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新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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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5章 新青年

  白鹿原的清晨,薄霧還未散盡,村口的老槐樹上已掛滿了紅綢。

  黑娃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長衫,胸前別著大紅綢花,黝黑的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

  他站在祠堂門口,不住地搓著手,時不時往村口張望。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鹿三嘴上罵著,眼眶卻早已濕潤。他替兒子整了整衣領,粗糙的手指拂過那朵綢花時微微發顫。

  這朵紅綢花,是他連夜趕著馬車,到縣城最好的綢緞莊挑的。

  「去吧,時辰快到了。」

  黑娃憨笑著撓了撓頭,此時,秦浩也帶著保安團的兄弟們敲著鑼鼓來到戲台附近,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白鹿診所迎親。

  田小娥穿著繡滿纏枝蓮的嫁衣,蓋頭下的臉頰比胭脂還紅。她跨過火盆時,裙角掃起一串火星,引得圍觀的小娃們驚呼連連。

  「新娘子來嘍——「隨著孩童們的歡呼,祠堂前的鞭炮炸開一片紅雨。

  朱先生拄著拐杖站在祠堂台階上,銀白的鬍鬚在風中輕顫。他身後「澤被桑梓「的匾額被擦得鋥亮,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黑娃撲通跪在青石板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田小娥的蓋頭被風掀起一角,她看見丈夫的後頸上滾落幾滴汗珠,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鹿兆謙。「朱先生的聲音像古鐘般渾厚:「這名字取'謙謙君子'之意,望你記住,今日之後,你便是家中的頂樑柱,要擔起家族繁衍發揚之希望。」

  朱先生將寫著新名的紅紙鄭重放入黑娃顫抖的掌心,紙上的墨跡映著朝陽,宛如流動的黃金。

  黑娃的眼淚砸在「謙「字最後一捺上,墨色頓時暈染開來。

  他從小就比一般孩子要早熟,在別的小孩還在為了吃鹿兆鵬一塊糖,追在他身後恭維時,只有他遠遠看著,吃糖帶來的短暫快樂並不能抹平現實地位的差距。

  同樣是姓鹿,可鹿兆鵬的鹿家是地主,而他的父親只是一個長工,說句不好聽的,就是下人,下人的兒子註定了還是下人。

  從小鹿兆鵬就叫鹿兆鵬,而所有人都叫他黑娃。

  鹿兆謙,從今天開始他就是鹿兆謙,白鹿村的鹿兆謙!

  祠堂里香菸繚繞,祖宗牌位前的長明燈跳動著暖黃的火苗。白嘉軒捧著族譜站在供桌旁,狼毫筆尖蘸飽了硃砂。當「鹿兆謙「三個字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時,一滴硃砂恰好暈染在「鹿「字的最後一勾。

  「一拜天地——「

  黑娃扶著田小娥轉身時,瞥見父親鹿三正用袖口猛擦眼睛。這個從來只會掄鋤頭的莊稼漢,此刻卻像個孩子似的抽著鼻子。供桌兩側,秦浩帶著保安團的弟兄們站得筆直,他們嶄新的制服在香火中泛著青灰色,像一堵堅實的牆。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田小娥的蓋頭突然被風吹起,她看見對面黑娃通紅的眼睛裡,映著自己羞紅的臉。兩人交拜時,她聞到他身上新鮮的皂角味,混著祠堂陳年的檀香,竟比任何胭脂都好聞。

  禮成時,朱先生將一包黃土倒在黑娃掌心:「這是祠堂後院的土,今日埋在你家門檻下,從此根就扎在這兒了。」

  正午的陽光穿過祠堂的天井,將「澤被桑梓「的匾額照得金光燦燦。流水席從祠堂門口一直擺到打穀場,二十張八仙桌像紅綢鋪就的河。

  黑娃舉著酒碗挨桌敬酒,來到秦浩這一桌時。

  黑娃丟下酒杯,拿起一個大碗,倒了滿滿一杯酒,搖晃著來到秦浩跟前。

  「哥,沒有你就沒有我黑娃的今天,往後刀山火海,只要你一句話,黑娃粉身碎骨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說完直接一飲而盡,秦浩拿起酒碗,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樣一口喝乾。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吉利的話就不要說了。」

  「嗯。」

  黑娃抹了把眼淚,一旁的田小娥也上前敬酒。

  「哥,嫂子,我也敬你們,要不是你們,俺現在還不知道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呢。」

