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埃爾德·卡特夜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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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9章 埃爾德·卡特夜遊記

  1832年的議會改革到底為英國帶來了什麼?

  或許只有少部分博學之士可以簡潔明了地說清這個問題。

  但是,如果記者把這個問題拋給海軍部第二秘書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那亞瑟爵士肯定會面帶笑容地用海軍部的人員構成來向你舉例論證議會改革帶來的時代進步。

  儘管所有在海軍部任職的文職人員都可以用「文員」來概括,但實際上,這一頭銜卻涵蓋了相當廣泛的職位。

  其中既有那些沿著固定普升階梯攀升並享有養老金的中產階級,也包括了通過政治任命取得職位的貴族子弟。

  儘管他們來自不同的階級,在家庭形態、生活方式、代際支持和婚姻模式上都存在著顯著的差異,然而這些來自不同世界的文員卻在同一個屋檐下工作,他們的普升、職級劃分和榮譽授予都使用同一套評價體系,服從著同一個上司,也就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管理。

  海軍部的文員們彼此看起來那麼遙遠,但實際上他們又離得那麼近,而距離上的接近也使得他們在生活方式上開始漸漸朝著相同的方向演進。

  現如今,如果依然抱持成見,用「貴族專業人士」或是「中產階級知識分子」來區分海軍部的人員構成無疑是落後於時代的。

  至少海軍部第二秘書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更希望艦隊街能用「職業文官」來稱呼他的下屬。

  一個階級、一個部門、一個領袖,這正是海軍部事務官改革的核心之處。

  而作為亞瑟爵士的副手,埃爾德·卡特,這位海軍部秘書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二號人物,自然無條件擁護亞瑟爵士的改革方向,並且迄今為止,埃爾德在這方面算是踐行的最好的。

  儘管埃爾德是愛爾蘭貴族出身,但由於父親早逝、家境衰落,他早早地就告別了貴族教育,只得退而求其次地與中產階級為伍,上中產階級學校,看中產階級小說,因為家裡沒錢沒勢力,所以「幸運」的在青少年時期逃過了陸軍與皇家海軍的魔爪,並因禍得福地在倫敦大學結識了他一輩子的親朋摯友。

  不過,哪怕埃爾德家境不富裕,但貴族身份卻足以確保他留在貴族社交圈當中,儘管他看上去和那裡格格不入。

  但這倒也不算什麼大問題,畢竟在這個時代,由於科學技術和生產力的進步,貴族與中產階級之間的界限已經變得越來越模糊了。

  這群急於炫耀財富,又有閒暇享受生活的中產階級新貴們,需要國家工廠和手工作坊源源不斷地為他們供應新奇玩意兒,新奇靚麗女士服裝、孩子們的玩具、謝菲爾德出品的精美廚具、伯明罕工廠的銀器、斯塔福德陶瓷廠的餐飲茶具,甚至是利物浦生產的平板玻璃。

  這些在18世紀只有貴族才能享有的東西,如今在每一個時髦的中產階級家庭中都能看到。

  社會階層的融合帶來了包容性,當然也帶來了許多新的問題。

  中產階級在渴望成為人上人的美好願望中汲取中每一分每一毫來自貴族階層的養分,而代價就是,他們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許多貴族階層的惡習。

  而感到自身地位受到威脅的貴族階層也開始關注起了這群曾經讓他們瞧不起的小市民。

  有志於政治的貴族紳士必須重視中產階級的意見,因為他們的手中攥著投票權。

  而貴族淑女也開始不由自主地被中產階級風尚所吸引,因為時尚流行這種東西之所以叫做時尚流行,其秘密就在於聲量的大小與發聲頻率。

  所以,當中產階級掌握輿論主導權時,時尚流行真的很難不被他們定義。

  因此,在這樣的時代,這樣的社會,兼具中產階級生活方式與貴族社交圈的卡特先生非但不是什麼怪胎,反而還因為他的怪異人生經歷變得頗具時代代表性。

  你可以在埃爾德的身上看到中產階級的開拓進取,當然,也可以順便看到貴族階層的堅毅勇氣。

  埃爾德向來認為,當海軍部紳士結束了白廳一整天的繁重公務之後,理所應當地有權享受一些「無害的消遣」,但沉重的工作實在是讓他對維持一段持久的禁忌之戀提不起興趣,所以他通常本著博愛角度,向每一位對皇家海軍感興趣的女士傳播航海知識。

