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湯丹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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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時間,加班加點,所有人幾乎被壓榨盡了潛力,一萬五千人犯死了近一成,唐興縣向北的道路基本竣工。

  唐興縣的大礦是湯丹、落雪兩處。

  湯丹距離縣城八十餘里,村落海拔2200米,境內最高海拔4288米, 最低海拔960米,道路曲折難行,柴令武的嫡系人馬全部放在這個地方。

  落雪這個大礦,柴令武也想吃下來,奈何這地方落差大到五里半、坡道總長一百八十餘里,還是雪山區域, 距離近二百里,真的有心無力。

  吃不下來, 即便是大量犧牲人犯也不行。

  非嫡系的四個孽障,柴令武打算丟去瀘水旁邊的因民。

  雖然離縣城遠了點,將近二百里,可背靠瀘水,河谷氣候向來濕熱,有水稻,還有芭蕉呢,可有口福了。

  在唐興縣這個地理位置,能吃到芭蕉,真是難得了。

  就是芭蕉籽有點硬,記得吐出來哦。

  吳能怒道:「明府,我們之間是有些誤會,可那只是個人恩怨,你公報私仇是不是太過分了?」

  獨孤傲骨點頭:「就是!再怎麼說,路我們好好修了吧?」

  王叔業只點頭,不說話。

  竇懷貞張了張嘴,卻終於咽了下去。

  來之前, 阿耶竇德玄再三警告過他, 再招惹柴令武,由弟弟竇懷讓承嗣。

  罷了,吃一塹長一智,閉嘴吧。

  柴令武笑眯眯地回應:「既然你們對湯丹感興趣,那便一起來吧。」

  到了幾近垂直的崖壁,看著人與馬在狹窄的山路上蹣跚前行,一不小心可能從崖壁上摔下來,吳能的臉瞬間煞白,站在平地上也忍不住兩股戰戰,總算是墜著馬鞍沒有一屁股坐地上。

  這,這特娘的是人能走的路?

  吳能敢肯定,即便是大白天,即便拄著拐,即便無人使壞,自己也能從崖上摔下來。

  礦區的人犯,都是光著腳丫,牽著騾馬,使勁往上拽。

  所有的礦石, 沒有車拉, 就靠著人背馬馱運到山腳, 然後開始冶煉。

  吳能、王叔業、獨孤傲骨、竇懷貞甚至親眼目睹,一名眼見已經攀登到頂端的人犯,腳突然一崴,骨碌碌滾下來,紅的、白的攤開一片,顯然是不能活了。

  山腳的人犯顯然已經見怪不怪了,從馬背上抽出小鏟鏟,刨了個坑,熟練地堆土、埋人、壓實,動作一氣呵成。

  這個時候,幾個出身優越的礦監才知道,山腳下、路邊上,那些隆起的、鱗次櫛比的小土包,究竟是幹嘛用的。

  「不,我們不去湯丹,就去因民!」

  吳能失聲尖叫,兜襠布隱約傳來一絲潤意。

  淚花啪嗒嗒,委屈得只想家。

  想家,也想阿娘。

  有吳能先開口了,王叔業、獨孤傲骨、竇懷貞趕緊順勢點頭。

  真好,有人頂在前面丟臉。

  柴令武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四個孽障,終於緩緩點頭,瞬間讓吳能他們大喜過望,轉身就跑,竟是連馬都顧不上騎了。

  按照唐興縣衙役的建議,柴令武一行人手拄木棍,相互間以繩系腰,開始艱難的路程。

  這樣看上去確實很丟臉,卻保命。

  直線距離大約五里的路程,經過曲線的蛇形路線,已經變成了十五里。

  對於這些礦監來說,最應該感謝的人是柴令武,如果按照他們原先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樣子,今天就是死也爬不到坡頭。

  在國子監里最痛苦的扎馬步練字,竟然成了他們在這遙遠世界生存的資本,人生的際遇真是讓人難以預料。

  到了礦區,環境髒得讓人無法恭維,除了沒有隨地的便溺外,柴家莊的豬圈都比這乾淨。

  濃郁的餿味夾雜著汗味,能把人熏一個跟斗。

  柴令武叫過管事:「他們是多久洗一次?」

  管事田大野不確定地回答:「十天半個月吧?」

  侯德夫忍無可忍:「為什麼不讓他們洗勤一點?」

  田大野知道這都是長安下來的大人物,他一個也招惹不起,當下油滑地一笑:「礦監吶,你還不知道,礦上與外頭不一樣。糧食、衣物、石炭都得靠外頭送來,只有這水,卻必須仰仗碗口粗的山泉。」

  「水,首先得保證了食用,才能考慮其他。此地高寒,三五天不洗澡也沒有異味,人犯味兒重是他們出力過多,餿,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水不夠用。」

