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沒有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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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從七十字要塞方向進軍東境,就必須要通兩座山脈中間的狹長地帶,這個狹長地帶由兩座分別為南北,東西走向的高聳山脈構建而成。

  縱使有再多的兵力優勢,在這個叫人頭皮發麻的戰場寬度面前,即便是最精明的指揮官,也只能用最愚蠢的添油戰術,一點點把兵力堆上去。

  如果這裡再利用天然的山體修建城牆要塞,除非等到守軍老死,否則只能把一個國家的動員的全部兵力拿去填。

  但可惜,沒有這個如果。在過去漫長的時間裡,這裡從來就沒有修建過要塞,因為很多時候,單純的軍事考量必須要為政治服務。修建這麼一座徹底隔絕東境與其他地方的要塞城牆,真的很容易讓別人多想些什麼。

  不過現在,這裡卻在大興土木構建簡易的木質城牆,每天都能看到這裡的城牆愈發高聳,不算寬闊的地帶被一點點從兩邊興建起來的工事所封閉。

  巴克斯軍團自然不能允許這座城牆被徹底穩固,他們不斷派遣前鋒軍隊騷擾,試圖延緩工事的進程,不然等深陷暴雨泥濘當中主力部隊趕來,他們就必須要花更多的時間來攻陷這裡。

  只是,巴克斯人數次的嘗試都徒勞無益,在數次小股部隊交鋒中,他們都落於下風。

  這裡的守軍展現出了遠超其他烈獅境士兵的戰鬥意志和作戰素養,巴克斯人驚訝地發現,這批守軍並不像以往那樣派炮灰消磨己方的體力,再把全部獲勝的希望寄托在獅騎士和烈獅境騎士身上,一波衝鋒如果衝垮了己方陣線,那烈獅境士兵就還有力氣再打一會兒。

  如果沒能......那就該收拾收拾各回各家了。

  目送著巴克斯人退去,芬頓也帶著自己的人馬回到城牆後方。

  匆匆清點傷亡,統計出來的結果讓芬頓沒能繃得住。他帶了150名軍士以及兩百人的輔兵出來,餘下的人留守白鹿堡,而現在自己帶領戰士的數量直接銳減到出發前的一半。

  自己在讓巴克斯人吃到苦頭的同時,他們也讓自己崩掉了幾顆牙。巴克斯軍團對於自己而言有著絕對的兵力優勢,大部隊在後方也能夠不斷派出小規模精銳讓自己陷入無休無止的車輪戰,每一次零星的損失積累下來,自己的損失才傷亡到了這個恐怖的數字。

  「大人。」看到領主前來,看守的士兵挺直腰板,試圖恢復出發前高亢的軍容,可他臉上的悲戚難以掩藏。

  「這裡有我,你先下去吃飯。」

  「不行大人,和我交接的人還沒來,我必須站在這。」士兵搖搖頭拒絕,而後又小心看著芬頓,「這是您的要求。」

  士兵依舊嚴格遵守軍規的表現讓芬頓有了些許慰藉,至少目前糟糕透頂的情況還沒有讓他們喪失信心。

  越過士兵,芬頓走進安置傷兵的營帳,這裡四處都滴落著烏黑的血跡。軍中帶來的最後一點兒酒都放在這了,不是為了消毒殺菌,而是為了灌醉那些生命岌岌可危的傷者,好讓醫師可以在他們昏睡的情況下給他們截肢。

  但酒水的存量根本不夠,分發到每個人頭上,也就剛好一杯的量。

  傷兵都是抱著必死的想法被抬上去的,醫師給他們在眼睛上綁上一圈黑布,免得讓他們親眼看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慘劇而發生什麼意外。

  營帳里迴蕩著鋸木頭的聲音,三個伐木工牢牢固定住大樹,另外一個伐木工則手持鋸子用力在樹身上來來回回,他切開了樹木表面粗糙老死的表皮,從裡面噴射出樹汁,伐木工擦去眼角附近的樹汁繼續工作。

  更深入一點了,伐木工看見了裡面蒼白的年輪,樹木劇烈搖晃起來,好像是感受到了疼痛,很快又被伐木工聯合摁了回去。

  似乎是樹木內部有著什麼堅硬的東西,鋸子遇到了無法通過的阻礙,所以伐木工只能拿起鐵錘,把釘子塞進已經切割開的缺口,叮叮咣咣叮叮咣咣,在一次又一次劇烈的顫抖下,取出樹木的根基,最後再用鋸子磨磨蹭蹭。

  大樹轟然倒塌,伐木工拿起燒得通紅的鐵器,在殘缺不平的樹樁一點點熨燙。

  營帳里瀰漫著讓人作嘔的烤肉香氣。

  只能說感謝大腦對人體的保護機制,傷者在劇痛下早就昏迷過去,不然這種灼燒足夠讓他再一次痛得死去活來。

  「大人。」有人輕聲呼喚芬頓,他的聲音有些虛弱。

  「我在。」芬頓記得這個輕聲呼喚自己的人,他今天作戰極為英勇,面對巴克斯人投擲的標槍沒有任何畏懼,挺起胸膛往前衝鋒,鼓舞了一度因為傷亡而減緩了行進速度的方陣。

  但重力不會因為他的英勇就改變墜落的軌跡,標槍直接洞穿了他的小腿,現在他的褲腿裡面空空蕩蕩。

  這裡很多人的衣物下面都空空蕩蕩。

  終究是無法克制住內心的衝動,有人在輕輕地說話,但芬頓居然沒能聽清這聲音從何而來,或許這是他們所有人揉在一起的聲音,「我以後就沒法再為您效力了,大人。」

  因為是面對著威嚴滿滿的領主,所以即便是再沉重的話題都是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來。

