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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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8年的盛夏格外炎熱,西安城外的槐樹上蟬鳴聒噪,秦浩卻顧不得擦拭額頭的汗珠。

  他正仔細核對剛從英國運來的印刷設備零件,幾個工人圍著那台龐然大物嘖嘖稱奇。

  「這鐵傢伙轉一個時辰,抵得上咱們以前的機器印一天嘞!「袁師傅摸著齒輪感嘆。

  秦浩遞過扳手,正色道:「袁師傅,這段日子要辛苦你了,儘量在這幾個洋技工離開前,把這套機器的運行原理掌握好,咱們不僅得知道怎麼開,還得知道怎麼修,不然以後機器壞了可就乾瞪眼了。」

  袁師傅撓了撓頭:「其他的倒還好說,就是這幾個洋人說話咱聽不懂啊。」

  「聽不懂沒關係,我給你們安排一個翻譯,有什麼不懂的你就直接問,他們要是不教你就告訴我,我把機器給他們退回去,再換一套個美國造的。」

  聽秦浩這麼一說,袁師傅瞪大了眼睛:「這麼大個的機器買了還能退?」

  「當然能退,當初簽契約的時候我特地加了這條,就是防著他們店大欺客呢。」

  「還是東家考慮得周到。」

  秦浩拍了拍袁師傅的胳膊:「那就拜託您了。」

  「東家客氣了,您給我開雙份工錢,那我肯定也不能含胡啊。」

  秦浩滿意地點了點頭,三個月前,他編寫的新教材得到蔡元培先生親筆作序,如今全國已有六個省份的教育廳發來公函,要求秋季開學統一採用這套教材。

  印刷作坊是兩個月盤下的。原東家因兒子抽大煙敗了家業,三百大洋就把這印刷作坊給賤賣了,秦浩把工人都留了下來,還給加了工錢,另外還訂購了一套英國的印刷機,一周前才到貨,剛剛完成裝機調試。

  「白先生!「帳房先生舉著電報匆匆跑來。

  「長沙明德書局又要加印三千冊輔導冊!「

  這已是本周第五封加急訂單。

  除了新教材之外,秦浩還編寫了一套課外輔導資料,憑藉他編寫新教材的名氣,銷量也相當可觀。

  一些外省書局慕名前來尋求合作,秦浩清楚若是談不攏,很快盜版就會滿天飛。

  於是用每本50銅元授權給外省書局印刷,按照1918年的物價,大洋跟銅元的匯率是1:140,這個價格對於書局來說有利可圖。

  而且秦浩也明確表示,每個省只選一家授權,算是替他們設立了門檻。

  起初這些書局還是求穩的心態,一開始只印了兩三千冊試試水,可隨著這些輔導資料鋪開之後,許多書店都出現了賣斷貨的現象,趕緊打電話到秦浩的印刷廠請求加印。

  午時,秦浩正在書房撥起了算盤。

  授權帳簿上密密麻麻記著:漢口廣益書局每冊抽成60銅元,濟南文華書局55銅元

  冷秋月端來蓮子羹,柔聲道:「時辰不早了,先吃點東西墊墊吧。」

  秦浩握住對方柔軟的手掌:「你呢?吃了沒?」

  見冷秋月不說話,秦浩順勢一帶就將她拽進懷裡。

  冷秋月睫毛輕顫,嗔道:「又使壞。」

  秦浩笑了笑,右手輕輕撫摸對方的肚子:「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不能餓著,以後吃飯不用等我。」

  冷秋月原本羞澀的臉頰,被一股母性的光輝所取代,手掌輕撫小腹:「沒事,他還小著呢。」

  說完,冷秋月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幾天前,我達托人捎信來,說是讓咱們中秋回去一趟。」