  侯德夫面色有些難看:「你就不怕因此引起疫病麼?」

  田大野淡淡一笑:「來到這裡的人犯,就只能把自己當牲口看,還想將自己當人?別說他們,我都不拿自己當人。」

  「看到腳下白雲生處了嗎?誰得病了、死了,往那裡一扔,一了百了。」

  這份冷漠,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能來這裡的,絕大部分是死有餘辜的,他們不會拿自己當人看,你們也最好別拿他們當人看。」

  「那個背著一背簍礦石的,妻子不守婦道,被他手刃了;」

  「那個一臉憨厚鑿石塊的,騙得他家鄉十里八鄉的人傾家蕩產;」

  「燒火那個婦人,有幾分姿色,也以色侍人,得以從事輕省的活兒,可誰知道她親手灌自家漢子毒藥?幸虧有人撞破了。」

  田大野娓娓道來。

  司徒雷、易邇闞對「以色侍人」這個詞有些敏感,看向田大野的目光帶著審視。

  田大野大大方方地承認:「沒錯,確實與我有染。她用身體換得輕鬆活,不虧。」

  柴令武沉默了一下,輕輕擺手,示意不要深究。

  曹參說過,牢獄是容納惡人之所。

  誰打算在這裡講道德,腦子得被門夾過。

  何況,這些管事長年累月在礦上,才不會帶家眷來這險地,你指望他們當聖人麼?

  有能力,你可以用道德來約束自己,但別輕易用道德約束別人。

  「本官看了一下,唐興縣年產銅十萬斤,這數量太不如意了。」

  柴令武尋了塊平整一點的石頭坐下。

  田大野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的大黃牙:「依下官看,這產量還可以再低一些。」

  這是話裡有話呀。

  「除了人手,你這裡還需要什麼?」

  柴令武沒空打這啞謎,直截了當地追問。

  「除了水源會緊張,我們還需要大量的糧食、肉菜、石炭,需要再配上醫師、藥物,需要大量的鑿、錘、背簍、騾馬、鑊、鹹菜……」田大野收起了油滑的表情,認認真真地提出要求。

  總的來說,田大野這個管事除了道德上略有瑕疵,做事還是很到位的,所需物資的種類、數量信手拈來,唯有對各項事務了如指掌才可能對答如流。

  柴令武拍拍田大野肩頭:「所有物品,我會儘量配齊;水源,你自己想辦法,實在不行把雪弄下來。這些礦監,相信你心裡有數,都是些官宦子弟,早晚要離開唐興縣這犄角旮旯,不會對你們有太大影響。」

  「外面的一萬多人,很快會送進來,由他們掌控,你幫著提點一下他們,爭取不要讓礦監有死傷。你的歲數不小了,沒太大指望,本官能承諾的是,准你兩個兒孫遷居長安,儘量讓年幼者讀書。」

  田大野只是認真聽著,到後來眼睛越來越亮,鄭重地對柴令武叉手行禮。

  如果是其他官員來說,田大野未必會信這話,可柴令武關照那些礦監的話,讓他深深地相信,這就是個在意僚屬、重情重義的好官,一定會言出必踐。

  「田大野就是豁出這條賤命,也要保證各位礦監性命無憂!」

  ……

  下了湯丹最危險的路段,柴令武騎在烏蒙馬背上,搖搖晃晃的,腦子裡卻一直在想田大野陰陽怪氣那句話。

  「陸肆、柴旦,你們與雷絕色一道,支錢出去,換上烏蠻裝扮,儘量查清楚礦石下山之後的具體流程,看看中間有沒有什麼貓膩。」

  柴令武將人支了出去。

  雷絕色撇嘴:「明府,你這麼要求一介人犯,不過分麼?」

  沒錯,雷絕色還是人犯,柴令武的判決,徒二十年呢。

  柴令武伸出一個手指頭,示意減刑一年。

  雷絕色嘟著嘴,不情不願地扭動腰肢,奈何在場不是鋼鐵直男就是不解風情,扭了也白扭。

  回到衙門,阿底里迷見柴令武身旁只有莫那婁捷隨行,忍不住問了一嘴。

  「上湯丹太累了,給了他們點錢,讓他們自己去耍了。」柴令武露出一個漢子都懂的笑容。

  至於阿底里迷信不信,反正柴令武是信了。

  柴令武現在對唐興縣上下,突然起了濃重的信任危機。

  田大野身為礦山管事,對每年礦石產量了如指掌,對能提煉出多少銅也應該有大致的估計。

  拋開誤差,能以那種怪腔調說話,田大野估計對產量有了嚴重的質疑。

  銅這玩意兒,在此時除了能鑄造兵器、器皿,還能鑄造錢幣,甚至可以視同錢幣!

  雖說敢動官銅會要命,而大唐對民間開採銅礦也不限制,可財帛動人心啊。

  馬教主的理論,你即便換一個時代背景,依舊沒有錯,最多根據時代不同需要微調而已。

  在唐興縣的地頭,阿底里迷又是十足的地頭蛇。

  要說與他無關,柴令武或者能相信;

  要說他不知情,柴令武能表演一個倒立屙尿。

  所以,阿底里迷是註定聽不到真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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