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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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川縣流民,按老幼壯三代來劃分,少年以下百來人,五十歲以上的老年五十餘人,青壯男女約三百五十人。

  造成這個比例的原因有不少,但有兩點比較重要。

  一個是按現在的時代,十四歲以上就劃分到中青一代, 可以當半勞力甚至是全勞力使了;

  一個是現在這年頭,生命太脆弱,病、窮、災、累,加上生態太好了,豹子、大蟲、狼群、大蛇,隨時都可以奪去一條性命,能活到五十歲, 殊為不易了。

  就這人數,勞動力占比極高。

  柴令武那果決的一刀,讓有些飄的流民們瞬間踏實下來。

  界線就是界線,貴人能讓你們吃飽,也能奪了你們的性命,只有謹守本分才能安然無恙。

  洛審行、洛鎬現在都極力約束流民,生怕再有誰如洛宋一般不識好歹,徹底激怒了柴令武。

  柴令武與柴躍在邊上嘀咕了一陣,把洛審行、洛鎬叫了過來。

  「天氣越來越冷了,長期住這清明渠畔也不是辦法。我覺得,你們可以有幾種選擇。」

  「一種是繼續守在這裡吃賑濟,待熬過困難時節返鄉種田;」

  「一種是就近在清明渠附近做工,掙錢養家;」

  「還有一種,是隨我去柴家莊做事,大人出力,孩子可以讀書,老的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以後就定居於此。」

  柴令武偶爾可以算好人,但絕不是濫好人, 呼啦啦五百號人, 拉進只有三百戶人家的柴家莊,壓力不小。

  但是,柴家莊是真缺人啊!

  明年可能拋荒的土地需要僱人,玻璃作坊的用工數量也遠遠超出預期,太極宮的玻璃訂單就讓柴火他們累得跟狗似的。

  別的不說,攪拌石英、長石就需要大量的勞動力,柴火他們只有能力顧及核心工序了。

  實在力氣不濟的,還可以往曲轅犁作坊去嘛,安裝修配曲轅犁算是比較輕鬆的活計。

  實在是孤苦無依的,以柴令武的財力,養那麼一兩個,博個名聲也不錯。

  真正全心全意做善事、不圖回報的人,柴令武以為還是有的,畢竟人間總得有點美好的希望。

  但是,這一類人,鳳毛麟角,柴令武絕對算不上。

  柴令武可以偶爾順手做一點善事,但持續做善事, 就太難為他了。

  他又不姓雷,對吧?

  三川縣流民, 剛開始柴令武為什麼不打算接納呢?

  首先是擔心他們攜帶時疫,其次是沒有釐清人員成分,最後是沒有將人馴服、沒完全去除他們隱隱的戾氣。

  現在,兩名時疫患者已經好了,回歸家庭了,洛宋的血也讓所有人清醒了,柴令武才願意接收他們入柴家莊。

  不懂規矩,柴令武一個人也不會要。

  洛審行、洛鎬嘴都笑得合不攏:「當然是柴家莊啊!」

  就沖孩子可以讀書這一條,死活也得往柴家莊鑽。

  混到背井離鄉的地步,可不就是因為沒學問麼!

  這實在是一條奇怪的理由,完全沒有邏輯可言,偏偏洛審行、洛鎬就是這樣認為的。

  即便是流民們共議,結果也是一致的。

  理由並不完全一致,有人認為柴家莊連賑濟都那麼大方,莊戶的膳食一定更好。

  有人覺得即便回鄉,也掙不到賑濟這麼好的膳食。

  有人覺得跟著柴令武,生病不用擔心。

  當然,大家都默認,柴令武的規矩略大。

  柴刀去了宣陽坊萬年縣衙門,將司戶與幾個民曹吏員帶到清明渠旁,讓他們給流民入戶籍。

  安化門外雖不是萬年縣的地界,但柴家莊歸萬年縣管啊!

  司戶讓民曹吏員錄入卷宗,一臉嚴肅地對柴令武說:「博士應該知道,柴家莊核定給譙國公的實食邑是三百戶,所以之前柴家莊再怎麼掙錢,萬年縣也只收了賦。」

  「這百來戶人家,入了柴家莊,萬年縣就要收他們相應的稅賦。當然,因為受災,今年下官會免除了稅賦,明年卻斷不可少。」

  柴令武也對大唐的租庸調法有些頭疼。

  還是河州那疙瘩好,管你多少人,都有地分。

  「租,粟二石。可是,柴家莊四周都有村莊,哪裡還有多餘的地分給他們?所以沒了。」

  「調,按戶收麻布絲絹,這個沒問題。」

  「庸,二十日勞役或等量的絲帛。這個好說。」

  「關鍵問題是,他們在我開的作坊里做事,即便是計算稅賦,也只能按工錢徵稅,可不能按作坊成品算。」

  柴令武不是明星,不偷稅漏稅,也不代表他不會合理避稅。

  這一進一出的,差好多好吧?

