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滴淚』009 下個永恆再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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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起他了。」

  這句平地驚雷的話,震住了扭打成一團的簡亦凡和鄭俊翊。

  手忙腳亂拉架的肖勇旭,嚇得下巴都快掉了。

  長街夜色,硝煙凝凍。

  簡亦凡眼裡裂開一絲不可思議的光芒,似乎心有餘悸,又像在自欺欺人:「不可能!除非你丫的記憶坐了神舟十八號!」

  在他難以置信的眼神里,我隱約拼湊出了一部分必然存在的事實——

  「如果我沒失憶,現在跟我在一起的人,應該不是你,而是他吧?」

  儘管根本不記得錯綜複雜的前因後果,完全推測不出為什麼在我和簡亦凡中間,會先後憑空冒出水懌心和鄭俊翊,可我太過了解簡亦凡,也太過了解我自己。

  如果說六年間,簡亦凡有過苦衷,我有過誤會,那六年後呢?

  簡亦凡罵我表子、餵我吃避Y藥的殘破影像,歷歷在目。他身上的吻痕,始終沒有給我任何合理的解釋。鄭俊翊不會平白無故對他一次又一次動手。

  即使我再傻,也不可能任由簡亦凡不愛我還霸占著我的愛情和人生。

  有了我和康康,卻不知道珍惜的人,是他。

  如果我沒失憶,絕對不會留在簡亦凡身邊。

  我和簡亦凡這三個月的幸福,其實是他瞞天過海,仗著根深蒂固盤踞在我心底十四年的記憶,偷來搶來的。

  甚至,水懌心或許沒有誤會,如果簡亦凡不威脅我,我從頭到尾都沒想過再回到他身邊。

  短短數秒,漫長得像幾個世紀。

  垂死掙扎一般,簡亦凡問我:「你記起了多少?」

  他小心翼翼地詢問,自露馬腳,判定了我屈辱無助的猜想。

  記起多少已經不再重要,我心灰意冷,笑到噙淚:「全部。」

  面對那些終於暴露、掩飾不住的傷口,簡亦凡也笑,笑出了鮮血猙獰的顏色,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嘴裡卻只剩一句:「所以,你確定……你選他?」

  彼此過於熟悉和了解,註定是我倆最大的悲哀。

  他懂,就算我暫時沒恢復記憶,也遲早會是今天的結局。

  我也懂,他顫巍巍指向鄭俊翊的動作,是在賭上有生之年的全部自尊,問我要一個答案——

  是不是永遠無法原諒他的答案。

  我沒說話,緩緩點頭,踉蹌著,慢慢走向鄭俊翊,仿佛每一步,都抵足在雙刃利劍上,仿佛每一步,都把利劍的另一端,一點點踩進簡亦凡的心臟。

  直到我挽起鄭俊翊的胳膊,簡亦凡大徹大悟,嘶聲大笑:「好!選得好!選得漂亮!尹蜜阿,尹蜜,不愧是尹蜜……」

  笑著笑著,簡亦凡漸漸說不出話,只咬牙切齒喃喃重複我的名字,雙目如血地盯著我堅定抓住鄭俊翊衣袖的手。

  我明白,他一定在心裡說:尹蜜,你夠狠,明知道你要什麼我都會捨得給,卻偏偏跟我要和別的男人共度餘生。

  不然呢?

  繼續卑微地守在簡亦凡身邊,在他每次出於各種理由,在我知道或不知道的情況下,傷害過我以後,違心地收下一份昂貴的珠寶,活在全憑想像的美好愛情里,哄騙康康,也哄騙自己?

  我做不到。

  謊言灌溉的幸福不會甜。

  往後痛一生,不如今夜痛一次。

  畢竟,這段婚姻,先背叛的是他,辜負更深的,也是他。

  我雖然也痛到快要崩潰,但終歸問心無愧。

  沉默多時的肖勇旭,顯然不這麼覺得,挺身而出想說些什麼:「尹蜜,你……」

  「老肖,我的事你別摻和。」

  簡亦凡長臂一伸攔住他,從錢包里掏出了一張銀行卡,夾在指尖遞過來。

  我遲疑片刻,終究接過。

  顫抖著交接銀行卡的兩雙手,為我們二十年不瘋魔不成話的漫長羈絆,畫下了句點。

  他買了心安,我收了執念。

  一別兩寬,互不相欠。

  聽說過太多嗜血悲絕的分手和離別,真到了自己身上,才發現,越痛越平靜。

  因為,真的有一種痛,是痛到沒力氣互相指責。

  最終,我能對簡亦凡說的,也只有:「等你忙完公司的事,我們去把手續辦了吧。康康那邊,我會給他一個交代,你先不要刺激他。」

  簡亦凡一語未發,在肖勇旭的攙扶下,目送我上了鄭俊翊的車。

  看熱鬧的三兩行人和車輛,發覺故事接近尾聲,逐漸失去了興致,隨著香檳金色的保時捷開遠,紛紛懨懨散去。

  後視鏡里,簡亦凡轉身的背影,不知是被什麼絆倒還是擊垮,蹲了下去。

  天,又下起了雪。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緩慢行駛的跑車裡,怔怔望向車窗外紛飛細密的小雪。

  尷尬的氣氛凍結在四周,鄭俊翊漫不經心地調高了車載空調,咧開淤青的嘴角,試圖打破僵局:「尹歌手,這次利用過我,不打算跟我道歉麼?」

  利用?