  秦浩疑惑的問:「信上有說什麼事嗎?」

  冷秋月搖搖頭。

  「那行,等忙完這陣子,咱們就回家。」

  「嗯。」

  冷秋月開心地連點了好幾下腦袋,雖說在西安的日子過得很舒坦,但家終歸是家。

  ……

  八月十四的官道上,秦浩駕駛著馬車碾過曬得發白的黃土。冷秋月靠著繡花軟墊,看著丈夫的側臉,成親後的日子就像是蜜一樣甜,以至於她有時候都害怕自己是不是活在夢裡。

  馬車緩緩駛入村口,那座屹立在村口的牌坊,仿佛在迎接每一位歸鄉的遊子。

  「浩哥回來了!」

  「白浩哥回來啦。」

  冷秋月將一包糖分給圍攏過來的孩子們,還不忘叮囑:「慢點,別打架。」

  結果話音剛落,孩子們就為了爭糖鬧了起來,秦浩只是笑笑並沒有插手,村里長大的孩子性子野,誰的拳頭大誰說話就好使。

  很快,馬車就停在了白家後院門口,由於黑娃成親,鹿三也搬去白鹿診所跟他們一起住了,起初鹿三死活不願意去,還是白嘉軒替他把東西收拾好給送過去的。

  「大少爺,大少奶奶你們回來了?」長工喜順聽到敲門聲打開門一看,驚喜地將馬車接了過去。

  「嗯,我達呢?」

  「在前院呢,大少爺,我領您去……」

  秦浩樂了:「你忙你的吧,這就這麼點大,還怕我迷路不成?」

  喜順憨笑著撓頭。

  來到前院,白嘉軒正蹲著抽旱菸,見到秦浩後先是一喜,隨後按耐住情緒,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回來啦?」

  「嗯,達我們回來了。」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

  「大哥有沒有給我們帶什麼新奇物件?」

  白孝文、白孝武兩兄弟一前一後跑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踉踉蹌蹌的小身影。

  仙草有些緊張地跟在後頭:「浩哥兒、秋月你們回來啦。」

  秦浩抱起白靈,後者咿咿呀呀的大喊,仙草無奈解釋:「這丫頭野得很,自從學會走路就不讓人抱了。」

  白靈眨著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打量著秦浩,竟然沒有再鬧,任由他抱著進了裡屋,這一幕讓白嘉軒和仙草都有些驚奇。

  不多時,仙草就做好了一桌豐盛的家宴。

  吃完飯,秦浩握住冷秋月的手,宣布了她懷孕的消息。

  白嘉軒頓時喜出望外,雙手合十,嘴裡不住地念叨著:「祖宗保佑,白家後繼有人嘞!」

  他那張常年嚴肅的臉上罕見地綻開笑容,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仙草更是歡喜得不得了,連忙扶著冷秋月坐下,說什麼也不讓她再碰家務活。

  「你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哪能再干粗活?」仙草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收拾碗筷。

  午飯過後,秦浩跟冷秋月帶上從西安買來的禮品前往冷家。

  馬車停在冷家門前時,夕陽正將白鹿原染成橘紅色。

  秦浩輕輕扣響大門,冷秋月捧著用紅綢包裹的龍鬚酥,這是西安老字號「德懋恭「的特產,父親最愛這口甜而不膩的滋味。

  冷秋水聽到動靜從廂房跑出來,髮髻上簪著的銀蝴蝶隨著步伐輕顫,打開門正好見到姐姐那張熟悉的臉。

  「姐,你們可算回來了。「冷秋水接過禮盒,指尖在綢布上無意識地摩挲。

  她原本長得就不如姐姐漂亮,再加上姐姐身上那件湖藍緞面旗袍在暮色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襯得懷孕後愈發豐潤的臉龐像浸在牛乳里的蜜桃,這樣一比,她就像是站在小姐身邊的丫鬟。

