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殺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鄜州三川縣的三川,指的是華池水、黑水、洛水會同。

  所以,流民中指水為姓的人不少,洛姓幾乎占據了一半。

  洛審行與洛鎬是流民公推出來臨時主事的人。

  二人出身獵人,一路上的野獸,幾乎都是他二人料理的,直到長安城外他倆才將弓箭收起來。

  「兄台, 這位博士,行事頗有章法呀。」

  「博士博士,世間最博學多聞之士,當然非同凡響。」

  別說,被棍子抽了之後,清理乾淨滿地的糞便, 即便是流民自己也感覺舒服一些,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三川縣還仁慈, 准我們外出就食。可恨那一義倉的糧,竟糠酸如斯,餵狗狗都不吃!」

  「那怕是前前朝的穀物。」

  幾人相視苦笑。

  但有半分奈何,誰願意背井離鄉?

  博士是個心善的,雖然管得多、規矩大,卻都是為大家好。

  「洛審行、洛鎬!快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心裡暗暗咒罵。

  三排之外,單獨搭建了三間屋子,讓三名有時疫之嫌的病人居住,從窗口送藥湯、水、食物,其碗碟專用,並從外頭將門銷上,門外則撒上一層石灰。

  這便是柴令武能想到最便利的隔離手段,其他的,條件限制了,沒法。

  太醫署丞來轉了一圈,看到柴令武的手段,頻頻頷首, 稱其為行家。

  然而,人總是群居性生物,即便從窗子就能夠看到家人、同村百姓,仍舊心痒痒的想出來。

  左右兩間屋子的倒好說,兩名老人而已,即便再有想法也只是嚎兩聲而已;

  中間的房間,則是一名叫洛宋的壯年農戶,從最初的嚎叫、哭泣到拼命墜著窗子左右扯,窗格已經快承受不住了。

  畢竟,這只是簡單搭建的臨時建築啊!

  洛審行、洛鎬一人提一根木棍,帶著幾名漢子圍到了三間屋子外頭。

  「洛宋,想想你的家人!你這麼恣意妄為,會害他們染上時疫的!」

  洛審行怒吼。

  「我要和家人在一起!」

  洛宋撕心裂肺地喊。

  魔怔了,其他的問題,他的腦子裡根本裝不下。

  洛鎬眉眼帶著煞氣:「聽到了嗎?讓他出來,我們只會染上時疫死去,他根本不管大家的死活。只要他敢邁出一步,腿打折!」

  「嘩啦啦」的響聲中,不堪重負的窗子落了下來,洛宋表情猙獰地從窗子裡鑽了出來, 滿臉沉醉地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自由的空氣, 清新、香甜……」