  冷秋月端起酒杯跟田小娥碰了一下,含笑道:「好啦,你們夫妻倆這是怎麼了,大喜的日子可不興說這些,大家都還等著你們敬酒呢。」

  同桌保安團的兄弟們起鬨要跟新娘子喝酒,黑娃這才恢復往日的「神勇」,開始在酒桌上「大殺四方」

  婚宴一直鬧到深夜才消停,黑娃最後還是被抬進洞房的。

  ……

  九月的白鹿原,桂花香飄十里。

  秦浩收拾好行裝,準備帶著妻子冷秋月前往西安。臨行前,奶奶白趙氏拄著拐杖站在堂屋門口,眉頭緊鎖,語氣不容置疑:「誰家新媳婦剛過門就往外跑?秋月得留在家裡伺候公婆,哪有跟著男人到處跑的道理?」

  冷秋月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不敢反駁。

  仙草見狀,連忙上前攙住婆婆,柔聲勸道:「娘,浩兒一個人在西安,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秋月懂些醫術,又細心,讓她跟著去,也好照應浩兒的起居。」

  白趙氏冷哼一聲:「你倒是會替她說話!」

  仙草笑著給婆婆捶背:「娘,您想想,浩兒現在可是咱們整個白鹿原的頂樑柱,他要是累壞了身子,咱們一家子可怎麼辦?再說了,秋月又不是不回來,等浩兒學業穩定了,再讓她回來伺候您,成不?」

  白趙氏被兒媳哄得舒坦,這才勉強點頭:「行吧,不過到了西安,可別學那些洋派女子,整天拋頭露面,沒個規矩!」

  冷秋月連忙應聲:「奶奶放心,我一定謹守本分。」

  馬車駛出白鹿村,冷秋月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她悄悄掀開車簾,望著路旁金黃的稻田和遠處起伏的山巒,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意。

  秦浩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調侃:「怎麼,出了村子,連人都活潑了?」

  冷秋月臉一紅,連忙放下帘子,小聲辯解:「我……我就是沒見過外頭的風景。」

  秦浩笑而不語,任由她偷偷打量外面的世界。

  一路上,冷秋月像只剛出籠的小鳥,看什麼都新奇。路過縣城時,她瞪大眼睛望著街邊琳琅滿目的商鋪,尤其是那些賣胭脂水粉、綢緞布匹的鋪子,眼神里滿是嚮往。

  「浩哥,那是什麼?」她指著一家店鋪門口掛著的彩色玻璃風鈴,小聲問道。

  「風鈴,風吹過會叮咚響。」秦浩見她好奇,索性讓車夫停下,帶她進去逛了一圈。冷秋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精巧的物件,又怕碰壞了,連忙縮回手,惹得店家直笑:「小娘子頭一回來城裡吧?喜歡什麼,讓你家相公給你買。」

  冷秋月羞得耳根通紅,拽著秦浩的袖子就往外走:「不、不用了,我就是看看……」

  秦浩忍俊不禁,但還是順手買了個小巧的銅鈴鐺,塞進她手心:「拿著玩。」

  冷秋月攥著鈴鐺,心裡甜滋滋的。

  抵達西安時,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石板路上,街道上行人匆匆,有挑擔的小販,有穿長衫的讀書人,還有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女學生。

  冷秋月望著那些身著藍布上衣、黑色短裙的女學生,驚得瞪大了眼睛:「她們……她們怎麼能穿成這樣?」

  秦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這是女子學堂的校服,怎麼了?」

  冷秋月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裙子那麼短,小腿都露在外面,這……這不成體統!」

  秦浩挑眉:「你覺得不好看?」

  冷秋月板起臉:「當然不好看!傷風敗俗!」

  可話雖這麼說,她的眼睛卻忍不住往那些女學生身上瞟。她們步履輕盈,談笑自若,絲毫沒有因為旁人的目光而拘謹。冷秋月心裡莫名生出一絲羨慕——她們活得可真自在啊。

  秦浩看穿她的心思,故意逗她:「你要是喜歡,回頭我也給你買一套?」

  冷秋月立刻搖頭,義正言辭:「我才不穿!」

  可她的耳尖卻悄悄紅了。

  馬車最終停在一處僻靜的小院前。院門漆成深褐色,牆頭爬著幾株藤蔓,顯得格外幽靜。

  鹿兆鵬早已等在門口,見馬車停下,連忙迎上來:「浩哥兒,你們可算到了!」

  秦浩跳下車,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這院子不錯。」

  鹿兆鵬笑道:「那當然,我可是跑遍了半個西安城才找到的,離學校近,又安靜,最適合你們兩口子住。」

  冷秋月下了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即將成為她新家的地方。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牆角種著幾株桂花樹,香氣沁人。