  冷先生站在堂屋門檻處,青布長衫被穿堂風掀起一角。當他聽聞女兒有孕的消息時,大笑著喊了幾聲「好」,驚得檐下燕子撲稜稜飛走。

  一陣寒暄過後,冷先生忽然開口:「秋月跟秋水去打點酒來,我跟姑爺好好喝幾杯。「

  冷秋月擔憂地望了丈夫一眼。自打進門她就察覺不對,父親雖然笑著,眉心的懸針紋卻比去年深了許多。

  「去吧,秋水照顧好你姐,別讓她動了胎氣。」

  「哦。」

  冷秋水不情不願地扶著冷秋月出了門。

  堂屋內,冷先生的旱菸鍋在銅盂上磕出脆響。

  「賢婿啊。「冷先生盯著煙鍋里明滅的火星:「鹿家那小子在西安都做些什麼?」

  秦浩也就一五一十的告知。

  冷先生皺著眉:「既然他在西安沒有相好的,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遲婚期呢?」

  「這個……」秦浩不吭聲了,他很清楚,自己這位老丈人看中了鹿家的勢力和鹿兆鵬的潛力,要是真想退婚,早就退了,之所以跟他說這些,無非是想讓他敲一敲鹿兆鵬的邊鼓罷了。

  過了一陣子,冷秋月姐妹打酒回來,秦浩只好再陪老丈人喝幾杯,或許是酒過愁腸,沒多久冷先生就喝醉了,還是秦浩把他背回房間。

  ……

  次日清晨,秦浩帶著冷秋月去姑父朱先生家報喜。

  路過村塾時,聽見童聲脆生生背誦:「三三得九,三四十二「

  孩子們坐得端端正正,幼稚的眼睛裡透著閃閃的光。

  正在講課的先生見到秦浩後,微微頷首,這是秦浩從西安請來的先生,要說起來還是秦浩的同窗,可惜沒能上大學,之所以願意來白鹿村這窮鄉僻壤教書,並不是什麼情懷。

  完全是秦浩砸錢的結果,一年五十塊大洋的薪水,即便是許多西安新式學堂的先生都十分心動。

  冷秋月輕輕拉了拉秦浩的袖子,眼裡滿是崇拜:「沒想到咱村的娃,也能學到新式學堂的東西。」

  「你這算是誇我嗎?」秦浩順勢握住冷秋月微微發涼的手。

  冷秋月紅著臉,輕輕點頭。

  二人相視而笑,繼續往前,不多時便來到姑父朱先生家門口。

  秦浩輕輕叩響大門,很快,姑母親自出來迎接。一見是他們,姑母臉上立刻堆滿笑容:「哎呀,浩兒、秋月,快進來!」

  朱先生聞聲從書房走出,手裡竟拿著一本秦浩編寫的新教材。他見秦浩來了,微微點頭。

  「姑父,秋月有喜了,特意來給您報個喜。」秦浩笑著說道。

  朱先生捋了捋鬍鬚,難得地露出笑容:「好,好啊!白家添丁,是喜事。」

  他頓了頓,又低頭翻動手中的教材,若有所思地說道:「浩兒,你這書編得不錯,我這個『老古董』竟也能看懂。」

  閒聊中秦浩才知道,這教材是姑父的一位好友特地寄給他的。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浩兒,你說這老祖宗傳下來的,就真的百無一用嗎?」

  朱先生的語氣透著些許悲觀。

  秦浩正色道:「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並非百無一用,只是如今國家積重難返,要想發展,要想追上列強的步伐,就必須大力發展西學,尊嚴只在劍鋒之上,要想獲得尊重,就需要擁有與之匹配的實力。」

  「就拿鋼鐵來說,建鐵路、造飛機、造艦艇、造大炮都要用到大量鋼鐵,如今列強中,英國年鋼鐵產量有779萬噸,德國有1894萬噸,美國足足有4900萬噸,我們卻只有不到4萬噸。」

  朱先生聞言陷入短暫的失神,他知道如今國家積弱,距離列強有很大的差距,可差距到底有多大,就連他許多去國外留過學的好友都說不清楚。

  可秦浩列出的這一組數據卻將冷冰冰的事實擺在他面前。

  「當年張之洞建漢陽鐵廠,本想能夠縮短與列強之間的差距,沒想到如今三十年過去,鋼鐵產量竟不及列強零頭……「

  秦浩嘆息道:「清廷腐敗積重難返,袁大頭死後地方軍閥割據,只顧內鬥,哪裡會將心思用在發展工業上。」

  裡屋的氣氛再度陷入沉寂,直到朱白氏端著酒菜上來。

  「哎呀,你們倆就不要在這憂國憂民了,這種事還輪不到咱們小老百姓操心,趕緊準備吃飯,你們餓一餓沒事,可不能餓著秋月。」

  朱先生跟秦浩相視搖頭,順勢結束這個沉重的話題。

  ……

  在白鹿原過完中秋節後,秦浩就帶著冷秋月回到西安。

  時光如梭,轉眼一年之後,冷秋月順利在西安醫院生下了個男孩,取名:白繼川,取川流不息的蘊意。

  白嘉軒在收到信後,立馬就帶著一家老小趕到西安,就連裹著小腳的老太太白趙氏都跟著一起來了,說是要見自己的曾孫。

  一起來的還有冷先生跟冷秋水。

  就在一大家子其樂融融時,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徹底將氣氛打破。

  鹿兆鵬在見到白嘉軒幾人時還保持著笑容,可眼神一轉,在看到冷秋水後,直接放下禮物,丟下一句。

  「白浩,陳教授吩咐的作業我還沒做完,先走了,弟妹以後再來看你。」

  「你站住!」冷秋水氣不過,吼道。

  結果她這麼一吼,鹿兆鵬跑得更快了。

  秦浩看著鹿兆鵬狼狽逃離的模樣,不禁暗自好笑:你小子也有今天,活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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