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志大才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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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仗已經打到這個份上了!投入那麼多兵馬糧草,拋下那麼多屍體槍彈,若是灰溜溜撤走,豈不是自認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顏面何在?軍心何在?日後還如何立足?這沉重的代價和難以預測的未來,像兩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獨眼深處是難以言喻的煩躁和迷茫。

  就在帳內氣氛壓抑得快要爆開時,角落裡一名山羊鬍子的老參謀,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司令……卑職……卑職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屁快放!」劉瞎子沒好氣地吼道,但眼神卻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老參謀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司令心頭煩悶,此乃天人之際,兵凶戰危之時,或許……或許該聽聽大賢明者指點迷津。卑職聽聞,這滋水縣白鹿原上,住著一位朱先生,人稱『朱聖人』。此人學貫古今,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尤擅解人心惑……」

  劉瞎子獨眼一翻,滿是懷疑和輕視:「一個酸腐書生,只會嚼舌根子,能有啥鳥本事解老子心頭大患?」

  「司令有所不知,」老參謀見沒有立刻被呵斥,膽子稍壯了幾分,聲音也清晰了些,「這位朱聖人可不比尋常書生!當年清廷餘孽方升聚集十萬之眾,磨刀霍霍要血洗西安,正是這位朱聖人,單憑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孤身一人獨闖方升十萬大軍營盤!一番言語,直陳利害,竟說得那方升心悅誠服,最終罷兵而去,使西安數十萬生靈免於塗炭!此事跡流傳甚廣,絕非虛言啊!」

  「哦?」劉瞎子那隻獨眼中戾氣稍退,流露出幾分真實的驚奇。他咂摸著嘴,粗糲的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聽著……倒還真有幾分本事?」

  ……

  「嗚——」

  尖銳悠長的牛角號聲再次響徹白鹿原澄徹的天空。這熟悉的警報,立刻讓散布在田間地頭、村舍屋後的保安團團員們緊繃起神經。

  「報!鎮嵩軍!又是鎮嵩軍!有一隊人馬,約摸二三十騎,全副武裝,從東邊大路沖白鹿原來了!」擔任崗哨的團勇氣喘吁吁地衝進臨時指揮所報告。

  黑娃聞聲猛地站起,濃眉緊鎖,黑臉上的殺氣幾乎要溢出來:「狗日的還來?!沒完了是吧?又想禍害哪個村子?」

  他一把抓過牆上的駁殼槍,嘩啦一聲頂上膛火:「快!老規矩!趕緊通知老屋村李族長,讓他們照上次那樣演!哭!哭得越慘越好!叫幾個腿腳快的兄弟,跟我去下溝村那邊山樑上看看情況!」

  整個老屋村如臨大敵,迅速而高效地運轉起來。李族長早已有了經驗,站在村口老槐樹下,三言兩語將恐慌中的村民安撫下來。「都別慌!聽我老漢一句!跟上一撥一個樣!把雞鴨鵝豬牛羊都趕到後山洞裡去!家裡留點野菜谷糠裝樣子!換上最破最爛的衣裳!臉上抹灰!媳婦兒們,哭嚎聲趕緊操練起來!咱們今天啊,還得給那些狗日的當兵的演一出『吃糠咽菜、賣兒賣女』的大戲!讓他們睜大狗眼看看,咱白鹿原真的已經啥都被搶光啦!」

  村民們展現出驚人的執行力和精湛的「演技」,整個老屋村迅速「還原」成上次那樣赤貧破敗、餓殍遍野的悽慘模樣。

  黑娃帶著幾名團勇,一路急行,隱蔽在通往白鹿村必經之路旁的一道山樑上,居高臨下,用望遠鏡死死盯住那支越來越近的鎮嵩軍隊伍。

  然而,看著看著,黑娃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怪了……」他放下望遠鏡,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幫傢伙……不對勁兒啊!」

  旁邊的團勇也附和道:「是啊黑娃哥,你看他們騎在馬上跑得飛快,直奔著原上深處去了!壓根沒往老屋村岔路拐彎!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更怪的是。」另一個觀察仔細的團勇插嘴:「他們雖然背著槍騎著馬,但不像之前那些來征糧的兵痞子那樣吊兒郎當,這些人悶著頭,就一股勁兒地往前趕路,隊形還挺整齊,倒像是在急行軍……執行啥要緊任務?」

  這支鎮嵩軍的異常舉動,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給原本清晰的防禦計劃帶來了強烈的不安與困惑。這不符合他們以往劫掠征糧的模式!他們的目的地是哪裡?想幹什麼?

