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3章 呂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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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53章 呂布篇:

  擊敗康居王庭的雷霆一擊,並未帶來呂布預想中的速勝與臣服。

  這在呂布的意料之外,但是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康居是一個鬆散的遊牧部族聯盟。

  遊牧社會與農耕社會,是有著根本上的政治邏輯差異的。

  簡單來說,當一個中央集權的農耕帝國其首領被擊敗之時,往往意味著其國家機器的癱瘓,但對遊牧部族聯盟而言,擊敗其首領,不過只是瓦解了一個臨時的權力中心而已。

  康居王雖敗,卻未死,他帶著殘餘的王庭力量和部分忠誠部落,遠遁至康居水西南的山區深處,依靠對地形和部族關係的熟悉,不斷騷擾、襲掠漢軍,並暗中聯絡所有不滿呂布的勢力。

  而康居王的憑仗,自然是貴霜。這個雄踞中亞的國家,雖然其實力已經漸漸走向衰敗,但是依舊還保持著十餘萬的常備兵力,也絕不樂見一支強悍的漢軍在康居站穩腳跟。

  貴霜國雖未公開和漢軍宣戰,卻秘密向流亡的康居王提供武器、物資,煽動康居各部落抵制所謂的『東方入侵』,說是要保持他們的康居傳統,要讓康居重獲自由云云————

  軍事上無法速決,政治上又難以立刻整合。

  呂布宛如陷入了泥潭。

  他麾下兵力有限,補給線漫長且脆弱。

  雖然烏孫可以提供一定的支持,但是烏孫本身也未必完全可靠。

  漢軍無法支撐無休止的遠程追剿,也無法快速地全面鎮壓康居,呂布不得不選擇在康居先紮下根來,建立一個穩固的基地。

  這個基地,是作為一個象徵,也是一個能逐步消化康居,抵禦貴霜滲透的支點。

  於是,在康居水草豐美的水邊,一座粗糙但堅固的土木城池開始拔地而起。

  呂布將其命名為『漢城』。

  這既是軍事堡壘,也是政治象徵,更是未來經營康居的起點。

  他效仿中原樣式,修築城牆、箭樓、營房、府庫,甚至劃出區域供隨軍工匠、商販居住。

  他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從零開始建設一座城————

  事情繁雜得超出呂布的想像,但是他也艱難地推行著。

  隨著時間的推移,來自西域乃至更遠地方的商人開始小心翼翼地在此聚集,漢城逐漸有了些許市井氣息。

  漢城漸漸建立起來,但是在康居境內,漢軍依舊面臨著兵力不足的問題。

  呂布一方面在當地招募兵卒,加強訓練,另一方面也派遣出了信使,東返西域,希望向西域都護府,乃至直接向長安的斐潛陳述利害,請求增派兵員補給,並且派遣一些擅長治理民政的官吏前來。

  然而呂布沒有想到的是,這些信使面對的困境,不僅僅是漫長的旅途,還有人性的險惡。

  烏孫大昆彌暹單,隨著地位的鞏固,也漸漸的從當年那個匍匐在呂布腳下,乞求活命與復國的小角色,變成了掌握了大權的執政者。

  政治,從來就不是什麼乾淨的東西。

  在呂布西征康居,無暇東顧的這幾年裡,暹單利用呂布的威名,掃清了烏孫當中的障礙,大力整合烏孫內部,鞏固了權位。

  權柄穩固之後,野心自然也就滋生。

  暹單樂於見到呂布在西方與康居、貴霜糾纏,這樣可以為烏孫屏蔽外部的威脅,同時他又不願意看到還有什麼其他的漢軍西進,不願意見到烏孫徹底淪為漢軍的附庸。

  於是當呂布的使者抵達烏孫,請求通行並希望烏孫提供補給便利時,暹單表面熱情接待,滿口應承,背地裡卻使出了拖延和阻滯的手段。他先是拖延,後來又尋找藉口阻撓,再後來乾脆假扮成為馬賊,襲擊了信使。

