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八百九十四章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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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弈月台,沿一條鵝卵石小徑前行。

  小徑兩側植滿桂樹,果然如沈管家所言,枝葉茂密,綠蔭濃得化不開。

  桂葉特有的清苦香氣,在空氣中隱隱浮動。

  穿過桂樹林,前方出現一池碧水。

  池形圓潤,如滿月,故名「掬月池」。

  池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池底鋪著的白色卵石,以及幾尾悠遊的紅鯉。

  池邊以青石砌岸,岸石被打磨得光滑圓潤,可供坐臥。

  最引人注目的,是池中央立著的一座白石雕像。

  那是一位古裝女子,衣袂飄飄,作伸手向水中撈月之狀。

  雕像雕工精細,女子神態專注中帶著一絲悵惘。

  仿佛,真欲從水中撈出那輪虛幻的月影。

  「這是『掬月仙子』,」沈管家望著雕像,「取材自李白『舉杯邀明月』詩意,又融合了『猴子撈月』的典故。

  設計者說,月在天上,遙不可及。

  月在水裡,觸手可及卻轉瞬即逝。

  這伸手一掬,掬的是水中月,也是心中對美好事物那份永恆的嚮往與悵惘。」

  唐小初凝視雕像,忽然說:「我想到一句詩。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沈管家眼睛一亮:「小公子好才思!

  正是這種意境,虛實難辨,物我兩忘。」

  池邊有一座小巧的水榭,名「眠月榭」。

  榭中無牆,只以十二根細柱支撐屋頂,四面懸著竹簾。

  此刻捲起,清風穿堂而過。

  榭中設竹榻竹几,几上擺著一張古琴。

  「此處,最宜夏日午後小憩,」沈管家道,「臥於竹榻,聽風過桂葉,看池中雲影,琴不必彈,心意已與天地相通。」

  唐無憂走到琴前,輕輕撥動一根琴弦。

  「錚」的一聲,清越悠長,在池面上盪開漣漪。

  「好琴。」他贊道。

  「這是百年老桐木所制,」沈管家道,「琴音清透,尤其月夜彈奏,聲如冷玉。

  曾有客人在中秋夜於此彈《月兒高》,據說彈到動情處,池中錦鯉都靜靜浮在水面傾聽。」

  孩子們對「掬月」更感興趣。

  唐小次趴在池邊,伸手去夠水中的倒影。

  當然,只觸到清涼的池水。

  小魚兒和小參也學著他的樣子,小手在水裡划動,驚得魚兒四散。

  「這池水,能喝嗎?」唐小初問了一個實際的問題。

  「不能直接飲用,但池水是活水,與園中溪流相通,極為潔淨,」沈管家從榭中取出幾個竹筒杯,從池邊一處石雕龍首口中接水,原來,那裡有泉眼,「這是『月泉』,水質清冽甘甜,經年不竭。」

  過了掬月池,地勢漸高。

  石階層層向上,兩旁桂樹愈發高大粗壯,有些樹幹需兩人合抱。

  樹齡顯然已逾百年,枝幹虬結,樹皮斑駁,卻依舊生機勃勃。

  石階盡頭,是一座建在山腰處的房舍。

  房舍以青磚砌成,黛瓦粉牆,樸素無華。

  門楣上懸一匾,上書「桂魄山房」。

  門前有一小院,院中不植花木,只鋪青磚,磚縫間生著茸茸青苔。

  推門而入,房內陳設簡單到極致。

  一桌,一椅,一榻,一書架。

  桌上只有一方硯,一支筆,一疊紙。

  書架上的書,也不多,寥寥數十卷。

  但房中,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氣息。

  或許,是因為牆壁極厚,隔絕了外界聲音。

  或許,是因為窗欞高而小,光線幽暗。

  又或許,是因為這裡確實沉澱了太多時光與思考。

  「此處,是園主靜修之所,」沈管家聲音放得極輕,「不對外開放,但因顧先生一家是貴客,特例允准一觀。

  請勿觸碰屋內物品。」

  唐夜溪環顧四周,這簡樸到近乎寒素的房間,與她想像中的園林主人居所大相逕庭。

  沒有珍玩,沒有華飾,只有滿室的書香與墨氣。

  沈管家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輕聲道:「瀾園第一任主人晚年致仕後,便長居於此。

  他說,年輕時追逐功名利祿,老了方知,最美的景在心中,最真的樂在簡靜。

  這桂魄山房,便是他為自己造的一方淨土。

  遠離塵囂,只與明月、桂香、書卷為伴。」

  顧時暮走到書架前,見書脊上的書名多是《道德經》、《南華經》、《陶淵明集》、《王右丞集》等。

  他抽出一本《陶淵明集》,翻開,書頁已泛黃,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清癯有力。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他輕聲念出書頁上的句子,旁邊批註寫著:「欲悠然,先需放下。

  放下不易,故世人多不悠然。」

  唐承安感嘆:「這位老先生,是真活明白了。」

  唐小初則在看桌案上那方硯。

  硯是普通的端硯,但硯池中墨跡已乾涸成一層薄薄的墨垢,顯是許久無人使用了。

  硯邊刻著一行小字:「磨墨即磨心。」

  「磨墨即磨心……」唐小初喃喃重複,「是什麼意思?」

  沈管家溫聲道:「磨墨時,需心靜,手穩,力勻。

  心浮氣躁,墨便粗澀。

  心神專注,墨方能細膩潤澤。

  故而,磨墨不止是磨墨,更是磨鍊心境。

  老先生在此獨居,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磨墨半個時辰。

  他說,墨磨好了,心也就靜了。

  這一日,方能從容。」

  眾人在山房中靜靜站立片刻。

  這簡樸的房間,仿佛有種魔力,讓人不自覺沉靜下來,

  連最好動的唐小次,也安靜地看著窗欞投在地上的光影,沒有出聲。

  退出山房,陽光有些刺眼。

  從極靜到明朗,仿佛從一個世界踏入另一個世界。

  沈管家看了看天色:「離午時還有一段時間,諸位可願再往高處走走?

  邀月苑最高處是『曉月台』,雖看不到曉月,但白日裡登高望遠,視野極佳。」

  自然無人反對。

  沿山房後一條更陡峭的小徑向上,行了約半里,便到了山頂。

  曉月台是一處天然的石台,方圓不過三丈,四周以石欄圍護。

  台上空無一物,只有石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

  然而,站在這台上的視野,卻堪稱震撼。

  東南西北,四方景色,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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