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入書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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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才兄萬山兄光臨寒舍,小生蓬蓽生輝。」

  「不知二兄今日過來,倉促有失招待……」

  「華安速去備茶。」

  南城華府,前院東園。

  華清說著寒暄之詞,雖表面沉穩,但內心激動,波瀾從眼眸激發。

  若換做旁人, 他絕不會如此,但眼前這二位一個是真學之士,一個是養學之士。

  二人誰都不俗,皆為『上士』。

  登門拜訪,說明認可他為人,這般得上士賞識,他如何不激動?

  劉彥澹笑環顧園子。

  等華府下人走後,他說:「我倆來的唐突, 未曾送拜帖。有失禮數的是我和萬山。」

  「但君子之交, 不尚虛華,我等之間也不必拘於俗禮。」

  「明淵之心,萬山與我說了,你對真學如饑似渴,我願送你茶一盞。」

  「這盞茶能否解渴,我卻不敢保證,畢竟小生也只是初入真學。」

  華明淵聞言,心氣騰騰,爽然沖腦,退身行弟子禮道:「先生之才,百倍於我,學生當用心聽教。」

  劉彥與萬山一眼笑視,托腕道:「你要叫我先生,我就不與你論學了。」

  「有道是『花開有早晚』, 我花開罷你花開。」

  「今日我與你品茶論學,而非授業傳道。」

  楊萬山接話說:「明淵能在六小人之中幫襯世才,當日無功卻有情, 此情足以使君子登門。」

  「世才在家與我說, 你德性不低,心性也端,可以交為朋友。」

  劉彥此來用意,確如他所言。

  當日東城酒樓,六小人設宴做局,欲謀『驅瘟仙方』。

  華明淵怕他落入算計,所以才受小人之請赴宴。

  劉彥已然通達『推己及人之法』,只在心中稍作推演,就明白了華清之心。

  雖說他有一定目的性,但其心出自善意,是想結交真學。

  今日過來,劉彥看他是否可教。

  可教則助其一二,如此亦能養自身仁德,何樂而不為?

