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慕白送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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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魚咯,剛打的湖魚……」

  「魚?」

  臨安東市碼頭,一清瘦書生與三友路過,被漁夫販賣聲叫停腳步。

  他轉睛看地上鮮魚,口中念著『魚』字。

  眾友疑惑相視,他卻走到漁夫攤前行禮。

  「請問大哥有鯉魚嗎?」

  「有,船上有幾條鯉魚, 容我拿上來……」

  漁夫下堤取魚。

  清瘦書生與三友解惑,說:「我等空手前去拜訪劉世才,有失禮數。有了鯉魚,便不失禮數。」

  三友恍然。

  一人撫掌道:「妙哉,昔日魯昭公送鯉魚與孔夫子。今日我等提鯉魚拜劉府,不失禮數又含典故。甚好。」

  這四人都是臨安東鄉生員。

  清瘦書生乃周慕白,其餘三人各姓祝、羅、湯。

  今日進城拜訪劉府, 乃是答謝劉世才救命之恩。

  十日前,周慕白在北城縣衙外發病昏死。

  若非劉彥文光畫符,為他驅瘟順氣,他已成亂葬谷的鄉鬼。

  對於這份恩情,周生一直掛記在心,早欲登門還情謝恩,但被狐仙匡娘阻攔。

  匡娘說:「世才先生非等閒儒士,晚些拜謝他也不會怪你。……」

  「而且他協助官家治疫,未必有閒暇見你,不如公子先養好病,延後再去拜府。」

  周生聽從她的指點,又從其口中明白『何為真學』和『養學道理』。

  心性逐漸的開明,加上近來重修《詩經》,其心竅已有幾分透亮。

  讀《詩》也是匡娘的指點。

  這狐女前日進城探親,從小弟於成業那得知『先生教我讀《詩經》……』。

  她巧心記下後,回東村告訴周慕白。

  周生頗為開竅,也跟著重讀《詩經》。

  兩天下來感悟甚多, 自覺得心思比以往透亮, 不復以往呆直。

  昨夜匡娘又來相告, 說:「可以去了。」

  周生當夜安耐不住,請來同鄉好友祝生、羅生、湯生,問他們願不願同去拜會劉世才。

  四人一拍即合,早起便趕著進城,一路興興而談,聊坊間傳聞,說劉世才其人。

  要不是漁夫叫賣提醒,周慕白都忘了自己還兩手空空。

  他們一番商議,湊了二百文,在碼頭買下四尾鯉魚做禮數。

  最大一尾讓周慕白提著,畢竟今日拜府以他為主。

  不多時,四人打聽著來到城南槐花巷。

  見巷尾劉府門前,五六個衣著光鮮的富戶家奴,正與門內大伯送貼,點頭哈腰,甚是殷勤。

  周生四人相視。

  祝生說:「有仁兄比我們先來,世才兄八成要去赴宴。我等來的不是時候。」

  羅生道:「此乃常理,如今世才兄名聲在外, 請他的人定然不少。」

  湯生怯說:「我等這般拜府,可受他待見?」

  周慕白也心生忐忑,忍住怯退之念,領步直入後巷。

  面對那些富戶家奴打量,他提魚叩門,誠心對開門福伯道出來意。

  聽他自稱『周慕白』,福伯多看兩眼,才知當日公子所救之人是這位公子,拱手道:「我公子在家練字,容老朽前去稟告。」

  說罷掩門去了後院。

  門內黃狗小六趴在地上留守,兩眼窺看門縫外,豎著耳朵聽門外譏笑。

  「就幾條魚還敢登劉府大門,真是寒酸。」

  「若是我,羞死拿不出手。」

  「聽說劉公子對他可是救命之恩,卻用幾條魚報答,哈哈哈……」

  「可笑,可笑,回去當與公子說道說道。」

  幾家奴僕抱在一處嘲笑。

  話音一字不漏的傳入東鄉四書生耳中,羞的他們面紅耳赤。