  「繼續盯著!你們幾個,順著小路快跑,通知後面黑石溝那幾個路上的村子,也趕緊準備起來!牲口糧食都藏好!鄉親們把臉抹花點!動作快!」

  黑娃果斷下令,然後又一把揪住另一個腿腳最快的少年:「毛蛋!你腿最快!抄小道白鹿村報告浩哥!就說來了伙奇怪的鎮嵩軍,不搶糧,不打劫,就悶頭往白鹿村方向猛衝!讓浩哥千萬小心!」

  毛蛋應了一聲,像只兔子一樣順著山溝里的羊腸小道飛奔而去。

  消息傳到白鹿村,正是午後。秦浩剛從臨時安置下溝村村民的棚區回來,和老爹白嘉軒商量後續安置的細節。

  聽到毛蛋上氣不接下氣的報告,兩人同時色變。

  「不搶糧?不劫掠?直奔白鹿村?」白嘉軒捋著鬍子的手停在半空,驚疑不定:「莫不是……他們摸准了咱們的糧倉所在?知道東西藏在這兒,想來個直搗黃龍?」

  秦浩眉頭緊鎖:「不!不太像。若是知道了糧倉所在,劉瞎子絕不會只派這麼點人馬!」

  但不管對方目的是什麼,表面的功夫必須做足!絕不能讓他們從村民的臉上看到半點富足的跡象,那將是滅頂之災!

  「達,事不宜遲!你趕緊帶人去通知全村!把所有好東西都藏起來!豬羊趕到後山看好!讓鄉親們趕緊換上破衣服,臉上抹點鍋底灰!該哭窮的哭窮,該訴苦的訴苦!裝也要裝出咱們白鹿村已經被剝了八層皮的樣子!」

  與此同時,秦浩又派了幾個村民假裝挑水路過,那隊騎馬趕路的鎮嵩軍就算自己不喝水,馬肯定要喝水。

  過了有一個多小時,村民跑回來報信,原來這些鎮嵩軍是來替劉瞎子送信的。

  白鹿書院內,朱先生正在書房內臨摹碑帖,氣定神閒。秦浩沒有客套,把劉瞎子要來拜訪他的事情說了一遍。

  朱先生放下毛筆,微微頷首:「兵凶戰危,強敵將至,禍福難料,子瀚,我看你方才進門時,嘴角似乎還有一絲笑意?何故發笑啊?」

  秦浩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眼中閃爍著洞悉世情的銳利光芒:「姑父,您老人家又何必明知故問呢?侄兒發笑,是這西安之圍,終於要解了!劉瞎子這十萬大軍,怕是呆不久了!如此解民倒懸的大喜事,難道還不值得高興嗎?」

  「哦?」朱先生眉毛一揚:「你如此言之鑿鑿,斷定劉瞎子會退兵?可有依據?」

  「觀其行,察其心,劉瞎子坐擁十萬大軍,聽起來唬人,然觀其用兵之法,不過一莽夫耳!他將西安城圍得鐵桶一般,水泄不通。表面看是勢在必得,實則犯了兵家大忌!」

  「兵法云:『圍師必闕』。強敵在前,堅城難下,若是真懂用兵,必當圍三缺一,給守軍留下一條生路,消磨其拼死抵抗之死志。如此,則城內人心惶惶,意志動搖,破城指日可待。可他劉瞎子呢?一心只想將西安困死、餓死,四面合圍,結果如何?城內軍民被逼到了絕境,反而上下同心,萬眾一心!此其一,足見此人志大才疏,空有兵權,卻非將才之資。」

  「其二,如今戰事膠著,數月無功,損兵折將,糧草告罄,此誠危急存亡之秋!若是有擔當的統帥,此時必當親臨陣前,或鼓舞士氣,背水一戰;或整頓軍紀,厲兵秣馬,力求打開局面。然而劉瞎子呢?前線久攻不克,他卻丟下十萬大軍於不顧,反而不遠數十里,輕車簡從,巴巴地跑到這白鹿原來拜訪一位民間大儒求教?姑父,這不正說明其內心已然動搖,對攻克西安徹底失去信心,卻又因種種顧慮——損失慘重、顏面掃地、畏懼清算——而騎虎難下,優柔寡斷!更非帥才也!」