  而位於科文特花園的夜鶯公館,自從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上任海軍部第二秘書後,已經連續數月被評為「皇家海軍友好型」娛樂場所。

  這裡的沙發夠軟,雪茄夠醇,姑娘們的笑聲也甜得發膩。當然了,最重要的是,海軍部紳士們發現夜鶯公館的帳單居然可以直接掛在公帳上,至於項目欄抬頭,上面寫的是醫療保健與心理疏導。

  說起這項必要支出,那還是早年亞瑟爵士在利物浦港務局調研時學到的,只不過先前礙於蘇格蘭場經費緊張,內務部又向來不關心警官們的心理狀況,所以亞瑟爵士一直沒有機會引進這項先進理念和創造性構想。

  但今時不同往日,俗話說得好,在其位謀其政,從前是沒能力,但現如今亞瑟爵士貴為海軍部第二秘書,要是再不咬咬牙,那豈不是懶政嗎!

  海軍部的工作壓力本來就大,如果不做好心理疏導和醫療保障,那怎麼能讓大英帝國最優秀的官僚全無後顧之憂地為女王陛下政府盡忠,讓他們安心的為皇家海軍服務呢?

  因此,編制部門醫療預算完全是有道理的,只要能把這筆錢花在實處,給整個部門帶來的效率提升絕對出人預料。

  當然了,雖然亞瑟爵士的初心是好的,但也不能排除有的人想要趁機鑽空子,但只要流程合規,女王陛下政府審計長班傑明·迪斯雷利閣下倒也懶得較這個真。

  不過一切的前提都在於,亞瑟爵士還在第二秘書的位置上。

  畢竟,亞瑟爵士的話迪斯雷利閣下聽得進去,不代表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讓審計辦公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倘若亞瑟爵士下了台————

  諸位,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吃了亞瑟爵士的飯,還砸亞瑟爵士的鍋,那到時候秘書處這一船人可就都別想在岸上站著了!

  當然,如果你不需要心理輔導,也不需要什麼醫療保障,那倒是不必擔心亞瑟爵士倒台的後果。

  但你這種存在潛在心理問題的官員,秘書處在用人的時候可就要慎之又慎了。

  什麼?

  你說埃爾德·卡特先生也沒走過公帳?

  沒走公帳不代表卡特先生不接受輔導啊!

  只不過,由於卡特先生工作壓力太大,心理問題較多,去的次數也比一般人頻繁得多。

  所以,由於他的個人帳單金額較大,亞瑟爵士本著替政府節約的大公無私態度,自掏腰包幫卡特先生把帳單付了。

  這樣一來,就算日後東窗事發,埃爾德也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

  咳咳!

  年輕人少打聽部里的事,你只要記住,亞瑟爵士已經欽定卡特先生將來接班就行了!

  正因如此,卡特先生的履歷上是不容許有任何瑕疵存在的!

  什麼?

  你也想要這樣的安排?

  你問過第二秘書辦事局的萊德利了嗎!

  你還得排在他的後面呢!

  儘管亞瑟為了安排埃爾德煞費苦心,但這頭海上猛獸怎麼能被海軍部白樓和薩默塞特宮的狹窄房間束縛住呢?

  剛剛走出白廳的街道,埃爾德便在長達兩秒鐘的深思熟慮後,決定將他的天賦帶往科文特花園市場。

  或許是十二月的冷雨把大部分尋歡客都堵在了家裡,今晚的夜鶯公館比往常要安靜些,大廳里只有稀稀拉拉幾位紳士,其中一半還是熟臉,甚至能見到幾位海軍部的同僚。

  在這種不分階級職務的場合,大伙兒通常不會互相打招呼,甚至連眼神都不會接觸。

  埃爾德往下拉了拉帽檐,掩耳盜鈴似得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沒有在大廳多做停留,而是一如既往地徑直上了二樓,挑了最裡面那間能看見街景的小會客廳。

  這裡的窗簾永遠只拉一半,正好能讓他一邊品味著蘇玳產區的進口葡萄酒,一邊漫不經心地數著對面街角煤氣燈下經過的馬車。這是他當年在貝格爾號上養成的習慣,海上漂泊的時候他無聊的時候經常站在船舷邊數海鳥,如今回到了陸地上,他就把這個癖好改成了數馬車。

  就在他靠在扶手椅上,數道今晚路過的第七輛馬車時,房門被人敲響了。

  咚咚咚!

