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三省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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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大街誇功之後,是太廟獻俘。

  唐朝的太廟獻俘,分三種形式。

  皇帝親征造於太廟:凱旋告日,陳俘馘於南門外,北面西上,軍實陳於後。

  制遣大將出征有司宜於太社:若凱旋,唯陳俘馘及軍實於北門之外, 南面,其告禮如上儀,祝版燔於齋所。

  制遣大將出征有司告於太廟:若凱旋,惟陳俘馘及軍實於南門之外,北面西上,其告禮如常儀。

  根據實際情況,會有一些彈性的調整。

  比如這一次, 夠得上告於太廟,卻根本夠不上「制遣大將」一詞,這連個右郎將都夠不著好嗎?

  呼延其盛才是個旅帥!

  禮儀足夠莊重,凱樂用鐃吹二部,笛、篳篥、簫、笳、鐃、鼓,每色二人,歌工二十四人。

  樂工等乘馬執樂器,次第陳列,如鹵簿之式。

  鼓吹令丞前導,分行於兵馬俘馘之前。

  鼓吹振作,迭奏《破陣樂》等四曲。

  候行至太社及太廟門,樂工下馬,陳列於門外。

  「謹詳禮儀,則社廟之中,似合奏樂;」

  「伏以尊嚴之地,鐃吹嘩歡,既無明文,或乖肅敬。」

  候告獻禮畢, 復導引奏曲如儀。

  至皇帝所御樓前兵伏旌門處二十步, 樂工皆下馬徐行前進。

  兵部尚書侯君集介冑執鉞,於旌門內中路前導。

  協律郎二人,公服執麾,亦於門下分導。

  鼓吹令丞引樂工等至位立定。

  太常卿於樂工之前跪,具官臣某奏事,請奏凱樂。

  協律郎舉麾,鼓吹大振作,遍奏《破陣樂》等四曲。

  樂闋,協律郎偃,太常卿又跪奏凱樂畢。

  兵部尚書、太常卿退,樂工等並出旌門外訖,然後引俘馘入獻及稱賀如別儀。

  很複雜的一套禮儀,卻表示朝廷對此次勝利的重視。

  獻俘完畢,李世民將一干俘虜交給刑部,刑部尚書李道宗依律判了他們苦役。

  即便如此,吐谷渾積石軍俘虜依舊感激不盡。

  按照兩國多年的積怨,大唐就是全斬了他們,也不會有誰表示反對,連吐谷渾都不會。

  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

  至於做苦役,那是再正常不過了。

  接下來是賞功。

  折衝府旅帥呼延其盛,以功拔擢為河州折衝府果毅都尉,遞補了沈錐升任的空缺,授正六品上勛官驍騎尉;

  各隊正授正七品上勛官雲騎尉;

  各軍官與百名府兵,俱賞錢二十緡,賜永業田各二十畝。

  府兵們對賞錢倒不怎麼在乎,唯獨聽到賞賜永業田,兩眼放光。

  錢這東西很好,可惜花著花著,不知道怎麼就沒了。

  永業田這東西,到死了都能攥住,傳子傳孫,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勛官這東西,對柴令武這樣出身的人當然無所謂,對底層出身的人來說卻如獲至寶。

  對於蘭州都督府、河州折衝府轉交的麻煩,李世民很仗義的接了過來,將劉阿蠻安置在右武衛,提了一級,當了個校尉。

  可以預料到,當大唐征討吐谷渾時,劉阿蠻就是十足的帶路黨。

  唯有亂入的柴令武,又一次華麗地被無視了。

  但是,這一次柴令武半點抱怨沒有,皇帝二舅不抽他就算客氣的了。

  還是老老實實在河州這一畝三分地好好做事吧。

  ……

  吐谷渾。

  伏俟城內,一片震驚。

  積石軍的全軍覆沒,是近年來吐谷渾唯一連番號都丟了的大事件。

  以往,哪怕是大敗,總能逃出那麼幾個人來,可以重組番號。

  讓人無語的是,王子慕容摩勒半個月前才從公主慕容君手上奪走了積石軍,就弄得全軍覆沒、身死異鄉。

  更離譜的是,明明唐軍沒有阻止慕容摩勒逃脫,最後逃回吐谷渾境內的慕容摩勒,死在了積石軍百戶劉阿蠻手上。

  這事,瞬間在吐谷渾敲響了警鐘,每個人都突然學習了儒家精要,每日三省吾身,於下苛刻否,立身正直否,會被麾下捅刀子否。

  一向態度倨傲、冷麵示人天柱王,突然變得和藹可親了;

  懶管麾下生死、但求快意人生的南昌王、尚書、樹敦城主慕容孝雋,會提著二兩牛肉乾巴走訪麾下親信的家眷,喜提諢號「提乾巴」;

  太子慕容尊王對自己的每一個侍衛、宮女、宦者都溫言相向,盡力解決他們生活中的疑難問題;

  連最驕傲的洛陽公,遇到梁屈蒜等羌人,都會生硬地擠出笑臉——雖然那笑臉比板著臉更瘮人。

  報仇什麼的,對臣子們來說,完全沒想過。

  誰家沒出去劫掠過,誰家的子嗣沒死在外面過?

