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忒地為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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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阿蠻一手執馬韁,一手舉著慕容摩勒血淋淋的人頭,緩緩行到柴令武面前,將人頭與馬刀遞出去。

  陸肆淡漠地接過人頭,順手扔進車輿里的一個石灰盒子裡,看都不看一眼。

  那份自信,簡直和籃球場上扔空心球的喬丹一模一樣。

  至於馬刀, 沒人在乎。

  「積石軍百戶,匈奴人劉阿蠻,攜吐谷渾王子、積石將軍慕容摩勒人頭,向大唐投誠。」

  劉阿蠻下馬。

  自從匈奴人入中原後,應該是仰慕當年強漢的緣故,改姓劉的特別多, 其中有相當部分在後來進入了吐谷渾。

  柴令武微微驚訝:「慕容君那個小娘皮沒當積石將軍了?」

  劉阿蠻冷笑:「如果是慕容君將軍在,今天如何會落此困境?他們爭權奪勢,下面的將士只不過是他們的棋子而已, 想打就打,想殺就殺。」

  「自然,他們不拿將士當人,也別怪我取他性命。」

  劉阿蠻的兵器,柴令武並沒有收繳。

  其他積石軍是俘虜,兵器要收繳,身軀要束縛。

  劉阿蠻是投誠的,待遇自然不一樣,千金市骨嘛。

  當然,這個戰果太出人意料了,柴令武也頭疼。

  屬於折衝府旅帥呼延其盛的功勞,自然是不能抹殺的,獻俘的事,自然由他去干。

  慕容摩勒的人頭,卻有點費思量。

  柴令武不需要這功勞,甚至想推得遠遠的。

  但是,不行啊, 他是在場中官銜最高的, 麻煩得歸他解決。

  是的,你沒看錯,麻煩。

  如果死的是吐谷渾其他將軍,哪怕是名王梁屈蒜、洛陽公、南昌王慕容孝雋,柴令武都敢欣然領功。

  問題慕容摩勒是吐谷渾步薩缽可汗慕容伏允之子,這就頭疼了。

  這不僅僅是軍事問題,還是政治問題。

  可汗之子死了,以慕容伏允隨時想鬧騰一把的性子,估計會折騰起來。

  所以這事是功是過,還真不好說啊!

  關鍵是,惹下這事的劉阿蠻,你還不能推出去擋刀。

  被姜孟包紮好肩頭,阿諾瓦塞大笑著迎了上來:「治中,阿諾瓦塞沒給你丟人!尕愣口老少漢子……婆姨,沒給你丟人!」

  柴令武敏銳的注意到,阿諾瓦塞卡頓、加上婆姨這句話時,明顯是因為姜孟的一瞪眼。

  柴令武微笑點頭:「幹得漂亮!這傷,不礙事吧?那位是……」

  阿諾瓦塞立刻吹起了牛皮:「這點小傷,養幾天就好了!再說,現在我這裡正威望高著呢,要人幫忙只是一句話的事。這位叫姜孟,姜婕的親姐姐,孀居幾年了,現在搬到我們隔壁了。」

  柴令武「哦」了一聲,露出男人都懂的微笑。

  小姨子的屁股蛋,有姐夫的一半。

  同理,大姨子也完全可以理解。

  也不是說邊地雜居,民俗就亂,而是因為多年戰亂,男丁的數量本身就比婆姨少,你總不能學朱熹,要人家「存天理,滅人慾」吧?

  不說生理需求問題,就說孀居的婆姨在日常生活中,總有要漢子幫忙的時候吧?

  如果說是控制欲望不要過分,那倒好說;

  要完全壓制人性本身的欲望,那是痴人說夢、遺禍無窮。

  這種壓抑人本性的理學,不學也罷。

  成年人的世界,不只是是非屈直,還有人情世故。

  天大的道德,在現實面前都得靠邊站。

  君不見後世安南法律規定一夫一妻,結果因為戰爭打得太多,男丁稀少,最牛叉那個平民都娶了二十八房,慘到平年二月無公休?

  這種情況下,你的理學、拳師,管屁用?

  抵得過人本身的需求麼?

  阿諾瓦塞尷尬地撓頭傻笑。

  雖然隱隱有這意思,不是姜婕那裡還沒過麼?

  「河州折衝府旅帥呼延其盛見過治中!」

  「米川縣尉錢景見過上官!」

  見禮、寒暄也是必要的。

  柴令武對自己這位繼任者的名字大加讚賞:「令尊果然有先見之明,錢縣尉果然是大有前景!」

  這話雖然玩笑成分頗重,錢景還是喜得眉開眼笑的。

  上官的善意玩笑,情商再低也會附和的。

  ……

  府兵、弓馬手押著俘虜返回米川縣,立刻讓米川縣震動了。

  在大家的心目中,府兵擊敗積石軍不是多稀罕的事,稀罕的是能抓了幾百俘虜!

