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2章 呂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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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52章 呂布篇:

  當黃灰色落在身後,眼前露出了一絲代表了生存希望的綠色之時,尤其是空氣當中不再瀰漫著乾涸和死亡的氣息,而是有些濕潤的水草味道的時候,呂布軍終於走出了荒漠。

  他們將死亡留在了沙丘中,迎來了新生。

  稀疏的芨芨草和遠處隱約的水澤,便是當下最美的景色!

  整支遠征軍,即便是強悍的呂布,都是疲憊不堪,幾乎虛脫。

  此番行軍,可謂是人馬俱疲。

  每個人都像是從沙土裡面撈出來一樣,頭臉身上,衣袍甲冑都是厚厚的塵沙,抖一抖都是噗噗直掉!

  口鼻都是乾涸的,嘴唇皴裂,就連眼窩臉頰都因為缺水而有些乾癟凹陷————

  許多人看見水澤的時候,都是第一時間爬過去的,然後就癱軟在水邊,半天都起不來。

  穿越鹹海東岸荒漠的這十餘日,如同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非戰鬥減員高達三成,士氣與體力都跌至谷底。

  在水澤邊稍微休整了一天,呂布就下令進軍。

  曹性舔著依舊還有些血痂的嘴唇,有些為難地請求道:『主公,弟兄們————都很疲憊,怕是撐不住——是不是————先在這地方休整幾日?哪怕是再休息三五天也好,讓大家喘口氣,恢復些力氣————』

  呂布其實也非常的疲憊。

  他年齡不小了,對於這種長距離穿行荒漠的進軍,也同樣吃不消。

  他同樣也渴望著休息,但是他強撐著,拒絕了曹性的請求。

  『不能停!現在停下,這口氣就泄了,再想提起來就難了!』呂布看著手下的士卒,沉聲說道,『兒郎們都累,都餓,都渴,這我都知道————但康居人絕不會想到,有一支漢軍能從這片死地爬出來!他們的王,此刻一定還在氈帳里喝著馬奶酒,和他的首領們爭論要不要出兵!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戰勝了沙漠裡的禿鷲和毒蠍,到了他們的眼皮下面!』

  呂布提高了聲音,嘶啞著,卻充滿了鐵和血的氣息,『他們現在毫無防備!王帳周邊肯定來不及整頓好軍隊!對,我們現在是疲兵!但我們也是從這死地中,從九泉下爬出來的鬼!康居人安逸太久了,他們早就忘了漢家刀鋒是什麼滋味!一鼓作氣,直撲王帳,擒殺康居王!只要拿下王帳,康居諸部必亂!現在停下休息,等康居人反應過來,調集部落人馬,我們就算是休息得再好,也將被康居人圍在這死地!』

  呂布抬起手,指向了他們才走出來的荒漠,『難道我們拼死走出這一塊地,就是為了被人包圍,然後再逃回去麼?!』

  曹性和眾人都沉默下來。

  片刻之後,便是有人咬牙從地上爬起來,開始默默地檢查刀槍甲冑。

  曹性也深深吸了一口氣,拱手領命,嘶啞著嗓門開始整備人馬。

  阿依古麗走了過來,原本年輕充滿膠原蛋白的臉,也在荒漠之中皴裂。

  『我跟你去!』她說,然後再次強調,『我要跟著你去!我說過的,你要殺誰,我幫你拿刀!』

  呂布看了阿依古麗片刻,忽然笑了笑,點頭,『好!』

  正如呂布所料,康居王庭此刻鬆懈無比。

  關於東面的烏孫國內變動,漢軍兇悍,使者被殺等消息傳到了康居,雖然引起了康居王的憤怒,也引發在康居內部的震動,但是大多數的康居人,和康居王一樣,都認為廣袤荒涼的沙漠是一個天塹,是保護康居的屏障。

  康居人以及康居王都不認為漢軍有膽量、有能力穿過這片荒漠,所以只有他們什麼時候準備好去打烏孫、打漢人,而不可能受到漢人的任何反擊。

  雖然康居人覺得自己處於單向的安全保護中,但他們自己要穿越荒漠去攻打烏孫,同

  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耗費和危險不容小,所以康居的幾名大部落首領的意見不戰爭的威脅是存在的,但是要怎麼打,什麼時候打,還是需要合議之後才能確定。

  因此康居王現在只是在召集分散在各處草場的部落首領,準備集結兵馬,也準備糧草輜重,同時還準備借貴霜的名義和兵馬————

  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康居王派出了信使,催促幾位距離較遠的大首領儘快趕來王庭議事。

  在他們看來,戰爭的序幕尚未拉開,他們還有充足的時間。

  直到那個天色將明未明的清晨————

  東方地平線上,魚肚白中泛出一絲的血色。

  王庭外圍的牧場還籠罩在薄霧與寂靜中,只有早起的牧人正在慢吞吞地取水,燒飯,清點柵欄裡面的牛羊,準備新一天的放牧————

  忽然一陣悶雷聲從天邊隱隱傳來!

