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碧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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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官也沒那麼好當,雞毛蒜皮的事情一大堆。

  鬧得厲害的,往往還是本族人,漢蠻之間的糾紛要少一些。

  畢竟,雜居的比例較低,而唐興縣地勢複雜,各村寨之間隔得很開, 諸如搶水之類的矛盾就少了很多。

  雖然柴令武很多時候並不理解當地人的思維,但秉承公心,尊重習俗,盡力以調解為主,多數事情都處理得能令人信服。

  當然,柴令武處理這些庶務, 目的是為了融入唐興縣特殊的環境,主要庶務還是縣丞阿底里迷負責。

  連各個地方的子民都不認得你,以後怎麼樹立威望嘛。

  烏蠻的多數人此時並沒有使用漢姓,彝族大量以漢姓和彝族姓氏並用,則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傑作。

  比如曲州治中阿魯白當,阿魯意為獐子,就對應了漢姓「張」。

  右武衛五千人,押著吐谷渾赤水軍俘虜一萬人,浩浩蕩蕩地沿著柴令武當初的路線,一路從益州、眉州、嘉州、嶲州押解常平倉糧食過來。

  唐興縣本地,糧食的產量自給自足是沒問題,突然加入這一萬多勞力,絕對是供不上的,只能從外面調集糧食。

  糧食問題解決了,就需要把吐谷渾俘虜分散打入各組中,所有礦監瞬間壓力倍增。

  原來管一百號人的,現在要管三百號人,即便按大唐軍中伍、什的排列,從中挑出不少有那麼一點向官府靠攏意向的人員,以俘虜制俘虜。

  哦, 不應該再用俘虜一詞,應該稱人犯了。

  柴令武以為侯德夫、羅忠戌、司徒雷、易邇闞,對於新增加了兩倍的人犯會不適應,哪曉得幾個孽障天天樂呵呵的,一點著急上火的模樣都沒有。

  「易邇闞你管著不吃力?」

  柴令武驚訝地問。

  真不是歧視,易邇闞的家境是僚屬中最次的,性格也最內斂,對原先的一百號人就管得吃力,再加了兩百號人,他竟然輕鬆了?

  易邇闞咧嘴一笑。

  本來是挺鬧騰的,然後柴旦某天風騷地路過,吐谷渾人犯瞬間老實了。

  然後,易邇闞大嘴巴的說出去,結果所有僚屬都請柴旦走了一圈,吐谷渾人犯立刻老實本分,連吵嘴的現象都沒了。

  吐谷渾人犯老實了,其他人犯也不免受到影響,易邇闞竟然輕鬆起來了。

  柴令武很驚訝, 柴旦這小子毛都沒長齊吧, 怎麼來如此巨大的威懾力?

  哦,人犯是吐谷渾赤水軍?

  那沒事了。

  柴旦在赤水城, 用慕容孝雋的慘嚎成就了他的赫赫威名,涉世不深的柴旦自己渾然不覺,赤水軍卻早已喪了膽。

  國已臣服、軍已敗降、將已身亡、人在異鄉,赤水軍早就不存在了,現在可以稱呼他們為唐興縣勞動派遣工。

  反抗是不存在的,除了因為膽氣之類的原因,唐興縣這要命的地形也讓他們無法適應。

  在這裡,想策馬奔騰,只會一頭栽下懸崖。

  噩夢中才有的險峻地形,讓騎手束手無策的斷裂地帶,離夢中的吐谷渾不知有幾千里遠,除了麻木地承受,吐谷渾人沒有任何選擇。

  有了生力軍的加入,拓寬路面的事風風火火的,縣城到碧谷這十餘里路很快拓寬完成,還以牛馬拖著石碾子反覆壓實過。

  路脊,沒有問題,略高於路面,利於排水。

  土基,碾實了;

  碎石層,鋪上了;