  麻木而震驚地清醒過來,我看著鄭俊翊,不懂我什麼時候、怎麼利用他了。

  「果然,你沒記起我是誰,只是在跟簡亦凡賭氣。」鄭俊翊嘴角的笑意溢出苦味,「不過,鬧成這樣,我到底該送你回亞泰凇山湖,還是帶你去我家?」

  「去你家。」我用力笑彎了朦朧的淚眼,從胸口湧上喉頭的腥甜味道,散在嘴角,美如血花。

  然後輪到鄭俊翊吃驚地瞪圓了眼睛:「你……認真的嗎?」

  當然認真。

  或許,我忘了很多事情。

  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得到,我以前必定深深傷害過這個叫鄭俊翊的男人。

  而即使被我傷害到這種地步,即使被我遺忘得一乾二淨,他依然願意為我退出娛樂圈,放棄公平競爭的機會,成全我的愛情、我的家庭、我的夢想。

  甚至……在錄音棚見面以後,確定我沒有記起他、沒有認出他,他依然不放心地偷偷跟蹤我,生怕我受到一丁點委屈,為了保護我,不惜得罪老闆。

  事已至此,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對連自己都愛不明白的簡亦凡寄予厚望,裝聾作啞地忽視鄭俊翊的心意?

  當鄭俊翊驚訝地看到我篤定點頭的鄭重幅度,壞壞地笑著掩飾不安,提醒我:「你跟我回去會很危險。」

  我簡單直給地挽住他的脖頸,堵住了他的唇。

  紅燈,停。

  吻,漸深。

  鄭俊翊的身體瞬間僵直。

  不同於先前竭力克制隱忍的情緒,深愛和嫌厭都是淡淡的,他仿佛被簡亦凡附了身,怒不可遏地一把將我推開,眼底閃過沉痛如死的清冽冷光:「尹蜜,我要光明正大、乾乾淨淨地走進你心裡!不管是為了補償我,還是為了忘記他,我都不稀罕你這份看不起我的施捨!」

  ——照顧你和康康,是我自願的,是我求來的。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就是看不起我。

  恍惚間,某道溫文爾雅的聲音,躍然腦海,與鄭俊翊的話,交錯疊加,讓我無法呼吸。

  綠燈,行。

  頭,劇痛。

  我晃著腦袋,拼命想甩掉亂七八糟的幻聽,虛弱無力地辯解:「我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轍,傷害你第二次。」

  原諒我不懂,這句話,反倒傷得鄭俊翊更深。

  在鄭俊翊眼裡,我壓根不記得他是誰,不記得我們有怎樣的過去,還沒徹底釋懷簡亦凡,前腳剛分手,後腳就盲目急切地選擇幾乎完全陌生的他,單憑揣測出的虧欠和愛意,便情願賭上我的心、我的身體、我的一生……

  於他而言,是種羞辱。

  強壓著怒火,鄭俊翊笑說:「好,我明白了。」

  我理所應當地忽略了他傷心欲絕的眼神,還以為他明白了我要帶著康康和他在一起的決心。

  其實,他明白的,只是一個叫尹蜜的女人,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對一個叫簡亦凡的男人,失望至極。

  為求死心,選擇了他。

  縱然察覺到忽然飆升的車速有異樣,我也蠢兮兮地安慰自己,會為我忍氣吞聲做錄音師的鄭俊翊,絕不可能做出傷害我的事。

  可我漏算了,男人的自尊。

  一路漂移到鄭俊翊家,像只流浪貓一樣被他拎進屋時,我也沒多想,開口就問:「我睡哪間房?」

  鄭俊翊什麼也沒說,直接把我撂倒在沙發上,扯|掉我披著的他的貂皮大衣撇開,深深押住了我。

  我先是本能地抵住他的Xiong口,縮成一團。

  聽到那句:「你不是說,決定把自己交給我了麼?」

  我才清醒,顫抖著展開身|體,任君采劼一般閉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這副樣子,落在鄭俊翊眼裡,是更大的諷刺。

  拼著一口氣,不斷回想著簡亦凡人魚線上那顆刺眼的草莓,我任由鄭俊翊撕拉著我的打底衣褲,暴戾地順著我的耳朵脖子向下吻去。

  我不明白,鄭俊翊會覺得,我在利用他,摧毀自己對簡亦凡的幻想。

  原諒我的所作所為,對自己、對鄭俊翊,都有失公平,不負責任。

  畢竟,現在的自己,雖然是個孩子的母親,但也是個十九歲的少女。

  甚至當鄭俊翊毫無章法地尋到我的唇攫住,我還在不勝悲戚地想著,簡亦凡和別的女人接吻時,可曾念及過我,念及過康康。

  如果愛,如果怕失去,如果不忍傷害,他又怎麼捨得,把心留給我,把吻分享給別人?

  萬念俱灰,又咸又苦又澀的淚水,蜿蜒而下。

  無疑嘗到了我滿嘴的腥甜味道,鄭俊翊像個挫敗的孩子,漸漸恢復理智,停止暴怒的撕|咬,慢慢離開我的臉,輕輕拭去我滿臉的淚水,摩|挲著我破掉的嘴唇,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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