  呂布最初忙於漢城建設,又要面對時不時反叛的康居王騷擾,並沒有立刻發現暹單的小伎倆。

  又過了一兩年之後,呂布發現沒有任何的回音,才心生疑慮。

  呂布派人幾番詢問暹單關於信使的情況,得到的都是含糊其辭的回覆。

  呂布終於是意識到,那個他一手扶植起來的傀儡,如今翅膀硬了,開始有自己的算計了————

  盛怒之下,呂布派遣曹性率領精銳,東返烏孫問責。

  曹性鐵腕行事,面對暹單的狡辯,毫不客氣地展示了漢軍的刀鋒,雖然沒有直接殺暹單,但是要求暹單當庭指認誰負責此事,然後連帶著處理外事的官吏,輔佐朝政的大相,一同斬殺!

  很是血腥的殺雞做猴,才算是遏制了暹單的野心,重新控制了烏孫的局勢。

  但是如此一來,又是耽擱了兩三年的光陰。

  等到信使終於是穿過了茫茫荒野,抵達了西域都護府所在地時,太史慈又剛巧率領兵馬前往蔥嶺一帶,平定一場因為賦稅、吏治和部族矛盾引發的叛亂,也沒有時間趕回來接見信使。

  等到太史慈見到信使的時候,已經春去秋來又一年了。

  太史慈仔細閱讀了呂布的信,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理解呂布的困境,但眼下他也無法從西域裡面抽調大量的人馬去支援呂布平定康居,以及後續和貴霜國開戰。

  西域同樣也面臨著治理的問題。

  雖然說太史慈在執行斐潛的治理西域的策略過程當中並沒有陽奉陰違,也是盡心盡力,但是畢竟西域太大了,再加上人性人心很是複雜,有些官吏年輕的時候還有衝勁,有理想,但是吃了幾年黃沙塵土之後,就開始懈怠下來,覺得自己吃了苦,也就該到享樂的時候了————

  蔥嶺之亂,便是因為吏治問題,而太史慈還需要兵卒來穩定西域,防止剛按下蔥嶺,然後某個其他地方又出現什麼問題。

  思前想後,太史慈一邊將呂布的信件轉送長安,另外一方面也給呂布寫了一封長信,說明自己無法立刻派兵前往支援的現實問題,更以同僚和戰友的身份,詳細講述了他在蔥嶺平叛過程中的觀察與思考————

  『奉先兄台鑒————蔥嶺之亂,非盡蠻夷凶頑。弟細察之,其地頭人、牧主,富者牛羊不勝其數,然尋常牧民多衣食無著————漢吏初至,或不諳其情,或為豪強所蔽,征斂或有失均,徭役或有偏重,以至豪者越富,貧者日苦。少數奸猾之輩,遂藉機煽惑,將貧苦牧民生計之艱,盡數歸咎於我漢法嚴苛,漢吏殘暴,蠱惑無知民眾————故從亂者眾,非皆恨漢,實為求生泄憤之舉也————兄在康居,兵威已立,然欲長久,非僅恃刀兵可成。需察其部族強弱,分而化之,又當辨其民情好惡,施以恩威。若能使貧者得活,弱者有依,縱有貴霜資敵,康居殘寇亦難有所為也————昔主公常言,攻心為上,攻城為下。西域遼闊,族群眾多,此理尤切。望兄慎思之————』

  這封信,歷經輾轉,終於送到了漢城呂布的手中。

  呂布讀罷,放下絹帛,久久無言。

  『攻心?』

  呂布琢磨著這二字。

  記憶的大門轟然而開,他想起了他如同一陣狂暴的風一樣席捲中原的那些時日。

  自己當年為何在中原難以立足?

  除了不被士族接納,是否也因為自己從未真正理解,甚至沒有真正去想過要如何治理那些他所征服的,或是暫時占據的土地?