  「喜歡嗎?」秦浩問。

  冷秋月點點頭,眼裡閃著光:「嗯,喜歡。」

  這裡沒有白鹿村的規矩,沒有長輩的約束,更沒有需要時刻謹小慎微的壓力。對她來說,這裡就像一片嶄新的天地,等待著她去探索。

  安頓好行李後,鹿兆鵬拉著秦浩進了客廳,神情激動:「浩哥兒,你那篇罵張勳的文章,簡直絕了!」

  7月份張勳復辟,舉國皆驚,不少滿清遺老遺少跳出來,文化界卻是一片罵聲,秦浩那時候還沒回白鹿原,就寫了一篇文章給了鹿兆鵬刊登在「秦進」上,看樣子反響還不錯。

  鹿兆鵬興奮道:「何止是反響不錯?簡直是轟動!特別是那句『任何意圖開歷史倒車者,終將被歷史的車輪碾成齏粉』,還被新青年轉載,就連許多北京的讀者都知道你了。」

  秦浩失笑:「有這麼誇張?」

  鹿兆鵬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神秘兮兮地晃了晃:「你猜這是什麼?」

  秦浩瞥了一眼信封,上面赫然寫著「白浩親啟」,無奈道:「這不都寫著嗎?」

  鹿兆鵬不甘心,壓低聲音:「你知道是誰寄來的嗎?」

  秦浩配合地問:「誰?」

  「蔡先生!」鹿兆鵬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是新青年的蔡先生!他看了你的文章,特意寫信來邀請你去北大!」

  秦浩一愣,接過信拆開。信中前半段是客套的讚譽,直到最後幾行才提到重點——蔡元培希望他能轉學至北京大學,一切手續由他負責辦理。

  鹿兆鵬看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替秦浩收拾行李:「浩哥兒,這可是天大的機會!北大啊!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的地方!」

  秦浩卻神色平靜,將信折好放回桌上,淡淡道:「你要是想去,我推薦你去好了。」

  鹿兆鵬瞪大眼睛:「為什麼?!」

  「還不是時候。」

  ……

  開學後,秦浩每日清晨便前往學校上課。冷秋月則獨自留在家中,將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她總會在秦浩出門前備好溫熱的早飯,待他走後,便坐在桂花樹下縫補衣物,偶爾抬頭望著院牆外飄過的雲彩發呆。

  一日傍晚,秦浩歸來時發現冷秋月正對著西沉的太陽出神,連他推門的聲音都沒聽見,秦浩輕咳一聲,冷秋月這才回過神,慌忙起身去接他手中的書袋。

  「今日在家可好?「秦浩隨口問道。

  冷秋月抿嘴笑了笑:「挺好的,我把你昨日換下的衣裳都漿洗了,還醃了壇泡菜。「

  秦浩注意到她指尖泛紅,顯然是被鹽水泡久了,不禁心頭一軟,拉著她在石凳上坐下:「秋月,西安城有許多好去處,大雁塔、碑林,你若無聊,不妨去看看。「

  冷秋月卻像受驚的兔子般搖頭:「我我一個人去像什麼話。「

  她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低:「奶奶說過,婦道人家不能「

  「這裡又不是白鹿村。「秦浩笑著打斷:「西安城裡多的是獨自出門的女子,你看那些女學生……「

  話未說完,冷秋月突然抬頭,眼裡閃過一絲他從未見過的倔強。

  秦浩暗自嘆息,人的觀念形成不是一朝一夕,要改變也需要一個過程。

  當晚,秦浩在書房翻出幾本英文醫學著作。油燈下,他逐字翻譯著亞里士多德的《論解剖操作》,特意將晦澀的術語換成通俗易懂的白話。直到東方泛白,才將譯好的手稿用紅繩系好。

  次日清晨,冷秋月發現枕邊多了沓裝訂整齊的冊子。扉頁上寫著「贈秋月——願與你共賞醫學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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