  起初,康居王庭裡面,沒人反應過來。

  負責在外游弋巡邏的康居兵,還以為是某個接到信使的大部落首領帶著手下人馬來了————

  但是很快的,悶雷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當那如同從黃泉之中殺出來的洪流涌動而來,以及沾染著沙塵,破損卻依舊充盈著殺氣的三色戰旗和漢軍旗幟劃破王庭的祥和之時,康居人才意識到大事不妙!

  破損卻依舊獵獵作響的漢旗,瞬間撕裂了所有康居人的幻想!

  戰爭,永遠不是等誰準備好了,才會發生!

  『敵襲!!!』

  『是漢人!漢人殺來了!』

  悽厲的報警號角響起,伴隨著混亂且變了聲調的呼喊聲,徹底攪亂了王庭的平靜。

  康居人毫無準備,許多王庭護衛甚至來不及披甲,光著膀子或只穿著皮襖就倉皇地尋找自己的戰馬,提著長矛彎刀,甚至只拿著缺箭的弓就上了陣!

  呂布沒有任何停頓,更沒有任何遲疑!

  呂布一馬當先,將手中方天畫戟擎起!

  戟刃在熹微晨光中帶出一條冰冷的光弧————

  他眯著眼,在紛亂之中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王庭中央那頂最大的,也是最華麗的氈帳!

  『隨我破陣!直取王旗!』呂布的怒吼壓過了混亂的喧囂。『擋我者死!』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呂布等漢軍確實只有一擊之力,如果說康居人能扛得住,擋下來,已經是疲憊到了極點的漢軍騎兵,並沒有持續作戰的本錢。

  但是在這一刻,呂布這種前線將領就彰顯出了最大的價值!

  華夏之中,太多的時候,並不需要多少口號,也不需要畫多圓的餅,只需要簡單的一句話——『跟我上!』

  在這一刻,漢軍兵卒,跟著呂布,將殘存的所有體力與意志,都化作了決死的衝鋒!

  他們不再考慮陣型,也不再吝惜馬力,只是緊緊跟隨著前方那道如同戰神般的身影,化作一柄鋒銳無匹的尖刀,狠狠捅向康居王庭的心臟!

  康居王帳的護衛們還算反應迅速,大約千餘王庭精銳騎兵匆忙集結,試圖阻攔。

  他們是康居王的直屬力量,裝備較普通部落兵精良,也更為悍勇。

  然而他們的倉促迎戰,所面對的不是一般的遊牧部落,而是從死亡線上掙扎而出的漢人兵馬!

  勝負的天平,從雙方接觸的瞬間,就開始傾斜————

  呂布沖在漢軍的最前面。

  他手中的方天畫戟,變成了死亡的代名詞。

  或許只有這種別樣的兵刃,才能盡情展現出呂布精湛的武藝。

  即便是最為簡單的橫掃、直刺、劈砍,在呂布的手中,都能變化出令人膽寒的華光!

  戟刃過處—

  康居王庭護衛手中的彎刀被輕易磕飛!

  身上的皮甲鐵甲如同紙糊般被撕裂!

  戰馬哀鳴著被戟刃劃開側腹,騎士慘叫著墜地!

  呂布如同虎入羊群,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竟無一合之敵!

  漢軍騎兵緊隨其後,擴大傷口,屠戮康居王庭護衛。他們雖然還沒有從疲憊當中完全恢復,但是他們咬著牙,幾乎是本能一般相互掩護,砍殺突進。他們的戰法遠比康居人更有章法,更有效率,也更有殺傷力。

  在個體勇武和團隊協作的雙重碾壓下,倉促組成的康居王庭衛隊防線,迅速被漢軍兵馬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有康居貴族試圖組織反擊,吼叫著帶領親兵逆流而上,直奔呂布。

  呂布看都不看,隨手一戟,便將那貴族直接砍倒馬下,身首異處————

  另一名康居持斧勇士咆哮著劈來,呂布卻只是輕巧一撥一引,然後反手就斬落了那康居勇士的手臂————

  勇不可當!