  也沒有考慮過那些土地上的百姓民眾。

  不是那些表面吹捧暗中使壞的士族子弟,鄉野豪強,而是那些宛如草芥一般的普通百姓民眾?

  在丁原手下,在董卓麾下,以及他自己掌控西域的時期,他何曾真正關心過轄下百姓的賦稅是否沉重?生計是否艱難?

  他眼中只有三件事情,軍隊、錢糧,以及對手。

  烏孫能快速平定,不完全是呂布一人的功勳,也不是單憑武力軍隊所能為之,可是他到了康居之後,又怎麼就忘了這事,只想著追殺那流竄的康居王?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呂布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又走向了習慣的老路。

  呂布想起斐潛能在關中紮根壯大,不僅僅因為能打勝仗,更因為斐潛搗鼓出來的那些屯田策略、工坊學宮!

  可是在這裡————

  暮色漸濃,漢城內外,燈火和篝火次第亮起。

  漢人點燈,胡人依舊習慣的燃起篝火。

  工匠,牧人,兵卒,雜亂而居。

  時不時還有牛羊馬嘶鳴夾雜其中————

  或許呂布並不是真沒有意識到需要怎麼做才更好,而是他同樣也明白,想要做得更好,就會更麻煩,也做得更多————

  畢竟當年西海城的建立,呂布基本上沒管。

  他想要如同在烏孫一樣快刀斬亂麻,但是康居的砧板顯然不如烏孫的穩當,環境不同,人也不同————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呂布再次重複這句話。

  呂布招來了曹性,然後又叫來了阿依古麗。

  三個臭皮匠聚到了一起,然後商議出了一個粗的計劃。

  像是呂布的風格,也如同這康居大漠裡面的風化石。

  第一,拉攏小部落。

  追殺圍剿康居殘寇的同時,將繳獲的一部分牛羊財貨,分給周邊的一些小部落,並且允諾提供保護,同時展開鹽鐵等部落奇缺的物資交易。

  第二,更加嚴厲的打擊康居王殘部。

  對死忠康居王且屢次襲擊漢軍的部落,進行堅決而殘酷的打擊,殺死其部落里所有的人,將其畜群和草場,重新分配給願意和漢人往來的部落,以及在戰爭當中失去家園的流散牧民。

  第三,簡化制度,分享利益。

  暫時不推行漢人較為繁雜的律法,而是依照高祖劉邦的約法三章。用執法權滲透小部落中,建立簡單的稅制,保護商路,並且讓願意投靠漢軍的康居人也能從貿易中獲益。

  呂布甚至還想效仿斐潛一樣設立學宮,但是很遺憾的是不管是呂布自己,還是曹性,抑或是阿依古麗等人,都沒辦法勝任這職位,只能是暫時選拔出一些少數聰慧的康居青少年,學習簡單漢文和算術,協助管理罷了。