  都要報仇的話,累死吐谷渾的兵馬都報不完!

  當然,步薩缽可汗如果願意復仇的話,他們也只能景從。

  至於那個被奪了兵權、然後整個人隱匿了的慕容君公主……

  還有誰關心她嗎?

  掉毛的鳳凰不如雞。

  王宮裡的步薩缽可汗慕容伏允,沒有大唐相像的激動,照樣吃著羊肉、喝著馬奶酒,看著年輕貌美的姑娘翩翩起舞,任憑妃子在角落裡低聲哭泣。

  死了個不成器的庶子而已,又不是沒有死過。

  孫子都一大堆了,還在乎兒子?

  前前後後,慕容伏允已經死了十來個兒子,再死一個算什麼?

  別說是區區慕容摩勒,就是慕容尊王死了,同樣不影響大局。

  大唐打算明年對付吐谷渾,吐谷渾又何嘗不是在厲兵秣馬,準備明年大征唐國?

  國與國之間,陰謀詭計少不了,陽謀的大勢卻更重要。

  大唐恢復了傷勢,吐谷渾同樣等到了年輕一批的成長,之前幾年劫掠鄯州、蘭州、廓州、河州,最真實的目的,是在練兵啊!

  不得不承認,李世民這個晚輩確實是當世勁敵,若不趁著自己還能打,將他壓制住,恐怕自己的後人得仰人鼻息了。

  至於說吃下大唐,慕容伏允從來沒做過這白日夢。

  日月輪轉,光芒卻仿佛從來沒照進王宮外圍一個小小的院子裡。

  牆皮斑駁,一棵有些纖細的祁連圓柏,枝頭堪堪與牆頭平齊。

  外界的變化似乎從來與這個院子無關。

  院子外面的街道,時不時走過一兩道身影,眼睛都會打量個整個院子。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渾厚的聲音響起,濃濃的關中口音,乍一聽還以為是大唐人氏。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稚嫩的聲音響起,用唐語,口音卻是吐谷渾的。

  「慕容諾曷缽,這一句的意思呢,是說一個很久以前被人尊稱孔子的老先生說過,學過的東西,經常去溫習它,不覺得快樂嗎?」

  「可是,父親,不,阿耶,這個字明明是說,為什麼要讀悅?」慕容諾曷缽看著阿耶。

  「因為,古時候,悅是寫成說,這叫通假,就是在特定的時候可以代替另外的字。」

  「可是,昨天我寫的幕容也是通假啊,為什麼阿耶說我寫錯了?」

  「這麼說吧,你寫的錯字是錯字,古人、名人寫的錯字才叫通假。」

  很溫馨的父子教學場面,

  唯一的缺陷是,筆墨紙硯,全部是在吐谷渾勉強能買到的便宜貨,與這父子一身陳舊袍服相配,與他們顯赫的身份不配。

  大寧王慕容順,住的是逼仄的院子,只有兩名老僕相伴,父子相依為命。

  除了餓不死,「大寧王府」幾乎再沒有其他值得稱道的東西。

  桌子是三條腿的,一面是用石塊壘起支撐。

  房屋還算完好,不過放置於地上的一個桶,足以說明房頂似乎不那麼美妙。

  嗤笑聲在屋內的角落響起:「堂堂大王子,吐谷渾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因為被隋朝扣押,不但失去了太子的位置,還活得那麼窮困潦倒,牧羊人都不會那麼狼狽。」

  慕容順輕輕嘆了口氣:「至少現在我還活著……」

  「是啊,等慕容尊王當上可汗,也沒必要再留你了。你才三十五,頭髮已經白得跟老翁似的,就算是活,也沒幾年盼頭了,可慕容諾曷缽怎麼辦?跟你一起去死麼?」

  慕容順的唇角抽搐,面容漸漸扭曲,額上青筋暴現,聲音壓得極低,卻滿是怨恨:「我也想扭轉這局面!可是,每次我剛剛接納了大臣,就被可汗弄死了,我有什麼辦法!」

  私下裡,慕容順絕不叫步薩缽可汗為父親,因為他不配!

  慕容順為了吐谷渾被扣押大隋多年,回來卻是這遭遇,心寒!

  如果可汗不袒護慕容尊王,哪怕是允許他們自由爭奪儲位,慕容順都不會如此憋屈——哪怕明知道根本不是慕容尊王的對手。

  「呵呵,書呆子!你這是在大隋被那些大儒忽悠傻了!吐谷渾從來不靠什麼道德、法理,靠的是拳頭、刀槍!你一個從來沒掌過兵馬的人,巔峰時候身邊也沒超過百人,那些手握兵馬的人,憑什麼相信你能帶好吐谷渾?」

  「你可以作為一個象徵,但你不能讓他們心悅誠服,就不會有人拼盡身家支持你!所以,你需要一個具有實力的將領支持。」

  「這樣,即便你沒有實權,即便你只是傀儡,至少你能坐上那位置!在你老了、死了之後,慕容諾曷缽可以坐上那位置!即便權力受到限制,依舊能夠讓子孫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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