  康居王原本還想著來迎戰呂布,見得如此,便是立刻變了臉色,看著那個魔神般的漢將,以及在他身後如同瘋虎般的漢軍兵馬,肝膽俱裂。

  『走,走走!』

  康居王立刻調轉馬頭,在絕對的力量和死亡面前,做出了最符合人性的選擇。

  康居王一逃,王庭之中頓時散亂。

  什麼榮譽,什麼忠誠,沒有了核心之後,榮譽忠誠有什麼用?

  防線崩潰,王庭中的康居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四散奔逃,徹底失去了戰鬥意志。

  呂布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逃走的康居王————

  但是很快呂布就發現他追不上了!

  戰馬的力量幾乎消耗見底,越跑越慢————

  呂布當即就掛上方天畫戟,取了弓箭,開弓射出!

  箭矢呼嘯而出,呂布卻不由得嘖了一聲。

  他自己也力量消耗極大,這一箭怕是射不死那康居王————

  果然,箭矢不僅是力道欠缺了些,準頭也有些偏差,沒有射中康居王的頭頸,而是扎入了其後背!

  康居王哪裡知道這是呂布氣力消耗幾乎殆盡的一箭,未必再能追殺他了,他只覺得背上劇痛,嗷的一聲在馬背上差一點就掉下來,連忙死死抱住馬脖子,頭也不敢回,亡命逃跑————

  晨光徹底驅散了薄霧,照亮了這片陷入血腥與混亂的草原。

  康居人驚恐地意識到,那個傳說中的強漢,並未隨著時光遠去。

  漢人的刀鋒,依然可以跨越萬里黃沙,以最蠻橫、最直接的方式,斬碎任何敢於挑釁的傲慢。

  如今這柄漢家環首刀上,最銳利的尖刃,就是呂布!

  飛過了荒漠,將死亡帶給康居人的飛將,呂布!

  康居王庭一役,勝得迅猛而徹底。

  王帳被破,康居王在親信拼死護衛下,負傷狼狽逃亡。

  康居王積累多年的財富,遍布王庭周邊草原的牛羊馬匹,堆積如山的皮毛、金銀器皿、珠寶玉石,原本是準備用來招攬兵馬,進攻烏孫的物資,現在全部變成了漢軍的戰利品。

  這些財貨的規模之大,遠遠超出了一般人的想像。

  呂布在王庭中紮營下來,收攏俘虜,整頓隊伍。

  營地里瀰漫著血腥與煙塵,卻也充斥著一種狂喜的躁動。

  士卒們即使是疲憊,也忍不住將火熱的目光投向那些堆積如山的財貨。

  他們知道,按照慣例他們會獲得一部分,但是不知道會是多少————

  曹性帶著些興奮,找到呂布,稟報導:『主公,粗略清點過了,牛羊一萬餘頭,戰馬

  ——

  足足有五千,足夠我們替換了!還有金銀器皿、珠寶皮毛,堆積如山————這如何處置?戰馬是歸入軍中,其餘財物是按舊例,是歸入公庫,後續再論功行賞麼?』

  曹性頓了頓,看了一眼呂布,遲疑了一下,又補充說道:『此次將士用命,穿越死地,建此奇功,主公————這個,我想,賞賜不妨豐厚些————」

  曹性有些擔憂,呂布那貪財的毛病要是又犯了————

  呂布將擦拭乾淨的畫戟靠在身旁,望向營地中那些兵卒,沉默了片刻,忽然低聲說道:『四成————』

  『四成?!』曹性有些意外,旋即大喜:『主公英明!六成歸公,四成分下去,兄弟們定然歡喜!』

  『錯了!』呂布搖頭,『我說是留下四成充作軍中公用————其餘六成————分下去!』

  呂布目光掃過曹性驚訝的臉,『就按軍中職司高低,再加上此戰的功績大小,將六成分下去。即刻就分。』

  『分————分六成?!』曹性不敢確信。

  呂布在中原後期,以及到了西域的時候,可是將財貨看得比什麼都重,如此大比例的分配,簡直聞所未聞。『主公,是否————是否太多了?歷來賞賜,三成已是厚恩,這六成————恐損公庫,日後若有急需————』

  呂布抬手,止住了曹性的話,許久之後揮了揮手,「某說了,分六成!若不是————跟幾郎們說清楚,若不是還要留著些預備應付接下來的局面,某恨不能全分了!讓每個活著走出荒漠,跟著我殺到這裡的兒郎,立刻就能摸到真金白銀,吃到肥美的羊肉!讓他們知道,這趟刀頭舔血的買賣,值!』

