塞了一物,而後恍惚更甚,直到一陣冰涼,悚然回神,五十枚銀元進了手裡。

  「下一個,咦,你怎麼還不下去,再敲可沒有銀元拿囉。」

  席勝雲裡霧裡,身子一個哆嗦,想要擦自己的眼睛,手裡卻攥著銀元:「我,這……」

  「就這?」

  李無眠笑道:「什麼就這的,下去吧。」

  「恩人,我娘身患重病,正需要銀錢醫治,大恩大德,請受……」

  李無眠哈哈大笑:「別搞這麼老套的東西,我說過,誰敲誰就有,這是你應得的。」

  席勝自言自語:「我,應得的……」

  不覺已下,陡然回頭,但見群情激奮,呼聲如海,個個都爭搶著上台。

  張首晟在一旁,眉目緊皺,有了席勝這個開端,鎮民多是紅眼,事態有些不受控制,正要現身維持秩序。

  「冷靜。」

  一聲低語響徹場內,狂熱的眾人頭腦為之一清,有人半個身子趴在台上,也是如定住般投去目光。

  李無眠笑道:「你,是那小二吧,第二個。」

  缺了只耳朵的小二不好意思撓頭,面上仍是那淡淡笑容:「付思。」

  「文縐縐的。」

  沒有發生大亂,張首晟也放下了心,引領眾人者,被眾人踩死可就好笑了。

  旋即自失一笑,既能引領眾人,又怎會被踩死呢?

  畢成峰不知何時現身,微聲道:「古有商鞅立木取信;今有道長立首得心,大舅哥,真的能成!」

  張首晟微微頷首,既然做了決定,那也不必瞻前顧後,龍潭虎穴也好,總要闖一闖才知道。

  堆滿桌子的銀元一掃而空,老首也不成樣子,化作扁扁一塊,腦漿子都流幹了去。

  反觀眾人,得到銀元者,自然是喜不自勝,而未曾得到者,卻也不見多少失望之色。

  一片黑壓壓中,無數或明亮、或渾濁的眼睛,凝望著台上的少年。

  夕陽在他腦後,殘紅卻不存低迷,那一輪冉冉升起的旭日,掃空了蒼涼。

  「我欲盪盡黑雲,諸位可願助一臂之力?」

  「青天大老爺!」

  「不許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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