  呂布不再張牙舞爪的宣揚自身的武力,而是開始學習和實踐如何真正地去建立一個城市————

  不再是純粹的破壞,而是新的構建。

  也不再是單純的掠奪,而是分享和經營。

  康居水畔。

  新漢城。

  城頭新築的望台,以夯土壘就,石頭為牆,覆以木頂,雖不及中原樓閣精巧,卻已是這康居草原城池之上最高的所在。

  風從遙遠的荒漠而來,從皚皚雪山上而來,帶來了塵沙和雨雪,也帶走了活力和歲月。

  呂布老了。

  年邁的呂布,鬚髮已如塞外經冬的枯草般斑白乾枯,曾經山嶽般挺直的脊背,也無可挽回地佝僂了下來。

  曾經健步如飛的他,現如今只能扶著木欄,一步步地往上攀爬。

  東方的天際,在那低垂的雲下,蒼黃的地平線依舊不變。

  長安,雒陽,并州,九原————

  都在那邊,都看不見。

  遙遠,遠得如夢。

  衰老,是呂布遇到的,比任何強敵都更冷酷無情的對手。

  無法抗拒,無法逃脫。

  它不像是真刀真槍,在身軀上割裂出流血的傷口,但宛如這康居的風,將堅硬的石頭吹成了嶙峋的風化石。

  原先在他身體內,在他血脈中奔涌的力量,似乎從四肢百骸里一絲絲消散。

  那些原本的盔甲,銳利的方天畫戟,如今穿上覺得沉重,提起覺得腕骨酸痛。

  更加讓呂布覺得可怕的事情,是他記憶開始混亂了————

  就像是記憶叛變了他,而他卻無能為力,也無從清剿。

  昨日議事的內容,他今天就能忘記。

  甚至上一刻他還想著要吃早脯,下一刻就忘記了要做什麼————

  可偏偏那些在之前,仿佛蒙著厚厚塵埃,混沌不明的遙遠往事,現如今卻一件件的清晰起來,固執地闖入他的腦海。

  不分晝夜,攪擾得他輾轉反側。

  他看見九原河邊,自己赤著腳在清涼的河水裡追魚,水花濺起,陽光刺眼。

  他看見那個叫小草的姑娘,踮著腳給他擦拭與人打架留下的血痕,指尖微涼,眼神卻滾燙。

  他看見初到晉陽時,丁原拍著他的肩膀,那讚賞的笑容。

  他看見在雒陽城中,自己舞動的長戟,帶起了斐潛的頭巾。

  他看見高順的血,浸染了他的手————

  後悔嗎?

  回憶帶著苦痛,在他日漸衰敗的身軀中反覆穿刺。

  後悔離開九原?

  後悔殺了丁原?

  後悔背叛了董卓?

  後悔自己的沉淪,狂妄自大?