  「進來吧。」

  埃爾德把翹著的二郎腿換了個方向,他從馬甲口袋裡摸出懷表看了一眼,九點差一刻,比起他通常待到凌晨的做派,這個時間點的科文特花園市場還算是會有體面人出沒的範疇。

  門開了。

  然而,站在門口的卻不是哪個新來的姑娘。

  埃爾德抬頭看了一眼,忽然渾身一激靈,手裡的干紅差點灑在大腿上。

  「伊————伊凡小姐?」還不等菲歐娜接話,埃爾德已經一把扯下衣帽架上的外套:「後門開了嗎?我從後門走!該死,我就知道今晚不該出門!蘇格蘭場那幫王八蛋,大晚上的,沒事搞什麼突擊檢查!」

  埃爾德抬手把帽子歪扣在腦袋上,一邊手忙腳亂地繫著領巾,一邊朝門口擠過去:「你幫我拖住他們,要是一會兒撞見了,就說——就說我是來找人聊電報業務的,對,電報業務!大西洋海底電纜的技術問題,事關國家安全。」

  「卡特先生。」豈料菲歐娜卻沒有讓開道路,她只是把兩隻手交疊在胸前,既無奈又好笑的看著他道:「不是蘇格蘭場。」

  埃爾德的動作僵在半空,一隻手還搭在領巾上,另一隻手已經把外套披了一半。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

  「不是?」

  「不是。」

  「您確定?」

  「我確定。」菲歐娜走進房間,順手把門帶上,在窗邊的扶手椅上不緊不慢地坐了下來:「如果有檢查的話,我們肯定會提前派人通知您,怎麼可能讓您白跑一趟呢?」

  埃爾德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說的也是,蘇格蘭場怎麼可能會對夜鶯公館搞突擊檢查呢,他們又不是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再說了,他前陣子還聽萊德利說過,當年他們在蘇格蘭場的時候,警司以上的警官每個季度都會收到一份裝在牛皮紙信封里的「節日津貼」,至於這份津貼是誰資助的嘛————

  埃爾德覺得,其中肯定有一份來自眼前這位正翹著腿打量他房間的菲歐娜·伊凡小姐。

  他把外套從肩上扯下來,扔回衣帽架上,又摘下歪戴的帽子,用手指理了理被壓亂的頭髮:「那您下次敲門的時候能不能輕一點?」

  「我敲得不夠輕嗎?」

  「您那幾下差點把我的魂都嚇飛了。」埃爾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端起那杯還沒喝完的干紅,他本想再抱怨兩句,但轉念一想這畢竟是她的地盤,於是又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換了個更安全的話題:「那您找我有什麼事?是不是————呃,我上次跟您提過的那個姑娘,她今晚沒來?」

  「你說芬妮?」菲歐娜笑著開口道:「她正在準備,我怕您等的無聊,所以特地過來陪您聊聊天。」

  埃爾德把酒杯端到嘴邊,頗為疑惑地打量著菲歐娜。

  他認識菲歐娜的時間其實不算短,但的確談不上很熟,他只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菲歐娜還是個動輒就用酒瓶砸破酒鬼腦袋的瘋婆子。

  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不止穿上了緞面長裙,用上了法國香水,說話的語氣也從粗野的東區口音改成了梅菲爾淑女們那種慢悠悠的調子。

  雖然埃爾德在許多方面都缺根筋,但這不代表他就沒腦子。

  尤其是,他前不久還親眼目睹了菲歐娜在南海大廈門口對亞瑟圍追堵截的場景。

  埃爾德雖然不知道菲歐娜具體想要和他聊什麼,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回答不好,估計很容易讓亞瑟難做。

  所以,他難免想要耍滑頭。

  「陪我聊天?伊凡小姐,不是我不領情,不過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您什麼時候見我無聊過?」

  菲歐娜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從袖口裡抽出那把檀木扇,唰的一聲展開來:「卡特先生,上周末————您和亞瑟爵士見過面嗎?」

  果然。

  埃爾德心中連連叫苦,他暗自念叨著,還不如讓蘇格蘭場來把他抓走呢,畢竟亞瑟又不是第一次去蘇格蘭場的拘留室把他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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