  就是有治中相助也極難辦到。

  剛剛回到縣衙換了身官袍的羅大宣,立刻趕到城門迎接府兵得勝歸來。

  在他的預料中,勝是不容置疑的,但應該會是慘勝。

  畢竟,慕容君那個小娘子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見到柴令武,得知敵將的頭顱在石灰盒裡,羅大宣自覺地打開盒子,看到那顆面容扭曲的頭顱,呸了一聲:「糊弄誰吶!這是個漢子的腦袋!慕容君的呢?」

  柴令武笑道:「你這消息卻滯後了,積石軍在半個月之前換將,慕容君被異母兄長慕容摩勒擠走了,這便是慕容摩勒的人頭。」

  羅大宣拍拍手上沾染的石灰:「這卻是他吐谷渾氣數將盡,昏招迭出,軍政要事豈可隨意換人?用人不當,要出大事的!」

  柴令武擊掌:「明府果然是老辣之極!慕容摩勒率軍強攻尕愣口山頭折衝府陣地,自然是損兵折將,卻不曾親自去衝殺,只是驅使軍士去送命,還殺了一名軍士。照這模樣,即便本官不出場,積石軍也早晚內訌。」

  至於說莫那婁捷千年殺絕技,柴令武委實不好意思說出口。

  「慶賀米川縣又一大捷!今天,本酒肆招待府兵、弓馬手,只收半價!」酒肆那掌柜婆姨的大嗓門在城門邊上響起。

  柴令武忍不住取笑:「若是明府去呢?」

  掌柜婆姨胖乎乎的身子扭了扭,面上起了兩砣飛紅:「明府願意去酒肆,別說是免費,就是讓奴家倒貼也沒問題。」

  看熱鬧的米川縣百姓哈哈大笑。

  誰都曉得掌柜婆姨對明府有意,只是明府是正人君子罷了。

  兩個都是單身,什麼道德也影響不到他們。

  不過,這並不影響大夥起鬨。

  「明府,帶帶我,混她家咂酒去!」

  縣尉錢景笑罵:「一邊去!沒眼色,大天亮的,還要點你這破蠟燭?」

  百姓笑得更歡了。

  這一戰下來,錢景得到了整個米川縣的認可,以後要做事也方便了許多,算是米川縣受益最大的人了。

  百姓對官員的要求其實真的不高。

  貪,別過分了;

  女色,適當一點,別破壞倫理道德;

  借著權限適當照顧幾個人品還行的親朋,大家也能理解。

  總之,沒人奢望官員與海瑞那般窮。

  說到海瑞,不知哪裡的叫獸考據出海瑞買牛肉,對此柴令武嗤之以鼻。

  就海瑞那窮鬼模樣,吃得起牛肉?太看得起他了!

  ……

  經河州、蘭州都督府,幾百吐谷渾俘虜押解上長安,要去太廟獻俘。

  值得一提的是,押解的人員中,劉阿蠻赫然在列。

  劉阿蠻其人,連蘭州都督府都不知道該如何安置好,索性讓他進長安了。

  該如何處置或安置劉阿蠻,還是朝中諸公費心吧。

  雖然大唐對降將還不錯,可看過《三國演義》的人,都應該記得魏延殺韓玄、投劉備,卻被諸葛亮認為腦後有反骨之事吧?

  演義當然不是史實,但人性的描寫卻頗令人沉思的。

  諸葛亮與魏延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殺他?

  而且,諸葛亮不過是區區謀士,還不可能做主。

  柴令武的推測是,劉備對弒主之事憎惡,可又要表現出納賢的風範,得罪人的事只能是謀士諸葛亮來幹了。

  壓一壓魏延的氣焰,讓他不要居功自傲。

  這一點,諸葛亮知道,魏延也知道,否則之後魏延不會一直對諸葛亮心悅誠服。

  朝中會如何安置劉阿蠻,無人知曉。

  但太極宮接到河州的捷報,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戰而勝之,這很好;

  勝而俘之,這更好;

  斬獲敵酋,這更好;

  敵酋是慕容伏允之子,這不太好。

  所有擁有「平章事」頭銜的宰輔,都知道朝廷在暗暗準備糧草,在各方位布置軍隊,這突如其來的大勝,有可能激起慕容伏允的反彈,會破壞朝廷事先的布置。

  級別略低的官員,卻也知道,斬殺慕容伏允之子,可能會導致全面大戰。

  可是,大勝歸來,不獻俘太廟,則傷了大唐的軍心。

  唉,這柴令武,忒地為難人!

  李世民在御座上沉吟了半天,見朝中諸官都沒了主意,一咬牙:「照樣誇功朱雀大街,照樣獻俘太廟!就算今年的謀劃落空了,也不能寒了將士的心!最多,朕再找皇后借用內帑,不信滅不了吐谷渾!」

  皇帝定下調子,事情就好辦了。

  百名府兵押解數百俘虜踏入朱雀大街時,長安城的百姓紛紛議論。

  這是有史以來,進入朱雀大街最小規模的獻俘了吧?

  才幾百俘虜就敢進來,不怕被人取笑麼?

  然而,聽到這數百俘虜是一百府兵、二十名弓馬手、地方百姓打敗的,「彩」聲頓時直衝雲霄。

  更何況,吊在馬車上那顆扭曲的人頭,是積石將軍、吐谷渾王子慕容摩勒的!

  俘虜的數量,在這質量面前盡可以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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