  「因此,侄兒斷定,劉瞎子此行非為耀武揚威,乃心生退意而又苦無台階可下!他需要一個體面的理由,一份能說服自己、也能安撫部下、應付各方勢力的『天意』或『高人指點』。所以他找上了姑父您!所求無非四個字——心安理得!」

  朱先生聽完,眼中露出瞭然於胸的讚許笑意,最終化為一陣坦蕩洪亮的開懷大笑:「哈哈哈哈哈!好一個『觀其行,察其心』!好一個『心安理得』!妙哉!妙極!不問蒼生問鬼神,卻不知他眼中,朱某究竟是鬼是神?」

  ……

  三日後,劉瞎子在眾多警衛的護送下來到白鹿村,一路上的殘破景象讓劉瞎子恨得牙根痒痒,他一粒糧食都沒徵到,卻白白背負了罵名。

  白鹿書院靜謐的庭院中,微風掠過屋檐下的銅鈴,發出清越的叮咚聲。這肅穆氛圍,被一行穿著軍服的士兵打破。

  在警衛進行一番搜查確認沒有埋伏後,劉瞎子這才踏入院門。

  「久聞朱先生大德高風,孤身闖營退清兵十萬,活西安黎民無數!劉某乃行伍粗人,今日冒昧登門,還望先生莫要怪罪。」

  朱先生聞言,緩緩放下手中書卷,目光沉靜如水:「劉司令謬讚了。朱某一介書生罷了,當年方升之事,也是天時地利人和,非朱某一人之功。」

  他微微側身,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身影:「這位是我侄兒白浩,當年便與我一同前往清兵大營,坊間流傳不可盡信也。」

  劉瞎子那隻獨眼猛地一凝,這才注意到朱先生身側那位身材挺拔、氣質沉穩內斂的年輕人,他方才心思全在朱先生身上,加上秦浩穿著尋常布衫,低調內斂,竟未多加留意。

  「白浩?莫非就是那位在北洋學府慷慨陳詞,令無數學子熱血沸騰、名動天下的『白子瀚』白先生?」

  秦浩平靜拱手,不卑不亢道:「些許書生妄論,當不得如此讚譽。」

  劉瞎子態度更加客氣:「哎呀,失敬失敬!朱先生勸退十萬清兵,白先生少年英才,真可謂是一門雙傑!令人好生艷羨。」

  一番寒暄過後,劉瞎子最終還是沒有沉住氣詢問起朱先生對他圍攻西安的看法。

  朱先生淡淡一笑,問道:「劉司令可曾看過三國?」

  「不瞞先生,劉某最愛看的就是三國。」

  「哦?那劉司令可知陶謙三讓徐州?」

  「自然知道。」

  朱先生笑著搖搖頭:「陶謙三讓徐州乃是三國演義的說法,實際上三國志的記載是,陶謙此人志大才疏,錯判形式殺了曹操父親,曹操以替父報仇為由,起兵討伐陶謙,同時袁紹派朱靈督三營軍相助,陶謙嚇破了膽,竟一病不起,彌留之際才『讓出』徐州。」

  劉瞎子聽得嘖嘖稱奇:「三國演義與三國志記載相差竟如此之大?」

  「世人知三國演義者,遠多過三國志,卻不知其中演義成分居多,但老百姓嘛,看個熱鬧,誰又在乎真實歷史如何呢?」

  這話一下擊中了劉瞎子要害,現在輿論對他尤為不利,一旦兵敗下場註定是遺臭萬年。

  就在劉瞎子搖擺不定時,秦浩朗聲道。

  「劉司令可曾知道闖王?」

  「倒是聽聞過一些民間傳說。」

  「李闖聚百萬之眾,席捲中原,一呼百應,何等的威勢?終在甲申年一舉攻破北京城,逼得崇禎帝自縊煤山。此誠滔天之功,裂土之業唾手可得!然,他入主京城後急功近利!不知約束部下,放縱搶掠;不顧民生凋敝,強征暴斂;更不識天下洶洶未定,強敵環伺之危。以為破京師便是定鼎天下,殊不知『得江山易,守江山難』!」

  「結果呢?根基未固,民心盡失!山海關兵鋒一轉,大廈便瞬間傾頹。僅僅入京月余,便由巔峰直墜深淵!不僅霸業成空,終死於九宮山鄉勇之手,更落得個千古罵名。」

  一字一句猶如錐子一般直插劉瞎子心窩。

  他如今的處境與闖王何其相像?甚至還遠遠不如,畢竟闖王輕易就攻克了京城,而他現在連西安的城門都沒摸到。

  「多謝二位先生指點,劉某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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