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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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州靜虛觀的事,楊遇安確實是從過往行商那裡聽來的。

  泡在長江水裡的那種。

  雖然消息來源不便公開,但他現在只需要確定這個消息是真的就夠了。

  「參軍大人,主簿大人。」他對著法曹二吏道,「此事關乎公家利益,確實不容兒戲,還望兩位大人查個水落石出!」

  法曹行參軍看了一眼楊遇安,又瞥了一眼陸孝通,最終示意主簿去翻查近月與蔣州往來公文,看看有沒提到這回事。

  陸孝通終於有些慌了。

  實際上他之所以願意用蔣州房產田產換取一個祠監名頭,並非出自什麼善心。

  他早就收到風聲,蔣州那邊有意徵用一批佛寺道觀。

  他雖自吹自擂是陸天師後人。

  但糊弄一下小老百姓還行。

  官府的大老爺們誰還在乎你這個?

  陸天師乃是晉末宋初的人物,距今快有兩百年了,後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還差他一個平平無奇的陸孝通?

  既然那些東西遲早不屬於自己的,他便乾脆趁早脫手,換個好前程。

  為防意外,他過來江都後,仍舊與留守蔣州的家人保持通信。

  不過因為兩城相隔兩百里,中間又隔著一條大江,他又沒有使用官府快馬驛船的資格,故而只能拜託相熟行商幫忙捎信。

  往往要一兩個月才能聯繫上一次。

  對上一次收到家裡回信,已經是個半月以前了。

  那時家人在信中並無提及官府徵用的事。

  「這豎子不會是唬我的吧?」

  他實在想不通一個小道童怎可能比自己還要消息靈通。

  ……

  小半天后,主簿手捧一份公文回到大堂,目光死死盯著陸孝通,充滿恨意。

  原來一番查證之後,他發現小道童所說居然是真的。

  陸孝通用來交易的產業在這個月初就被充公了。

  這倒也罷了,關鍵是對方用來賄賂自己的田產,居然也包含在其中。

  這個就不能忍了。

  賄賂之事,只要無人舉報,這裡山高皇帝遠,尚可渾水摸魚過去……

  但公家之物不成,都是記錄在冊的東西。

  況且蔣州同樣歸屬揚州大總管府統轄,蔣州的那位郭刺史根本就是晉王殿下的心腹愛將。

  這不就成挖自家晉王牆角了嗎?

  「陸孝通該死!」

  主簿心中暗罵一聲,當即奉上公文,對主吏道:「啟稟大人,此乃數日前蔣州刺史郭彥文大人呈報的一份公文,當中確實提到靜虛觀被官府徵用一事。」

  「所以陸孝通果然犯了詐偽罪?」法曹行參軍拿起公文翻看。

  「正是如此!」主簿翻臉無情道,「此人私賣公物,等同於詐騙官府財物,屬於詐偽罪的一種,按律當與盜竊同罪。還望大人從重責罰,以儆效尤!」

  撲通!

  陸孝通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先前用於作證交易的證物證詞,如今反過來,全都成了自己變賣公物的罪證。

  此番偷雞不成,反而把自己賠了進去!

  「大人饒命啊……」

  ……

  ……

  半個月後,后土祠已經從陸孝通一案的餘波中漸漸恢復過來。

  影響肯定是有的。

  譬如蕭閻自那日之後,再未出現在后土祠。

  大概是沒臉再回師門。

  又如第五觀主痛定思痛,回來宣布戒酒。

  但只堅持了三日,就故態萌發。

  還美其名曰「為師近來心緒不寧,須喝酒助眠」。

  「我信你個鬼,你這糟老頭子就是犯酒癮了!」

  楊遇安心中默默吐槽,回頭卻悄悄往師傅平日飯食里摻些養胃護肝的藥粉。

  師傅頑劣不聽勸怎麼辦?

  總不好當眾批評教育吧?

  也就只能咱當徒弟的多擔待些了。

  哦,對了,這些藥粉還有個無傷大雅的副作用:讓人變得嗜睡。

  這絕對不是因為楊遇安希望獲得更多自由活動時間而故意為之。

  這是我楊·一片孝心·遇安會做的事嗎?

  別鬧,真沒有,絕對沒有。

  ……

  「你是故意瞞著為師的吧?」

  某日楊遇安練功歸來,被第五觀主堵在門口。

  他心中不由一沉。

  師傅這麼快就發現了?

  平時沒感覺老頭這麼敏銳啊……

  「你當真以為師傅老糊塗了?當然早就發現了!」第五觀主見他那做賊心虛的小樣,當即吹鬍子瞪眼,「蕭閻那豎子表面答應好好看著你,實則出城以後,與你各奔東西,直到天黑才匯合,是也不是?」

  「他是什麼性子,為師焉能不知!」

  「為了前途,便是師徒的情分都不顧了,還會在意你這個小師弟的安危?」

  哦,原來師傅發現的是這個。

  楊遇安心中一松,臉色愧疚道:「師兄急於修行突破,而弟子希望精研醫術,師傅當時又不許我們分開,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果然如此。」

  第五觀主長嘆一聲,卻沒有預料中的憤怒,反而坐到門前石階上,又對著楊遇安招招手,示意過來坐。

  「師傅。」

  楊遇安乖巧地坐在一旁。

  「你年紀雖小,但聰慧遠勝同儕,想必已經對自己身世有所猜測了吧?」第五觀主問道。

  楊遇安默默點頭。

  「原本為師擔心你年少氣盛,沉不住氣,會行差踏錯。」第五觀主繼續道,「故而這些年不得不對你嚴加看管,近乎軟禁。」

  「但如今回過頭看,卻是為師多心了。」

  「你不但聰慧過人,心性也是上佳,更難得有臨危不亂的氣性。」

  「平心而論,先前在法曹那一幕,為師對你刮目相看。」

  聽到師傅讚許,楊遇安小嘴微微翹起。

  這是這世上唯二在乎自己的人,值得高興。

  「所以往後你要到江邊山林採藥,為師也不攔著你了。但你須答應為師三件事。」

  「師傅請講。」

  「其一,日落前必須返城。」

  「其二,不過長江。」

  「其三,不要逞強……」第五觀主扭頭看了一眼小徒弟,「你便是學醫不成,為師將來也會設法給你討一份生計的。」

  「師傅……」楊遇安聲音微微沙啞,心中莫名感動。

  「就這樣吧。」

  第五觀主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擺,轉回門內。

  往後我真的可以自由活動了?

  楊遇安心中微喜。

  雖然這不符合自己的遠遊計劃,但《建德十式》暫時還能練,也不急於一時。

  所以……好耶!

  「對了,還有一件事。」第五觀主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老參雖有護肝奇效,但太貴重了。為師當了一輩子泥腿子,消受不起,你還是留著將來賣錢吧。」

  楊遇安:「……」

  看來那批百年老參氣味還是濃重了些。

  今後還是換一種無色無味的藥材吧。

  楊·一片孝心·遇安如此自我反省著。

  ……

  ……

  「郭衍,字彥文……(開皇)十年,從晉王廣出鎮揚州……(因功)授蔣州刺史。衍臨下甚踞,事上奸諂。晉王愛昵之,宴賜隆厚。」——《隋書·列傳第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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