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人心在我不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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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張連長府上,燈火通明,觥籌交錯,院中擺了滿桌,一個個新提拔的隊長,也沾了三分意氣。

  一條漢子起身拱手:「小英雄,我敬你一碗。」

  李無眠更不答話,倒滿酒碗,一飲而空,瓷碗傾覆,一滴不漏。

  「好!」引得喝彩聲陣陣,那漢子也漲紅了臉,連干三碗,方才落座。

  「小英雄好酒量,這都不知道敬了幾十碗吧。」

  「可不是,四十八碗了,當真是千杯不倒,令人咋舌。」

  交談之聲四起,氣氛頗為熱烈,這一場酒宴,也正是為此而設。

  人心已是點燃,當要越發熾盛。

  李無眠這一桌上,有張連長,四大鄉紳,連長和金族長大碗喝酒,三大鄉紳難免唯唯諾諾。

  這時府門外走來一人,諸人目光望去,那人掃視院中:「李道長,我來蹭頓酒飯,可還不嫌棄吧?」

  「管夠,請。」原來是無根生。

  無根生大步而來,便有人讓了位置,他甫一落座,細細端詳李無眠兩眼,不盡感慨。

  今時不同往日,李無眠也能發覺,他同樣有所變化,不似那日悟道純澈了:「可曾尋得白鴞蹤跡。」

  「哪有那麼好找?」無根生聳聳肩,便是尋得,生死也未可知。

  四大鄉紳莫名其妙,張首晟聽到這話,握住酒碗的手卻不禁一抖。

  全性大魔,白鴞梁挺。

  無根生他也有過一面之緣,聽兩人言語,這人是為尋白鴞,那般魔頭,這青年能夠對付?

  「不提則個,今夜為吃頓酒肉,好好上路,順便恭祝李道長一切順利。」

  兩人相視而笑,彼此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也非各自不可。

  酒過三巡,無根生瞄了眼張連長:「另外……」

  李無眠放下唇邊酒碗,見他欲言又止,莫名其妙:「吞吞吐吐做甚,有什麼想說,但請暢所欲言。」

  無根生搖頭失笑:「前幾天碰上個斷臂怪人,刀術端是出神入化,叫人驚駭。」

  李無眠莞爾,推杯換盞,好不快哉。

  至酒足飯飽,諸人散了,無根生亦告辭而去。

  幾人卻並未散去,搬至後堂,畢成峰取來一副地圖:「小道長,兩天之後是否太過匆忙了些?」

  時間定在兩天後的清晨,糾集兵員鎮民,直上黑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畢成峰點頭:「黑雲寨地處石門鎮西南,兩面環山,一面絕壁,易守難攻。」

  眾人凝神傾聽,便是聽過多次,也並未鬆懈,事關性命之事。

  不多時,張首晟道:「李道長,你胸中可有成竹?」

  李無眠嘿然笑道:「屆時有我衝鋒陷陣,爾等跟隨在後,衝上去,殺他娘的!」

  張首晟與金族長相顧失笑,張首晟道:「要是沒有我和金族長,李道長你真打算這麼胡來麼?」

  自傍晚到入夜,偌多雜事。

  鎮民十分踴躍,挑出合適者,提拔小隊長,組織鎮民訓練等事,通通由張連長處理。

  暫管另外三大鄉紳,提供錢糧武器,並且發放銀錢,加上為後事做準備,則是金族長的拿手好戲。

  李無眠不以為意:「這不是有你們麼?我要將事都幹完,要你們何用?」

  他之所以要借石門之勢,便是沒有完全把握。

  剿滅黑雲,並非一句話說的那麼輕鬆。

  縱使眾人願助一臂之力,但人力的組織,錢糧的調集,他是一竅不通,即便強行操持,多半亂七八糟。

  然,他何必在這上面耗費心力?

  「真是發了瘋了。」眼見這小主心骨,居然這麼坦然,金族長有點被氣到,不由乾瞪眼。

  張首晟沉寂,心下卻頗為認同。

  李無眠不需要多智近妖,甚至無需衝鋒陷陣,但沒他就是不行。

  不然他張首晟怎麼會生出剿匪之心,四大鄉紳又怎會傾力相助?鎮民又怎會眾志成城?