  就像是家裡常年臥床的老爺子在飯桌上和後輩推杯換盞,說著自己人老啦不中用啦將來的好日子就由你們過去吧。小輩子則會識趣地說哪有哪有您老人家龍精虎猛還年輕著呢來來來再喝一杯。

  喜慶祥和的聚餐氛圍就這麼把背後真正沉痛的話題一筆帶過。

  他們是真的沒用了。

  在這個年代這種世界,人權先驅的祖宗估計都還是受精卵狀態,什麼社會福利特殊關照通通都在夢裡。除了貴族,其餘人口都被當做牲口在壓榨,可牲口好歹有資格可以被壓榨,而失去了肢體的人連被壓榨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不再是勞動力。不能耕種不能採礦不能捕獵,種種可以維持生計的方式都與他們無關。

  等待他們的唯一結局,就是在某個寒冷的夜晚裡悄無聲息的死去。

  「如果你們是在等待答覆,那我只能告訴你們,我芬頓不會白白養著一群廢人。」

  叫人難以置信的語言,從領主的口中說出,每一個躺在這裡的軍士仿佛覺得自己喉嚨剛剛被關進里寒冬的溪水,冰涼刺骨,牙關發酸到在打顫,就連呼吸都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可你們是廢人嗎?」

  「你們是!」

  剛剛燃起來的微末的,名為希望的光芒轉瞬間熄滅。

  「看看你們現在樣子!哭哭啼啼,唉聲嘆氣,你們每個人臉上都寫滿著我生活好不如意,我沒用了沒人需要我了我還不如去死。你們是怕我不識字是嗎?」

  芬頓隨便抓起一個傷兵的手,「看看這雙手,看看你為了握緊武器把這雙手磨起了多少繭子?就算我現在把你腦袋擰掉,你這雙手還是記得該怎麼樣才能最省力最乾脆的殺人。」

  「現在你還是要告訴我你沒用嗎?!」

  「告訴我,士兵,你殺死過多少個迦圖佬?!」

  「大人...我......」

  「告訴我!士兵!我聽不見!」芬頓拽著他的手,貼在他的耳旁大吼,「你殺死過!多少個!迦圖佬!」

  在一整天時間裡都一直渾渾噩噩著的士兵,不知道又從哪獲得了膽氣,他明明應該不再有可能有那個心氣的。

  所有傷患都聚集在這裡怨天尤人,相互之間訴說將來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可怕命運,就這樣他們一點點兒滑向了名為自暴自棄的深淵。

  但是現在,芬頓近在咫尺的嘶吼讓他忘掉了這一切,他不再謹小慎微的憂嘆,而是如同以往在訓練場上那般慷慨激昂的回應,

  「六個!大人,我殺死了六個迦圖佬!兩個是用箭射殺在城牆下,兩個被我戳瞎了眼睛從雲梯上滾了下去,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兩個被我捅攔了屁股!大人,我保證沒有說謊!這些都有軍功記錄在案!」士兵漲紅了臉聲嘶力竭的嘶吼。

  此起彼伏的吼叫聲被他帶動了,所有傷兵都大喊著自己曾立下的功績,從最早老領主還活著的時候獲得的戰功,到今天剛剛擊潰的巴克斯軍團。

  他們一個個驕傲地報出數字,驕傲得他們的軀體似乎仍然健全,馬上就要列陣出發繼續收拾巴克斯人。

  「看看你們剛剛的樣子,再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難道我還有理由拒絕你們的效忠嗎?」芬頓鬆開已經被蠻力握出淤青的手,他指著傷兵空蕩蕩的褲腿,「你沒有了一條腿,難道你不能用另外兩條腿狠狠地踹新兵蛋子的屁股嗎?」

  低俗的段子引起了哄堂大笑,有人在一片笑聲中提問,他指了指自己,「如果兩條腿都沒了呢?」

  「那你就讓新兵自己踹自己的屁股。」芬頓脫口而出,那滑稽的場面讓他都差點忍不住笑。提問的士兵的屁股也受到了同僚友好親切的肢體接觸。

  看著這群心態已經逐漸恢復過來的傷兵,芬頓緩緩開口說出了對他們的安置計劃,「現在白鹿堡只有幾百個士兵,但將來我們會有幾千個,幾萬個,難道要我和塞西爾,菲利普三個人一個一個去教嗎?」

  「我只能依靠你們。你們雖然現在上不了戰場了,但你們教導的新兵就是你們的影子,以後踏上戰場的,就是一千個,一萬個你們。」

  「現在你們還要說自己沒用嗎?」

  (睡前一更,再度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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