  或許都有。

  可往事如煙,一切都不能再改變了。

  這認知比身體的病痛更讓他無力。

  他這一生,快意過,驕狂過,掙扎過,也在這裡用最後二十年學著去統治,去建造而非僅僅破壞。

  他拉攏了康居半數以上的部落,在漢城周圍開闢了農田和集市。

  他設立了商路,制定了適應當地的律令。

  他組建商隊,用貿易而不僅僅是刀槍,向更深遠的西方延伸————

  他很笨拙地在這裡實踐著。

  他不再是純粹令人恐懼的漢將。

  康居人開始稱他為東來王,也稱呼他為『飛將可汗』。

  可這一切努力的結果,在他日益衰朽的軀體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曹性死了。

  似乎是一個先兆。

  那個跟隨他最久,也見證了他幾乎所有輝煌與落魄的部下,最終倒在了一次不起眼的山區清剿的戰鬥當中。

  善射的曹性,死於流矢。

  僅僅是一支流矢。

  曹性走了,也似乎帶走了呂布生命中最後一點熱血。

  從那時起,呂布身軀衰敗的速度,似乎驟然就加快了。

  舊日征戰留下的大小傷患,在失去強大氣血滋養後,紛紛化作綿延的酸痛和夜間的咳喘。

  呂布只覺得恐怕是年老體弱,時日無多,便是寫了一份略顯卑微的《乞骸骨表》————

  章表送回去了,但是職責沒辦法說卸任就卸任。

  他聽聞昔日的驃騎大將軍,如今已經是位任唐公,權掌天下,也不知道會不會記得曾經冒犯過的這麼一個呂布呂奉先,更不清楚會不會讓他回家鄉————

  家鄉,多麼美好的字眼。

  離家越遠,便是越發思念。

  表章送出之後,他便日日登台,望眼欲穿,仿佛那東來的風裡,能帶來長安的隻言片語————

  或是東來的風裡面,能帶來些細微的鄉土氣息也好。

  漸漸的,呂布越發的老了。

  這一日,他卻強撐精神,將兩人召至府衙之中。

  一是蒙化。

  蒙化是斐潛數年前派來支援呂布的將領,沉穩幹練,帶來了千餘精銳和一批工匠。

  如今是呂布最重要的臂助。

  另外一人,則是呂漢。

  呂漢是他與阿依古麗的兒子。

  呂漢年輕,健壯,眉宇間有他的銳氣,也有母親的中亞輪廓。

  這一段時間呂布無力處理政事,便是呂漢代理,還算是處理得不錯。

  呂漢上前行禮,眼神裡面有對於父親威名的渴望,但是似乎也有對於功名的野望。

  呂布招呼兩人近前,聲音低沉,某————恐時日無多————無須寬慰某————聽某說完————如今,如今這康.之地,新漢之城,看似穩固興盛————然根基依舊淺薄————居此地十年,老康居王死,新康居王又生,始終無法斷絕————某若不祿,必有反覆————』

  呂漢急道:『父親大人何出此言!』

  呂布緩緩搖頭,擺手說道,『盛極而衰,生老病死,常理也。』

  呂布看向蒙化,「蒙將軍,我的意思,是與貴霜————議和。邊境那幾個耗費錢糧、孤懸在外的城堡,可以暫時————歸還————嗯,或是設為共管集市也可————同時約束部眾,收攏兵馬————』

  『議和?歸還邊堡?!』呂漢幾乎跳起來,滿臉不解,『父親大人!那可是兒郎們好不容易流血才打下來的!豈能輕易讓出?如此示弱,豈不讓諸部輕視?』

  呂布沒有回答呂漢的提問,而是依舊看著蒙化。

  蒙化皺眉,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老將軍此策————或可行也————』

  『什麼?!』呂漢不敢置信地看著蒙化,『怎麼你也————』

  呂布閉上眼睛,片刻之後才緩緩睜開,『這不是示弱————收縮拳頭,再打出去,才更有氣力————屆時,可假傳我已經病故————我活著,他們怕我,邊境城堡懸在那裡,是威懾。我死了,那些地方就是孤子,是誘餌,留著,只會不斷流血,最終拖垮你們————

  呂布喘了口氣,『趁我現在還有口氣,把事情做了。把力量收回來,整頓內部————然後狠狠的打這些傢伙一次————然後再撫平諸部,讓商路更暢,讓漢城更富————這才是我真正能最後給你們留下的本錢————』

  政權交替之時,絲毫的動盪漣漪,傳到遠處,都會掀起滔天的巨浪!

  呂漢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呂布的計策,不由得笑了起來,連聲稱讚。

  呂布看了呂漢一眼,伸出手,卻是拍了拍蒙化手臂,『辛苦蒙將軍了————』

  蒙化拱手以禮,『老將軍言重。』

  年輕之時,呂布厭惡計謀,覺得進攻就是最好的策略!

  可是現在,半生跌宕之後,西域一路而來的血淚領悟,使得呂布連自身的死,都可以計算在謀略之中————

  呂漢笑了片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似乎不應該稱讚,想要解釋一二,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便是多少有些尷尬。

  蒙化看出了呂漢的尷尬,便是再次拱手,沉聲說道,『老將軍深謀遠慮,一來以退為進,二來固本培元————未將定當輔佐少主,妥善處置。』

  呂布微微頷首,又過了幾日,他便是召來幾位重要的康居部族首領與粟特人長老,當眾宣布立呂漢為繼承人,要求眾人忠心輔佐,也並未掩飾自身衰老之態————

  呂布在會議上衰老得拿不動酒杯的消息傳出,在康居南部山區當中的殘寇果然蠢蠢欲動,而後又有呂布已經亡故傳言,康居殘寇頓時大喜,糾集部眾衝出山區,連克數座邊堡,氣焰囂然,逼近新漢城。

  但是康居殘部新王依舊有疑慮,不太敢逼近新漢城,再連番試探,又再次擊敗了呂漢的反擊之後,才有些確定呂布已經亡故,便是帶著聯盟聯軍圍了新漢城,準備一舉拿下新漢城,重新登上康居王座。

  呂布不顧老邁,再次披掛上陣,登城作戰!

  康居殘寇見呂布露面,當場便是大亂!

  在外圍的部落頭人便是二話不說立刻帶著人跑路,康居殘寇的新王怎麼都約束不住!