  他可以被替換,金族長也可以被替換,因為總有人能做他們能做的事。

  張首晟這時道:「也許不必勞煩李道長衝鋒陷陣,開了孔家藏寶庫,收穫大出所料。」

  金族長也恢復過來,誰叫這是主心骨呢?哪怕小了點。

  兩人相視一笑。

  李無眠訝然挑眉:「哦?」

  金族長感嘆道:「這孔家果然是肥的流油,錢糧之事非事也,最是庫中暗藏的槍枝彈藥,簡直駭人聽聞。」

  「光是長槍就有二百來條,重機槍也有三五挺,迫擊炮都有兩門,都快趕上大半個營的裝備了。」

  張首晟心有餘悸,這孔家哪裡搞來這麼多違禁裝備,比他都要豪華太多。

  若非李無眠雷厲風行,孔耆老也心存僥倖,輕易還真拿不下。

  李無眠得知,不存驚悸之色,毫無慶幸之容,反而大笑出聲:「那這王八血可夠補的,沒殺錯。」

  「王八原就是大補之物。」張首晟也不禁隨著笑出聲,心情從所未有的輕快。

  金族長嘴角抽搐,在六個時辰之前,他金家差點當了這隻王八,此刻卻與這殺王八之人共商大事。

  人間多變,難以道盡。

  世事難料,豈非如此?

  畢成峰默然無聲,盯著那張尚且稚嫩,卻英姿非凡的面容。

  笑聲痛快,豪氣激盪,總讓人覺得,他若在此,無事不成。

  身為一個讀書人,恍惚之間,見初生人雄,眉角崢嶸。

  黑雲之寨,不過這條波瀾壯闊的雄路下,一塊微不足道的墊腳石。

  而他畢成峰何其有幸,竟能親眼目睹。

  人雄,起於毫末!

  「衝鋒之事無需再議,列位,此番與我同行,必斬賊首之顱,不負汝等!」

  笑聲一收,一雙精眸燦亮,分明在發光,室中燈火也作陪襯,三人皆面色肅重頷首。

  ……

  夜色深重,李無眠無心休憩,取得一壇好酒在手,仰頭痛飲。

  月色淒迷,胸膛酒液熾熱,以手舉壇,人影一分為三,曼聲唱道:「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說得豪氣沖天,實則嚇得連覺都睡不著。」

  低檐之上,高月之下。

  不知何時,有人安之。

  身為高人,魏淑芬在這府中,自然無所限制。

  白日之事也曾聽得,昨夜之事猶自難平。

  他抬眼一瞥,只見佳人如玉,大大方方坐在屋檐,纖細修長的小腿於空中晃蕩,似將月光攪動。

  「你也不必思念什麼青梅竹馬,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我卻不曾嫌棄你。」

  「呸!」魏淑芬大怒,抬手就丟來一物。

  李無眠接在掌中,原是一隻毒蠍,蠍尾襲落,金光一閃。

  當即丟進酒罈,晃了一晃,痛飲入肚,口中嘎吱作響,汁液四濺:「多謝美人兒深情,贈與下酒菜一味。」

  「毒不死你!」魏淑芬貝齒緊咬,卻也沒有再丟,免得肉包子打狗。

  李無眠大笑出聲,不過興之所至,玩笑之言。

  前路沉重未知,胸懷之中,儘是家國二字,焉有女人的位置?

  辜月蕭瑟,心胸遼闊;

  飲盡美酒,略過美人。

  酒罈擲地,瓷片四飛;

  月光迷離,笑容明銳。

  朝天一指:「人心在我不在天。」

  魏淑芬收斂怒容,腦袋微歪,烏髮散落胸前,浸滿月華瑩潤。

  明明是個毛頭小子,卻比村里任何一人,都當得起『男人』二字。

  捫心自問,便是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馬,也不如檐下少年一分風姿。

  心中冷哼一聲,可惜是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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