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6章 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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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86章 千年

  雲山隱去,歲月無聲。

  自那日百峰劍氣橫絕天地,雲夢山脈便徹底隱入蒼茫雲霧之中。

  山外的流雲舒捲、草木枯榮,與這百萬里洞天再無干係,唯余護山大陣在無聲運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山中歲月,不記春秋。

  峰巒之間,松柏幾度枯榮;雲海深處,鶴影數番來去。偶有晨鐘暮鼓自各峰傳來,悠悠蕩蕩,散入煙霞便了無痕跡。

  漸漸的,山中諸人也習慣了這般清寂的歲月。

  而與山內歲月靜好不同,山外天地卻已是換了人間。

  自無雙劍宗封山百年之後,「仙門」二字,漸成東韻靈洲修士口中最常聞的言語。

  起初尚是邊陲海島、散修野道私下傳頌,不過三五十年光景,竟如星火燎原,席捲八荒。

  無論深山古觀,還是繁華仙城,處處可見「求法者」身影。

  他們或焚香禱祝,或誦經持咒,更有甚者,於鬧市開壇,宣講仙門妙法——其法門玄奧非常,竟能助困頓者破開瓶頸,使重傷者重煥生機。

  如此神效,誰人不心動?

  短短百年間,不知多少修真世家、中小宗門,悄然改換門庭。縱是那些傳承萬載、素來以道盟儒盟正統自居的古老勢力,眼見門中弟子的修為因仙法而突飛猛進,人心浮動,也只得半推半就,默許門下與仙門往來。

  到得封山兩百年時,東韻靈洲已呈「仙門獨尊」之勢。

  各地仙壇星羅棋布,香火晝夜不絕。時有祥雲自九天垂落,仙音縹緲,傳聞是仙門使者降臨,賜下法旨。求法者跪迎於道,三呼「仙尊」,聲震百里。

  又過百年,忽聞不周山巔霞光萬丈,數日不散。

  第四日,有七道身影自霞光中步虛而下,衣袍皆繡日月星辰,氣息淵深如古海。

  正是仙門七聖!

  七聖降臨不周山,以大神通移山填海,三日鑄就白玉仙台九千級,七日建起瓊樓玉閣三百座。匾額高懸「不周仙庭」四字,筆力穿透萬古雲煙——自此,不周山便為天下仙門祖庭,號令所至,莫敢不從。

  至此,仙門大勢已成。

  然而真正的劇變,發生在封山四百年後。

  這一日,星瀚海域上空忽現三重異象:東有青鸞銜詔,西見玄武負圖,南現麒麟踏雲。

  三象歸一,聚於海中三仙島。

  島上早已匯聚十萬求法者,皆大神通之輩。

  眾人仰望天象,心潮澎湃,不知是誰率先伏地高呼:「天象昭示,當立仙朝,統御四海!」

  一呼萬應。

  十萬人聲如海嘯,震得三仙島周遭波濤倒卷。

  三日後,群修推舉修為最高、德行最彰的「玄穹尊者」周衍為王,於三仙島築壇祭天,定國號為「周」,年號「開元」。

  史稱——開元聖王。

  大周王朝既立,不出十年,星瀚海域內百餘宗門、上千修真家族盡數歸附。凡有不從者,或遭仙門鎮壓,或被大勢所碾,如秋葉遇狂風,頃刻凋零。

  曾經百家爭鳴、道統林立的星瀚海,就此一統。

  此後四百年,大周王朝與道盟、儒盟三分天下,鼎足而立。

  三方明爭暗鬥,暗流洶湧,卻又維持著微妙平衡,直至最後一屆「禍世虛境」開啟。

  這一屆虛境論道,慘烈遠勝以往。

  道、儒兩派精銳盡出,卻似陷入無形泥淖,折損大半。而仙門修士卻如有神助,不僅損傷極微,更從虛境中帶回數件輪迴秘寶,聲勢愈盛。

  經此一役,道、儒氣運衰竭,再也無力與仙門爭鋒。

  半年後,道門三大洞天、儒門四大書院盡數遷往海外,自此閉門隱世,不再過問東韻靈洲之事。

  消息傳出,天下震動。

  至此,大周王朝氣運如日中天,四海歸心,萬修來朝。

  開元聖王周衍於三仙島受八方朝賀,香火願力凝成實質,化作九彩祥雲,籠罩三仙島上空,十年不散。

  又過百年。

  這一夜,東韻靈洲天穹忽裂。

  一道赤芒自九霄之外墜下,其速如電,其勢如星隕,拖著萬里長虹,直落幽溟淵深處。

  巨響震徹八荒,地動持續七日。

  待塵埃落定,有膽大修士潛入幽溟淵探查,只見淵底多了一塊三丈高的石碑。碑身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觸手溫涼,卻無半點靈力波動,更無一字銘文。