  柴令武面上系一塊散發著濃烈酒味的麻布,撥出橫刀指向洛宋:「回去,或者死!」

  洛宋獰笑道:「不,不,耶耶死也不會回去,最好是你們都得了時疫,大家都嘗嘗我的滋味。」

  「洛宋,你瘋了!」

  外圍,洛宋的耶娘痛心疾首地拍腿大叫。

  「不!你們哪裡知道,只能窩在逼仄的小屋裡,床邊上就是恭桶,那是一種什麼滋味!整日看你們在外頭活動,我窩在屋裡,比蹲大獄還難受!」洛宋咆哮道。

  柴令武步步逼了過去:「滋味再難受,起碼你還活著。至於想讓所有人得時疫,你想多了,我說過的,刀下無情。」

  刀光閃動,血影噴濺。

  阿融、柴刀與柴令武同樣打扮,將麻布條一一送到洛審行、洛鎬等人手中,示意他們繫上。

  「把他的屍體抬開一點,與他用過的帳子、被褥一起,直接焚燒了;所有他出現的地面,每一寸都要撒上石灰;他用過的恭桶、碗碟,撒上石灰深埋。」

  稍遠的侯德夫匆匆記錄下見聞。

  學廢了,關鍵時刻,要殺伐果斷,不忌憚死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

  死人了,就不是小事,柴令武自然要被召到太極殿詢問。

  台院侍御史趙義率先發難:「請問柴博士,你斬殺一名流民,可有此事?」

  趙義,就是太原王家的背景,當年因為彈劾柴令武,被柴令武以「叫你戴帽子」收拾了,然後下放去地方,如今又轉了回來。

  柴令武負手長立:「有。」

  趙義窮追不捨:「為何要斬殺呢?難道不能規勸?還是博士不將流民的性命當回事呢?」

  柴令武咧嘴一笑:「看來當日還是打得輕了,沒把你腦子裡的水打出來。下地方一兩年,你是一點實事沒做啊!」

  「傻子才會問為何不規勸,能規勸,誰又願意手上染血!為什麼要斬殺,這種白痴問題,你怎麼就不先問問太醫署、問問太常寺呢?」

  太常寺是太醫署的頂頭上司。

  很奇怪的是,管音樂、祭祀、占卜的太常寺,會轄了太醫署那麼一個格格不入的單位。

  太常寺卿楊師道出班:「若是染上時疫,柴博士的處置方法最佳。殺一人而救千萬人,我願為之!」

  谷鐄

  「若是放任一個時疫患者與人群接觸,就會產生百個、千個患者,直到把長安城弄癱瘓了。不知道朝中有多少願意看到這局面的?」

  趙義怒道:「你卻枉顧了時疫患者!你肆意殺戮……」

  「啪」的一聲巨響,滿朝文武驚愕地看到,吏部尚書、許國公高儉,一象牙笏拍到趙義臉上,牙都打掉了一顆。

  「老夫五十有九,卻從未見過這等寡廉鮮恥之輩!」

  如果是程知節之流,上去拳打腳踢,大家一點兒不覺得奇怪。

  可你老人家是文臣嘢!

  之前,有誰見過他老人家如此暴脾氣嗎?

  李世民在上頭苦笑不已。

  高儉是重臣,還是長孫皇后的親娘舅,更是她被趕出長孫家後撫養她的恩人,這位發飆,不好強壓啊!

  「高愛卿莫衝動,有話好好說。」李世民都只能溫言相撫。

  高儉抬頭,憤怒的目光盯住了看戲的治書侍御史:「陰弘智,是不是覺得你已經可以一手遮天了,敢指使侍御史胡亂彈劾?」

  陰弘智有點懵。

  這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反應過來的陰弘智覺得百口莫辯,半個月前趙義才上門,願意改換門庭,投入他的陣營,說起來還真是他的人。

  收攏魑魅魍魎,只是為了抗衡長孫無忌啊!

  哪曉得這些狗東西會攬上這破事!

  陰弘智果斷出班:「高尚書應該是誤會了,趙義所為,與我沒有半點關係。」

  趙義掩著嘴,含含糊糊地發話:「陰治書,這可都是你讓我做的啊!」

  陰弘智眼睛瞪得溜圓,第一次覺得自己根本玩不過人家。

  抗衡?

  說笑了,說不定長孫無忌是拿自己當猴兒看呢。

  「陛下,臣冤枉!」

  陰弘智果斷伏身下跪。

  是真冤枉還是假冤枉,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是否覺得你冤枉。

  只可惜,對手對李世民的性格太熟悉了。

  「吏部,除陰弘智治書侍御史之職,委其為幽州長史,輔佐燕王李佑吧。」

  正五品上的治書侍御史,遷為從四品下的幽州長史,究竟算左遷還是右遷,真不好說了。

  反正,中槍的陰弘智已經失魂落魄地退出太極殿了。

  趙義也被千牛衛逐出太極宮,以手掩唇,鮮血滴嗒滴嗒的落在地面上,看著好淒涼。

  有誰知道,趙義其實是滿面笑容的?

  呵呵,你們看到了我失去的,卻沒看到我得到的。

  屁大的侍御史有什麼當頭?

  為一方封疆大吏,吃香的喝辣的,身邊幾乎無人管束,這日子,不香嗎?

  真以為本官能有那麼蠢?

  不,本官這叫壞!

  大殿上,楊師道細細地剖析柴令武此次接手流民中的操作:「先以強力要求流民收拾乾淨那些四散的便溺,再挖茅坑,能讓地方潔淨,且減少疾病。」

  「拆了混亂的房屋,重新建成三排,則有利於走水時逃生。」

  「以家、村為組,相互辨認,則讓賊子無從遁形;病人隔離,則斷絕傳染;果斷揮刀,則是震懾。」

  「臣以為,可以柴博士此次賑濟為範例,向大唐各地推廣。能多救些性命回來,也是功德無量的好事。」

  侯君集出班:「犬子侯德夫,為國子監生,此次隨柴博士賑濟,正時時相隨,記錄其方案,以為學習,可令其整理出文案。」

  李世民取笑道:「可。你們看看,侯君集就是寵他家娃!一有機會就推出來了。」

  程知節大笑道:「就是!看看老程家大郎程處默,鄯州大戰回來,老程吹噓過了嗎?娃兒嘛,隔三差五打一頓就好了!」

  滿殿鬨笑。

  這個真心學不來,他程家六個都是小號的程知節,皮糙肉厚的,打了也只當是逗樂。

  至於說不吹,呵呵……

  「柴令武,朕準備派一衛護送察院的監察御史、監察史奔赴各地,徹查常平倉、義倉,你有何建議?」

  李世民突然發問。

  李世民並非無的放矢,畢竟義倉的蓋子就是柴令武揭開的,而柴令武本人又狡詐,他的主意,很有參考價值。

  柴令武想了想:「臣覺得吧,察院的心思是好的,就是有些急切、有些小覷其中的利害了。」

  至於更細的,柴令武沒有說。

  太極殿內幾百號大臣呢,人多嘴雜,且難以保證其中有沒有幕後黑手,這時候叨叨,還查個鬼啊!

  李世民看到柴令武謹言慎行的模樣,想了一下才明白其中緣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