  曹性怔住了。

  他看著呂布,眼前的這一位,和之前在西域中通過聚斂財富來彰顯地位的呂布,簡直是判若兩人。

  『————末將明白了。』曹性不再多言,抱拳領命,『這便去擬定章程,儘快分發。』

  『去吧,要快,要公平。讓所有人都看著。』呂布揮了揮手。

  曹性轉身離去,很快將消息傳開,軍中頓時響起了陣陣的歡呼聲,不少兵卒朝著呂布的方向揮舞手臂————

  呂布也略作回應,然後笑了笑,獨自走開幾步,在一塊被陽光照得溫熱的石頭上坐下,微微揚起頭,讓陽光照在了自己臉上。

  和在荒漠當中不同,在草原上的太陽,依舊熱情,但是不嚴酷。

  遠處的歡呼聲和激動的話語聲,隨著風傳來,卻讓他感到一種別樣的平靜————

  呂布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過往————

  并州歲月,邊塞的風是冷的,但人心似乎簡單些。

  那時他也繳獲過,也受過賞。

  那時他得來的金銀、牛羊、皮貨,往往是大手一揮,分給麾下兵卒,也分給同僚,甚至散給城中貧苦百姓。

  不是因為呂布當時有多麼高尚,而是因為那時的他覺得,能與同生共死的兄弟分享,能換來眾人的擁戴和快活的笑臉,就已經足夠。

  有錢的時候大口吃喝,沒錢的時候窩在一起啃山芋,也是快活的————

  而且并州苦寒,好東西不多,就算是再有錢,也買不到什麼好東西。

  分了也就分了,自己留些夠用就好。

  那時分錢,呂布心中是快意的,覺得這就是豪傑氣概。

  理應如此。

  但是到了河洛之後,一切都變了————

  先是不夠吃了,然後就發現即便是吃的,也是三六九等————

  當他跟著丁原踏入洛陽,王朝中樞用前所未有的繁華與奢靡,狠狠衝擊了他這個邊塞武夫的認知。

  酒居然不是辛辣酸的,還有醇香綿長的!

  女子不是健壯潑辣的,還有會輕歌曼舞,肌膚如玉眼波流轉的!

  就連穿著也不僅僅是一件白天當衣袍,晚上當被子的皮袍,而是有各種光彩奪目的綾羅綢緞,滑潤得令人心醉————

  還有那些精緻的器物、宏偉的宅邸————

  一切的一切,都明碼標價。

  而那價格高昂得讓他咋舌,自感相形見絀。

  錢,原來這麼好用!

  錢,原來這麼不夠用!

  鄉下的野彘,迷失了方向————

  他看著那些出身名門的士族子弟,一擲千金,宴飲無度,左擁右抱,談論著他聽不懂卻顯得高深莫測的話題————

  千里江山,萬國事務,在美人調笑聲中,一個個都是舉重若輕,風流倜儻————

  大漢的金融圈,娛樂圈,是如此的富麗堂皇!

  他第一次清晰而刺痛地意識到,自己很窮!

  不管是在哪裡,他都是圈外人!

  不是吃不飽穿不暖的窮,而是在這個以財富和出身論高下的新世界裡,他那點戰功換來的賞賜和積累,顯得如此寒酸!

  小鎮的酸湯,遠去了。

  大都會的美酒,沉醉了。

  羨慕,然後是強烈的渴望,像野火一樣燒灼著他。

  他不再覺得分享是快事,開始緊緊抓住每一個能獲得錢財的機會!

  他自己都不夠用了,又怎麼可能再分出去?

  金銀迷了眼,也亂了心。

  他甚至一度以為,只要擁有了和那些士族一樣多的錢財,就能擁有他們的地位,也和他們一樣可以享受風流————

  以及獲得他們的認可————

  可呂布終究是錯了。

  他聚斂錢財,模仿著那些士族,購置華服美宅,蓄養歌姬,吃喝玩樂————

  但那些世家子,看他的眼神依舊帶著輕蔑。

  他以為更多的錢能帶來更高的地位,更多的尊敬,但是他的錢財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次戰敗逃亡,辛苦積攢的財富往往頃刻間化為烏有。

  然後,他就像陷入了一個可怕的循環。

  失去錢財之後,他又變本加厲地想要撈回來。

  他變得多疑、吝嗇,對部下的賞賜,也越來越苛刻。

  然後他在西域幾乎達到了巔峰————

  西域商路匯聚的財富,各國進貢的奇珍,讓他貪婪的胃口膨脹到了極點。

  他開始橫徵暴斂,巧取豪奪,眼裡只有黃澄澄的金子和亮晶晶的寶石。

  正是這份對財富近乎偏執的貪婪,蒙蔽了他的眼睛,讓魏續之流抓住了他的弱點。他們打著他的旗號,變本加厲地壓榨西域各國,中飽私囊,最終激起了紛亂的火,再次將他收攏的財富燒成了虛空————

  後來,斐潛大軍壓境,他成為階下囚。

  那些昔日圍著他阿諛奉承、一起宴飲享樂的朋友,那些稱讚他、奉承他的同道,瞬間都變了臉孔,或撇清關係,或落井下石,不約而同的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他一個人頭上。

  都是他!