  華清聞二人之言,如沐春風,請他們入書房敘話。

  其書房寬敞明亮,書窗向陽。

  打開可見一窗園景, 周圍書架存書頗多,北牆掛著一些他自寫的詩句。

  劉彥澹聞書屋之氣,嗅見些許香火味。

  不是養學所用檀香,而是祭祀常用的草香,以為他在家祭祖,也就沒過問。

  楊萬山則一眼看到,書桌上抄寫一半的《禮記·曾子問》,指道:「明淵在家抄經修學?」

  華明淵分顧二人說:「此乃書院老師布置的功課,讓我等每日『抄六經,養大義』,抄完之後焚燒,再行默寫一遍。」

  「默寫時,要在心中研磨經意,思量本篇要理。」

  「奈何小生愚鈍,只明字句之意,不得真意。」

  「請教二位,是不是我修學之法有誤?」

  萬山揭起他抄的『曾子問篇』,笑談:「真意似真金,取真意亦如沙中淘金,豈是那麼好得的?」

  「抄經修學,方法無誤,可能是你『思學之法』不對。」

  「不妨說說,你是如何研磨經意,我二人助君參詳一番。」

  華明淵福至心靈,斂袖請二位落座,自己則站著回答,把『思學之法』詳述一遍。

  說完後,又補充道:「其實,書院老師所傳『做學之法』中,另有一門『上士修學法』,名為《入書出書明經法》。」

  「此法,只有書院內門弟子會用。」

  「我等外門弟子,即便懂得此術,也不得其妙,入不得書中。」

  他口中『入書出書』的修學法門,乃儒門中很普遍的養真學之法,也叫《明經術》。

  通常只有明經入學之後,方能掌握熟用,所以稱之為『上士修學法』。

  楊萬山早知此法,也懂得法門微妙,卻不敢貿然使用。

  因為此法對心性要求很高,所用不善,則壞了自身。

  「嗯,家父與我講過。」

  「家父說,『入書出書明經術』要領在於『善用心』,以心意控制思想,不能讓心意由著思想。」

  「若不能善用心,則只能入書,不能出書,必將死在言下,淪為書痴書呆,」

  「未入真學,莫用此術。」

  「世才可知此修學法門?」

  萬山說話笑問他。

  劉彥聽出深意,道:「我修學之法,是在心境中觀身學。並不知『入書出書』,請萬山、明淵指教。」

  「心觀身學?」

  華清不可思議。

  此等修學法門,似乎比他所知『上士修學』更玄妙。

  楊萬山眼眸羨慕說:「世才所用,才是真正上士法門。入書出書對你而言,不過是入門小道伎倆。」

  「所謂『入書』,即是讀書時見書如見寶,一念扎入書中,讀書愛不釋手,心思沉溺書中,直面經意。這般修學最為通透。」

  「所謂『出書』,即是能夠放下手中書,不戀財寶,適時脫出『入書』狀態。」

  「家父曾言,入書為貪,出書為透。」

  「貪念人人都有,所以入書容易。」

  「透脫斷欲卻難,故而出書更難。」

  「尚未明經的儒子亂用此法,極易受困書中,不能脫書而出,故而非真學不可用。」

  劉彥明白意思了,點頭道:「入書直面經意,確是做學問的好方法。」

  「令尊所說要領在於『善用心』,說的甚是。」

  「但我倒覺得,只要控制好『心念貪慾』,就算不是明經之人,亦能掌握熟用此法。」

  「哦?」

  聞此言,華明淵、楊萬山心抖擻,眼眸齊爍。

  萬山請教問:「世才有何好方法控心念?我聞釋教有『戒除五蘊貪嗔痴』之法,不知可否用於『出書』」

  「不能。」劉彥微笑道:「貪、嗔、痴各有用處,何必戒除?」

  「如果斬去貪念,可還有求取之心?人若無欲了,與泥胎何異?」

  「在理!」

  萬山撫掌又問:「如君所言,不戒貪念,如何能『出書』?」

  「這個不難,茶來再說。」

  劉彥眼望門外,看著華府下人送茶過來。

  等茶落桌,他端起喝一口,持碗蓋請二人過目。

  楊萬山、華明淵皆不明其意。

  劉彥笑道:「貪念就如這茶水,控制貪念最好方法,是用器皿盛它,就如這茶碗。」

  「有了茶碗,便知該倒多少水,水滿了止住。」

  「這不是控制貪念的辦法嗎?」

  「控制貪念,要領在於知道『滿足』。」

  「懂得滿足之人不會貪心,反之不知足之人,貪心且器量狹小,貪得再多也容不下。」

  「最終因貪而害殺自己。」

  「下士若用上士之法,就要先明白自己肚量,明白與上士之間的差距。」

  「明白自家肚量後,便知能容多少水。」

  「入書修學之前,可根據肚量設定一個『水位高度』,入書修學達到此水位高度,你便自知『滿足』了,便可『透脫出書』。」

  「滿足透脫,即是『詳盡釋疑』,如『吃飽飯』的狀態。」

  楊萬山心竅爍爍,領會到他話中精妙,道:「入書如飢,飽而中止,便可出書。」

  「不錯!」華清也明白了,說:「人吃飽,自然就放下快子。是為『滿足』。」

  「入書是吃飯,出書是飽飯,世才兄闡解的甚妙,言簡意賅!」

  「不知……我可否嘗試用此法『入書出書』養經修學?」

  「可以一試。」

  劉彥喝口茶扣蓋,說:「但切記,初次嘗試,不可把『目標』設置過高。」

  「先設低一些,以防設置過高無法滿足,而困於書中不能解脫出來。」

  「此外,要反覆記下『目標』,不可使自己忘記。」

  「比如,你要悟通《禮記·曾子問》這篇。」

  「可把它設為目標,覺得明白解惑後,立即脫書而出,不可留戀。」

  「我建議你入書前先讀書,只有讀明白的篇章才可作為『目標』。」

  「如果讀時連內容都不通,則不可設定成『目標』。」

  「至於如何『入學』,兩位自行思量。」

  華、楊聽言通達,一副暢然神貌。

  君子已把用法說透,若是再不明白,那就是不可教了。

  明淵此刻,切身領會到與真學論學的好處。

  只是幾句談論點撥的話,就勝過自己一年苦思。

  他答謝一禮,叫來家人,吩咐去東城酒樓置辦一桌上等宴席,以備宴客之需。

  劉彥阻攔道:「你和萬山都有明白,此時心竅應該有一點靈光。不可被酒氣所遮掩。」

  「真要請我,就等你『入得書中,出得書來』,那時暢快痛飲,方能盡興。」

  萬山附和說:「眼下非得意之時,明淵難得換一場明白,可別得了又失。」

  華明淵被二人言語警醒,拱手一禮表謝意。

  揮退下人後,他端茶相敬。

  「小生能結識二兄,實乃我之大幸。」

  「還請二位仁兄多提我的短處,指點我破洞之處。」

  說話間,一股清風入窗門,帶著桂花香氣。

  劉彥心脾清爽,轉問道:「府上可有桂樹?」

  「有一顆大桂樹,栽種後院,是我太爺所栽,已有百年了。」

  華明淵見其有興,提議道:「世才兄可願園中一看?」

  劉彥含笑起身:「十月金花最香,我願一睹芳容。明淵若捨得與我一二錢金花,回頭我報你湯圓。」

  楊萬山接問:「世才莫不是想桂花釀蜜,包湯圓吃?」

  明淵聽二人各提到『湯圓』,暫壓疑惑說:「區區桂花有何吝惜。回頭我讓家人採摘一筐送到府上。」

  「說起此物,小生想起一樁怪異事,不知兩位能否解惑。」

  劉彥、萬山並行出書房,問他口中『怪事』。

  華清說:「小生昨夜睡夢思學……」

  「夢見自己在書房讀書時,忽有一股桂花香風襲來,使我心頭清爽,頓時幾分神醒。似乎思想脫夢出竅了。」

  「後,我清楚的聽見房中有一眾人說話,提到我還提到世才兄。」

  「一人說『此乃華府,老太爺與我是故交,你等以後安心住下。明淵公子不是肚量狹窄之人,容得下我等小人』。」

  「那人說完,幾人道謝,又問他們『你們見過槐花巷劉郎嗎?』。」

  「有人答『劉郎乃君子大人,誰人不知?』」

  「又一人答『我等只聞其名,未曾得見君面。聽說他家住有鬼神,有隻勐犬,善嗅我等小人,有位道友險些被此犬捉拿,告訴我等不可去見……』」

  「小生聽聞眾人語,幾度想睜眼看看,但眼皮沉重睜不開,不久屋中就沒聲了。」

  「今早我起床,覺得此事很怪異,似夢非夢。」

  「問老家僕,家宅是否鬧鬼,他說未曾鬧過鬼。」

  「下人們擔心是遊魂野鬼,今日便在各房點上香火,禮送他們。」

  劉彥饒有興致,明白為什麼會在他家書房聞見香火氣,隨口說:「我家九娘子略懂怪異。」

  「她說『有些人家存在一種精怪,乃宅妖小人……』」

  「也許明淵夢中所聞,就是這些精靈。大可不必掛忌諱。」

  「若是它們妨主,你家不會有此家業。」

  明淵豁然開闊,心憂化解了,說話領路去後園賞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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