  周生首當其衝,內羞外臊。

  門內小六『汪汪』犬叫兩聲,壓下那些奴僕嘲笑之言,解了慕白內中急羞。

  這時見房門拉開,兩扇大門分出一位七尺身文士。

  他素袍布衣,兩袖沾墨,眉目清朗似水潤,兩鬢春發掛清風,亮堂堂君子之風,氣凜然儒家真學。

  眾人齊目,不需管家引薦,也知這是何人。

  周、祝、羅、湯四書生皆被劉世才氣貌所傾,一時忘了見禮。

  擠在一處的各家奴僕亦都失言,似豺狼見到山君,小人心全然被君子風壓制。

  劉彥環顧一眼,顛袖指周慕白手中大魚,笑問:「可是鯉魚?」

  周生回神提魚見禮:「正是,小生……」

  劉彥打斷道:「慕白、諸兄都好生『有鯉』,既然攜鯉而來,就不用多禮。請……」

  說著,隨請四生員進家。

  與他們談《昭公送鯉》的典故,進前堂呼後院『平兒』『桃花』。

  等二人跑來前堂,公子手指鯉魚道:「此魚是為禮數,代我收下,晌午吃魚。」

  「哎。」

  平兒看到周生手中大魚,眼光放亮接道:「好大一條鯉魚,燉鍋魚湯管夠十人吃了。」

  劉彥點頭,說兩句烹煮之法,安排他們備茶待客。

  直到平兒桃花提魚進灶房,周慕白方才緩過來,深施一禮道:「世才兄高風亮節,小生謝恩來遲,禮數微薄,實在慚愧。」

  劉彥受之一禮,請他們廳堂落座,說:「這幾日我瑣事不少,一直無閒去看望慕白兄。」

  「今見你病癒無礙,我甚是高興。」

  「昔日縣考時,你我還曾論學……」

  他衣袖壓案,與周生回憶當日,寒暄練達,語氣真誠。

  話入東鄉四人心耳之中,堪比雅音一般,之前受小人譏諷產生的不適各都紓解。

  周慕白終於知道『何為真學君子』。

  三言兩語後,劉彥問起『東鄉近況』。

  從他們口中得知『官家治疫已達鄉野,各鄉都在煮藥放藥,病死之人有減無增……』

  羅生滿眼敬慕說:「自從五日前祭谷之後,鄉里已無疫鬼鬧事,這都多虧世才兄!」

  劉彥說句『謬讚』,談道:「當日祭鬼非我一人之功,乃臨安官民協力之果。」

  「當日我觀慕白除了瘟氣,還有鬼氣纏身,莫非疫鬼所致?」

  周生點頭,祝生替友回答,說起『上個月一群疫鬼在東鄉作亂,要飯不成圍毆周慕白』。

  「說來奇怪,那鬼打人不痛,但落到皮肉卻見淤青。慕白次日就下不來床。」

  「好在有位遊方郎中替他醫治……」

  「那老郎中現安居我東鄉,近來幫著煮藥醫人,鄉鄰病好的很快。」

  劉彥聽他們談論,一問得知『郎中姓於,有一女叫匡娘』,心裡頓然明白,包含意味看周生一眼。

  周慕白耳根通紅,轉開話題道:「聽貴府大伯說,世才兄在家練字,不知承誰的書法?」

  劉彥若有所思,說:「我不是在練書法,只是練一個字。我正要請教四位,你們可知【仁】字如何寫?」

  「仁字?」

  四人相視。

  此字從人從二,筆畫簡單,就是童子都認得。

  他們豈會不知如何寫?顯然劉兄話中有深意。

  劉彥之所以在家練習這個字,乃是在揣摩『字意』,揣摩『字德』。

  今早西湖回來時,相君教他寫【仁】字,領會【仁意】。

  相君說:「今晚你去西湖,胥兄授你『成仁之術』前,必會問你『仁字之意』。世才要先行思量,莫被他問住了。」

  於是劉彥回來便開始思索【仁】字。

  早飯後提筆寫『仁』,大仁、小仁寫了不下百字,始終參不透真正字意,寫到最後發現自己竟然不會寫了。

  他卻不知,此乃兩位湖主共定的計謀,目的就在於讓他『忘字忘意』。

  只有這般,才好與他『說仁講義』,授其『仁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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