  無人知它從何而來,亦無人曉它有何用途。

  然而,此碑不偏不倚,正落在「禍世虛境」附近,將道、儒兩派合力布下的禁制撕開了一條裂縫。

  因這裂縫出現,大量「天虛」湧入世間,四處殘害生靈不說,甚至還會腐蝕靈脈,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眼看天虛肆虐,生靈塗炭,東韻靈洲修真界不得不聯手應對。

  各派修士聚集在一起,推舉大周王朝「八天王」之一的金無仇為統帥,組成了「鎮淵聯軍」,赴幽溟淵布陣設防,共同抵禦天虛之禍。

  金無仇乃仙門悍將,修為已至亞聖巔峰,與各派大神通者聯手布下「周天星斗伏魔大陣」,將蜂擁而出的天虛暫時擋住。

  此後百年,鎮淵聯軍便如一道鐵壁,扼守幽溟淵外。

  天虛衝擊不止,聯軍修士換了一批又一批,幽溟淵前的白骨堆了一層又一層,那裂隙卻始終未能徹底封堵。反倒是天虛怪物愈發猖獗,偶爾有漏網之魚衝出大陣,便能禍害一方,讓聯軍疲於應對……

  時光荏苒,白雲蒼狗。

  轉眼間,距離雲夢山劍氣封山之日,已過去了整整一千年。

  山中不知歲月長,唯見青松換新葉,碧桃開復謝。

  這一日,雲夢山深處,松濤寂寂,霧氣漸濃。

  這裡的晨霧與別處不同,是自地脈靈竅中緩緩升起的,絲絲縷縷,如素綃輕展,將千峰萬壑都籠在一片朦朧里。霧中偶有靈禽振翅之聲,清越悠遠,更添幾分空寂。

  主峰後山一條青石小徑上,李墨白正拾階而上。

  他一襲月白儒衫,腰懸古玉,步履從容。千年光陰,未在他眉宇間刻下多少風霜,反添了幾分溫潤如玉的氣度。

  只是此刻,他眉頭微蹙,似在思忖什麼緊要之事。

  轉過幾個彎,前方石階漸漸隱入雲霧深處。

  霧靄流轉間,隱隱傳來兩人的交談聲,一清朗一蒼老,正在對答。

  「……所以說,這無量氣劫,五十六萬年一次,連聖人都不敢沾染。」

  說話的正是梁言。

  聲音不高,卻如古磬輕叩,穿透重重霧障,清晰落入李墨白耳中。

  話音剛落,又聽一個老者的聲音呵呵笑道:

  「那些個聖人逍遙自在慣了,最見不得這東西,一旦沾上,就有身死道消的風險,是故都躲在暗中,不敢輕易露面,只想著挨過此劫,便又有五十六萬年逍遙自在。」

  「這才叫好玩呢。」

  梁言又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墨白心中微動,腳下卻不停,繼續循聲而上。

  又轉過一處石壁,前方豁然開朗。

  只見一方青石鋪就的小院,依崖而築,院中古松蟠曲如龍,松下設著石桌石凳。崖外雲海翻湧,日光透過雲隙灑落,在石桌上投下斑駁光影。

  院門虛掩,李墨白輕叩門環。

  「墨白麼?進來吧。」梁言的聲音自院內傳來。

  李墨白整肅衣冠,伸手推門。

  門開剎那,松香裹著茶氣撲面而來。

  抬眼望去,院中松蔭如蓋,青苔浸石,竹影掃階。

  一張石桌,兩人對飲,茶煙裊裊。

  左邊坐著的是梁言,正執盞淺啜,神色淡然。右邊則是位鶴髮老者,手中摩挲著一隻紫砂小壺,正含笑望來。

  李墨白心中微感驚訝。

  他認得這老者,正是許久未曾露面的「天工長老」鬼手匠。

  大約七百年前,山中忽起驚天異象,卻是有人引來成聖天劫。那場天劫聲勢浩大,渡劫之人幾乎九死一生。

  幸運的是,渡劫者最終還是活了下來,並成功截取了一道法則本源,進而突破成聖。

  整個過程,被梁言以無上劍道隔絕內外,外界晴空萬里,不見半縷劫雲,只有雲夢山內眾人方知,無雙劍宗自此又多了一位聖境高手!

  詭異的是,鬼手匠成聖之後,只在眾人面前短暫現身過一回,說了幾句勉勵後輩的話,便悄然隱去,整整七百年都不見蹤影。

  宗內流傳的說法,都道這位新晉聖人是在鞏固境界、參悟大道,卻不想今日竟在此地現身!