  司戶有些頭痛。

  柴令武的說法,明顯是在鑽空子,挖大唐的牆角嘛。

  偏偏司戶還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反駁。

  唉,明明是為了從權貴們手裡多攫取稅賦、為平民百姓減輕負擔的租庸調法,怎麼到了最後,卻從權貴們手上撈不到錢,只能繼續往苦哈哈的小民身上刮油呢?

  柴令武微哂。

  司戶還是年輕了啊!

  無論在哪裡,關於稅賦的立法,看似完美到無懈可擊的法令,背後都有讓內行人瞠目結舌的漏洞。

  畢竟,法令的制定者,多數是既得利益者啊!

  他們又怎麼會從自己身上剮肉呢?

  ……

  得知柴令武將所有流民接納進柴家莊,雍州上下都吐了口氣。

  難得柴令武良心發作啊!

  雍州治中安穩幽幽地開口:「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柴令武一開始就是奔著收他們為勞力去的?」

  別駕伏雄眼皮子都沒抬:「就算是,你也得感恩戴德,人家可替雍州解決了一個麻煩。另外,各位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安穩一個哆嗦:「別駕莫嚇我。」

  伏雄長嘆口氣:「你知道這幫流民是怎麼來的嗎?鄜州。那麼,鄜州的義倉呢?」

  安穩眼睛瞪得溜圓:「難道他們敢把義倉搬空了?」

  伏雄嘿嘿冷笑:「他們當然不敢。可是,把新糧替換為陳到糠酸的糧食,你覺得災民吃得下去麼?」

  安穩臉色變得蒼白。

  本以為自己將新糧換為陳糧就已經膽大包天了,想不到還有比自己更不要命的?

  你還不如不乾脆拿觀音土給災民吃!

  鄜州義倉捅出這天大的簍子,得害死多少人?

  安穩現在不安穩了。

  義倉的糧,再怎麼陳還得讓人吃啊!

  我們只是黑良心,你們是直接沒有良心啊!

  安穩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好處不是他一個人的,可出了事,責任就是他的啊!

  ……

  居德坊,安穩心急如焚地進入某個府邸,繼而面如死灰地出來。

  禮泉坊、布政坊……

  西市,安穩找到糧商穆青雲,咬牙切齒:「當初是你們說隨時可以用新糧填回窟窿的!」

  穆青雲飲了一口葡萄酒:「治中也不年輕了,可曾聽說過到嘴的肉吐出來的?承諾這東西,聽聽就好,真信了,腦子裡缺根筋。」

  安穩氣得直哆嗦,壓低了聲音,惡狼般地逼到穆青雲面前:「既然如此,就別怪本官不講情面,縣令尚且能滅門,本官就不信治不了你!」

  穆青雲無所謂地攤手:「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勸你趕緊把家人送走吧。西域、高句麗,甚至吐蕃也可以,免得受牽連。」

  安穩在黃昏的光線映照下,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出西市,回到自己的府邸。

  即便安穩意識比較混沌,還是能隱約感覺到,身後一直有人跟著自己。

  錯,錯,錯!

  難怪當時那麼多大人物賞識自己,原以為是自己時來運轉、展翅高飛,卻不料竟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自己正飛速下墜,神仙也救不回。

  回到府邸,關上大門,安穩坐到書房,一口接一口地飲著桑落酒。

  這酒啊,怎麼就那麼淡!

  借酒澆愁,這淡淡的桑落酒澆不動啊!

  老僕安醒憂心忡忡地走來:「阿郎,不能再喝了呀!沒有過不去的坎,安心睡一覺,就算是為娘子與少郎君考慮……」

  安穩身子一震。

  對,還有家人。

  一把抓住安醒那老樹皮般皸裂的手掌,安穩咬牙:「安醒,安家的安危,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

  三天之後,安醒已經不見了蹤影,原本極度頹廢的安穩回到了雍州衙門,簽發了批文,抓捕西市商人穆青雲。

  司法參軍嵇赤業似笑非笑地看著安穩,卻不接這批文。

  「你也是他們一夥的?」安穩苦笑。

  嵇赤業微笑:「治中真以為,天上能掉餡餅?不,天上掉的,從來都是陷阱。若是你如伏雄別駕一般安分守己,我們也會敬而遠之,奈何你初到雍州,便受了穆青雲的請託,然後跑到曉月樓做了人家的入幕之賓。」

  「真以為你那狗屁不通的詩受姑娘的青睞?呵呵,你可知道,穆青雲已經提前拿了二百緡開道,就算你是孺子之作,也能吹得天下少有、人間絕無。」

  「要知道曉月樓姑娘的詩才,便是今科的進士也不敢說比她們強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自然而然,你就想到了換糧這一手。當然,比起鄜州那頭,你還不夠狠,陳糧還必然能食用。」

  「都出來當明娼了,你還要那個牌坊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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