  外圍布置的漢軍此時也數路包抄而來,還在猶豫的其他康居部落見周邊煙塵大作,便是再也不聽康居新王的號令,紛紛各自奪路而逃——————

  一場大勝!

  此役,康居殘部的新王被斬殺,十數部落被圍剿。

  康居反抗漢軍的人馬部眾,十不存一!

  此戰之後,呂布徹底將政務軍務拋下。

  他不再去政務廳,唯一常去的地方,便是城頭的望台。

  他攀爬望台,越來越是艱難,從最初他獨自登台,到了後面便是要阿依古麗攙扶著他才能爬得上去。

  阿依古麗總是默默陪著他,扶著他。

  在他眺望時,為他披上擋風的毛毯。

  她很少說話,只是用那雙不再年輕卻依舊清亮的眼睛,擔憂地注視著他。

  再後來,呂布沉睡的時間便越來越長。

  有時在胡床上坐著,還在說著話,聲音便低下去,旋即頭一點一點入睡了,半晌才會醒來,便已經忘記了方才見過誰,又說過什麼事————

  直到某一天的黃昏。

  殘陽如血,將康居草原和漢城的望台都染成一片壯麗的淒艷。

  阿依古麗像往常一樣,陪著呂布登上望台。

  呂布今日精神似乎好些,望著東方看了很久,久到阿依古麗以為他又睡著了。

  風大了,她喚了一聲:『郎君?』

  卻沒有回應。

  她心中猛地一墜,伸手去碰他的手臂。

  觸手一片冰涼僵硬。

  阿依古麗頓時就呆住了————

  呂布依舊保持著靠坐著的姿態,雙目微闔,神情是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終於看到了久候消息,看見了故鄉的友人,了卻了最後的心愿。

  塞外的風拂過他雪白的鬚髮,也似乎帶走了他最後的氣息。

  巨大的悲痛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阿依古麗所有的堅強。

  她顫抖著,慢慢跪倒在呂布身邊,伸出手,輕輕摟住他已然僵硬的頭頸,將自己溫熱的臉頰貼在他冰冷蒼老的面龐上。

  一聲壓抑到了極致,悲愴入骨的嗚咽,從她喉間溢出。

  那嗚咽聲,漸漸化作一首古老蒼涼的烏孫情歌————

  阿依古麗流著淚,給她的丈夫唱著最後的情歌。

  歌聲在望台上飄蕩,融入血色黃昏,隨風傳得很遠,很遠。

  新漢城,一夜縞素。

  呂布死了。

  死在他用武力開創,也用晚年心血建設的中亞新漢城中。

  死在了異鄉的城牆之上,卻面朝東方。

  他的死訊,連同他生前最後一戰的消息,沿著絲路東傳。

  消息傳到長安時,已是經年之後。

  據說已成為唐公,總攬華夏權柄的斐潛,聞訊後沉默了許久,最終下詔,追授呂布為『鎮西大將軍』,諡曰『威侯』,也認可了呂漢在康居的繼承,並令有司將呂布擴展疆土,經營康居,維護新漢城的事跡,擇要載入西域都護府志。

  在廣袤的中亞的荒漠與綠洲之間,『呂布』這個名號,並未隨著他的死去而消失。

  漢人商旅和戍卒後代,傳頌著『東來王』的威名————

  西域各族乃至更西的粟特、波斯商人,則在駝鈴與篝火旁,講述著『飛將可汗』如何以無匹的勇武震撼康居——

  漫長的絲路,因呂布的新漢城,擴展到了中亞區域,在隨後數十年的時間內,都迎來了一段相對穩定繁榮的時光。

  只是屬於呂布個人的傳奇,最終落幕了。

  他,來自東方的風雨雷霆,卻最終歸於西域的蒼茫暮色。

  他,一生漂泊,終在異域尋得一塊安放骸骨的土地,卻始終面朝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他的名字,叫做呂布,呂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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