  李墨白壓下心中波瀾,上前兩步,躬身行禮:「弟子拜見師尊,拜見天工長老。」

  梁言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李墨白身上,端詳片刻,微微頷首:「不錯,你的『浩然劍意』倒是愈發精純了,看來沒有荒廢功課。」

  李墨白垂首道:「弟子資質愚鈍,全賴師尊傳道解惑方窺門徑,不敢有絲毫懈怠。」

  「愚鈍?」梁言忽的一笑,「你與冷狂生乃是我座下天賦最佳者。如今狂生已渡一災三難,為何你卻還只是渡三難?」

  李墨白聞言,面露慚愧之色,低聲道:「是弟子……修行不勤。」

  梁言卻搖了搖頭,似笑非笑:「若我告訴你,是為師暗中出手,壓制了你的修為進境呢?」

  話音落下,庭院裡霎時一靜。

  松風驟止,連石桌上裊裊升騰的茶煙都似凝滯了一瞬。

  李墨白心中驚訝,抬頭望去,卻見梁言神色淡然,不似說笑。一時間,心頭百轉千回,完全猜不透自家師尊此言何意。

  沉默片刻,他再度垂首:「師尊行事,必有深意。想來……應是讓弟子打好根基,以圖長遠。」

  梁言聽後,笑而不語,只將盞中殘茶徐徐飲盡。

  此時,一旁含笑旁觀的鬼手匠忽然開口:「墨白啊,老夫這些年在外雲遊,曾化名『抱朴散人』,與琅玕崔氏有些交情。說來也巧,半年後正是崔氏嫡長子崔揚的大婚之期,將在丹霞城舉辦雙修大典,遍邀八方豪傑。老夫脫不開身,你便替我走一趟,送份賀禮罷。」

  「琅玕崔氏……」李墨白心中微動。

  他知道這個修真世家——雄踞玄冰原琅玕福地,以丹道聞名天下,家主崔萬明修為已臻亞聖巔峰,執掌「九轉琉璃火」,在北境威望極高,乃是第一流的修真勢力。

  只是無雙劍宗封山千年,與外界素無往來,天工長老此舉……著實有些不同尋常。

  李墨白心中疑惑,目光不自覺地望向梁言。

  只見師尊正安然品茶,眉目淡然,對此事渾似未聞,更無半分阻止之意。

  李墨白頓時瞭然。

  這既是天工長老的囑託,亦是師尊默許的安排。

  他當即起身,朝鬼手匠躬身一禮:「弟子謹遵長老之命。」

  「嗯。」鬼手匠滿意地點點頭,卻又補了一句,「不過老夫當年化名『抱朴散人』時,只顯露了通玄境的修為。你既是以我弟子身份前往,修為境界……便壓在金丹後期罷。」

  李墨白聞言,面露難色:「長老,琅玕崔氏非同小可,家主修為高深,城內必有探測法陣。弟子若強行壓制境界,恐怕難以瞞過……」

  「這個好辦。」

  鬼手匠呵呵一笑,袖中飛出一物,落在石桌上。

  那是一隻寸許高的青銅小鼎,三足兩耳,鼎身布滿細密如蟻的古篆。雖無寶光流轉,卻自有一股沉渾古樸之氣。

  「此物喚作『蟄龍鼎』,你且納入丹田溫養,平日可遮掩修為。若遇探查,只需以我傳你的口訣稍加催動,便是亞聖神念掃過,亦難發現。」鬼手匠說著,並指虛點,一縷靈光沒入李墨白眉心。

  李墨白只覺一段玄奧口訣湧入識海,當下依法施為,將那青銅小鼎收入丹田。

  頃刻間,他周身氣息層層收斂,淵深海闊的化劫境修為消失無蹤,只餘下金丹後期的法力波動,渾圓自然,毫無破綻。

  「多謝長老賜寶。」李墨白再度行禮。

  「去吧。」鬼手匠擺擺手,又端起茶盞。

  李墨白轉向梁言,深施一禮,轉身欲行。

  便在此時,梁言淡淡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墨白。」

  李墨白立刻駐足,回身望去。

  只見松蔭下,梁言緩緩抬眸,目光如古井映月:「你劫數已至。此番下山,萬事須得自持,不渡此劫,不得回山。」

  李墨白身形微震。

  他心中雖有千般思量,卻料定梁言不會回答,默然片刻後,點頭應道:「弟子明白。」

  「藏劍閣三層,東首第六個劍匣內有一顆劍丸,你去取了再下山,關鍵時刻……或許能用上。」

  「謝師尊賜劍。」

  李墨白恭聲再拜,見梁言再無吩咐,這才轉身,輕輕推開那虛掩的柴扉。

  門外雲氣湧來,漫過青石,倏忽間便吞沒了他的身影。

  院內,松濤依舊,茶煙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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