  都是他————

  在等待最終發落的那段灰暗日子裡,他終於看清楚了。

  那些曾經圍繞在他身邊的稱讚和笑臉,其實不是對著他來的,而是為了他的錢財和權柄————

  錢財聚散如流水,權柄起伏似浮雲。

  它們買不來真正的忠誠,換不來真摯的情誼,甚至在關鍵時刻,會成為拖垮你的累贅和他人攻擊的藉口。

  他之前用盡心力去追逐財富,以為能填補內心的空洞,獲得他人的尊重,最終卻發現,自己被財富所困,因貪婪而眾叛親離,失去了最寶貴的部下,也幾乎斷送了自己的一切————

  現在,他將康居繳獲的六成分賞下去,四成充公用於軍中,沒有給自己留下一分。

  聽著營地里逐漸升騰起的歡呼聲,呂布心中沒有半分不舍,反而湧起一種輕鬆的感覺,仿佛卸下了一個背負多年的枷鎖————

  這枷鎖他已經背了很多年了。

  卸下來之後,才發現都已經包漿了————

  『將軍。』

  一個輕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呂布抬頭,見阿依古麗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已換下了染血的盔甲,穿著一身乾淨的烏孫常服,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眼神清亮。

  她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羊奶湯。

  『給,我剛煮好的————』

  呂布接過羊奶,喝了一口,暖意順喉而下。

  羊奶有膻味,但是呂布卻感覺很舒服。

  『我把這次得來的錢財,大半都分給手下了。』呂布端著碗,看著阿依古麗的眼睛說道,『剩下的也要留作軍用————沒剩下多少給你了————你會不會覺得————難受?』

  『難受?為什麼?』阿依古麗眨了眨眼睛,似乎很疑惑呂布為什麼會這麼問。

  『沒錢給你,嗯,就沒錢買新的衣裳,新的首飾了啊————』呂布解釋了一下。

  阿依古麗想了想,很認真地反問道:『我為什麼要難受?錢財,牛羊,不就像草原上的草,今年這裡多,明年那裡多麼?分給一起打仗的人,他們高興,下次更願意為你拼命,這不是很好嗎?』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疑惑地問道:『難道————漢人的女子,都很喜歡把很多很多錢財都堆在自己身邊,才覺得開心嗎?我需要那麼做才好麼?』

  這個問題單純直接,卻讓呂布一時語塞。

  阿依古麗見他沉默,輕輕搖了搖頭,『我不喜歡那樣。戴著首飾,騎馬會擔心掉了,穿著新衣裳,打仗會分心破了————而且錢財多了,還要擔心被人偷,被人搶,睡覺都不安穩————那樣不會開心的,我開心的————我喜歡的————』

  阿依古麗抬起頭,很大方,也很直接地盯著呂布的臉,『我喜歡的是你!我的丈夫!

  你能帶我們穿過沙漠,你能打敗強大的敵人,你讓我覺得跟著你,活著有勁,死了也不怕!這比堆成山的金子,更讓我心裡踏實————

  呂布怔怔地看著阿依古麗清澈而坦蕩的眼睛。

  這種情感,似乎是如此陌生,卻又如此熟悉————

  宛如當年。

  呂布沒想到自己多年的那些言行舉止,那些冥思苦想,那些時光裡面的患得患失,竟然還不如一個烏孫的女子的一句話通透————

  忽然,呂布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洪亮,暢快。

  仿佛要震落鎧甲上積壓多年的塵埃,滌淨心頭縈繞不去的銅臭。

  這笑聲里,沒有了年輕時的驕狂,沒有了失意時的暴戾,也沒有了逢場作戲的虛偽。

  那是一種透徹後的釋然,一种放下重擔的輕鬆,或許還有些對自己過往執迷的嘲弄。

  阿依古麗被呂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紅了臉,不知道呂布在笑什麼,但是看見呂布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營地里,分賞正在熱火朝天地進行,歡聲笑語夾雜著士卒們滿足的感嘆。

  遠處,草原遼闊,天高雲淡。

  路,還很長。

  但這一次,呂布感覺身上似乎輕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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