  兩側的排水溝,暢通。

  土路嘛,就那樣,能保證車輛通行就好。

  什麼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那不重要。

  眼下這條件,除了長安城內,哪裡都逃不過滾滾塵埃。

  柴令武心滿意足地帶著莫那婁捷、陸肆一路巡視,特意乘坐拉貨的馬車,車輿雖然比較顛簸,卻還在合理範圍內。

  甩了甩快暈的頭,柴令武跳下馬車,宣告這一路段竣工,一片歡呼聲排山倒海。

  碧谷路邊,一側的屋子被拆了,全部退後三尺。

  這一項舉措,碧谷的百姓是有怨言的,只是在縣衙到位的補償下,迅速煙消雲散了。

  土石搭建的屋子,重新修建也不費多少事。

  有一些烏蠻想纏著要更多的好處,被阿底里迷一通臭罵,灰溜溜地走了。

  柴令武聽著雷絕色在身旁輕聲翻譯阿底里迷的話,不由微微點頭。

  有一個真心為唐興縣做事的縣丞,自己的壓力就要輕許多。

  身邊有一個隨時能翻譯蠻語的通譯,也是快事一樁。

  柴令武並不知道,阿底里迷如此賣力也是有緣由的。

  唐興縣從區區中縣變為上縣,他這個從八品下的縣丞也水漲船高,升到了從八品上,准一子入國子監。

  日子好過了,當然就更賣力了。

  阿底里迷知道,沒有經過科舉,自家背後的勢力也不是如何龐大,縣丞幾乎就是他一生的巔峰了。

  烏蠻人家也要講義氣的,阿底里迷覺得,自己能默默為明府平息庶務、協調好唐興縣事務,尤其是烏蠻的關係,那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柴令武滿意地在碧谷的街道上巡視了一遍,摸摸娃兒的肩頭,鼓勵他們好好為家裡做事,官樣文章十足。

  不摸頭是在烏蠻地區必須嚴格遵守的規矩,否則可能引發流血衝突。

  小孩和未婚男子,在頭頂前蓄一撮長發,烏蠻語稱「如比」。

  結婚後的男子,請人在頭頂梳辮子,辮子較短小,盤於頭上,稱「如且」。

  男人死時,如有子女,則把頭前頭髮打成尖狀物形,稱「天菩薩」。

  後來,一般人不分階段,把烏蠻男子髮型統稱「天菩薩」。

  天菩薩視為男子靈魂的藏身之地,是神聖不可侵犯和褻瀆的,絕對不準任何人觸摸。

  烏蠻人看到唐興縣漢人縣令能守著他們的規矩,臉上露出一絲安心的笑容。

  這樣的縣令,能處。

  轉得差不多,阿底里迷正準備安排縣令的膳食,柴令武一指路邊的小酒肆:「贊府也不用操勞,這不是有便利的地方嗎?上個黑山羊肉、雜點野菜,吃著古董羹、喝著咂酒,多舒坦啊!放心,不用公帑,本官請客!」

  阿底里迷多少聽說一些柴令武的往事,知道他財大氣粗,也沒矯情,大步踏進酒肆里,一通烏蠻話出口。

  雷絕色的適時翻譯,倒是讓柴令武聽懂了阿底里迷的話,無非是讓酒肆材料上新鮮一點、味道好一點、價錢公道一點。

  可是,這種路邊的酒肆,不是多少能聽懂漢話麼?

  阿底里迷擺動草墩請柴令武坐下,笑眯眯地解釋:「明府是不曉得,在唐興縣,會不會烏蠻話,得到的待遇是不一樣的,價錢會高一些不說,羊肉未必會那麼新鮮。」

  柴令武微微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比起那些天價宰客、小龍蝦論只算價錢的勾當,這已經是良心行為了。

  滾燙的古董羹翻騰,滴滴油脂泛著濃郁的香味,薄如紙張的羊肉卷一燙就熟,裹上一點鹽、食茱萸、蜀椒、木姜子等拌好的蘸水,一口咬住,淡淡的草香氣連濃郁的蘸水味都掩不住。

  羊肉吃得差不多,古董羹已經顯得油膩,再燙一點山茅野菜,瞬間將已經略厚的油脂吸走。

  素淡的山茅野菜裹上油脂,味道更加鮮美。

  咂酒的配方與米川縣方向略為不同,似乎是因為加了苦蕎的緣故,有一點淡淡的苦味在其中,卻更加讓人食指大動。

  吃飽喝足,柴令武擱箸:「舊相識到此,安掌柜不打算一晤麼?」

  阿底里迷吃了一驚,才知道柴令武選這間小酒肆不是無的放矢。

  包著青帕、裹著羊皮褂子的安醒苦笑著出來,對柴令武叉手:「這就是命!小人特意繞過了大半個大唐,來到這犄角旮旯,沒想到先撞到了主母,後碰見了博士……明府,這欠的債,該還吶。」

  阿底里迷聽明白裡頭的來龍去脈,也只是搖頭。

  如果不是遇到柴令武,說不定安醒這種人真的能逃離法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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