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梁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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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梁相

  天地漆黑。

  日月的身影似乎從天幕上被摘除了,只餘下蕭水居的燈光餘輝,他立在山頂,看著遠方沉浮在黑暗裡的太行山。

  梁川山不夠高大,遠遠地也要仰視太行,他負手立著,身上的玄光柔和地就流淌著,聽著身後的聲音淡然:「駱道友——」

  他側過身,看見了那一襲紅衣。

  這位寧惑火德真君已倚靠在他的玉案之前,縴手按著火符,臻首之後的三圈道輪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卻變化不定。

  「稀客。」

  他便回身,輕聲道:「自從解羽地一別,龍亢道友已經三百年不曾尋我了,難得。」

  龍亢流火卻並不在意他的調侃,只輕聲道:「駱道友,祂們要動手了。」

  他只是站著,並不奇怪,聲音在暗處起伏,喃喃不止。

  「戊光那四位一定會來,少陽呢?少陽也會插手罷,兜玄的那兩位,還有——

  還有玄女——」

  「祂與玄女有不共戴天之仇——」

  這話在半空中迴蕩了一陣,女子搖頭道:「不好說,也不重要了。」

  她道:「大人承接了東戊仙君的衣缽,取出什麼手段都不為過,如果下定了決心出手了,李乾元不會是對手。」

  「無非是——能不能殺不殺得。」

  女子的語氣多了幾分動容,引得那黑暗中的樹枝微微晃動:「李乾元——陰陽二道的真君本就難以除去,明陽對帝君的鐘愛又超乎尋常,沒有仙君出手,就算是那位——也只能打得帝君退回果位。」

  「夠了。」

  他的聲音更輕:「到時——誰又能分得清,無生隰鄉的那些魔頭虎視眈眈,一旦出手,你我這一等的人物,同樣有性命之憂,李乾元已經被逼到絕路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龍亢流火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光明,她輕聲道:「如果不去插手——」

  「不可能的。」

  他緩緩摸上了腰上的劍,聲音冰冷:「這是壓抑了千年的因果,如今整個天下,已經沒有人能料到這場大戰的結局是什麼,偏偏未來越是未知,就越不允許有人袖手旁觀——」

  一、

  雲層低低,煙雲渺渺。

  這白湘峰乃是金丹成道之所,外頭看上去並不廣大,可到了裡頭,方知神妙無窮,是一處福地,本就舉步維艱,燕栩子上了山,走了何止三百里,累得氣喘吁吁,便在亭子裡歇腳。

  亭子裡已經有了不少人,低低地討論著,他才到了院子裡,隱約聽見一兩聲:「周王得天下太久了——如此——也是應當——」

  他不以為意,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一旁的少女正端著葫蘆喝酒,身上也華麗不到哪去,讓了位置給他,燕栩子方才要謝,聽見山下又是一陣喧鬧聲。

  有人道:「衛家——是觀化的大人來了——」

  燕栩子連忙湊過去看,見著是一個丰神俊朗的少年人,已經認出來了,暗暗領悟:

  是衛觀筵。」

  衛觀筵乘著風往前,在前呼後應的一眾仙貴們的簇擁下往前,消失在視野里,一眾人遺憾的轉回來,顯得有些唏噓,有人道:「衛氏——哼——有些年頭不見真君了——」

  這話不好聽,也無人理會他,燕栩子又坐回去,這才看見一旁的少女抬起頭,有些羨慕的道:「衛家人,真是大人物!」

  燕栩子暗自好笑,轉頭看她,發覺這少女目光很是靈巧,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已經是個黃冠了,便道:「是啊!」

  少女似乎被他驚醒了,連忙道:「見過前輩!」

  燕栩子笑道:「你——你是哪一家的人?」

  少女目光有些躲閃,含糊起來,道:「晚輩未有什麼世家,是跟著陶師叔進來的,他走得急,並囑咐我順著山上去,說是有益修行——」

  燕栩子自知這孩子有些防備心,笑道:「這兒也不是誰都能來的,陶家既然帶你來,想必你有些跟腳,至少是誰的子弟、誰的徒孫。」

  少女只好把袖子捲起來,把葫蘆握在雙手間,行了禮,笑道:「晚輩實在不是什麼大家!先祖曾在東戊道統下修行,在戊土得了閏,後來閉關,千年不曾回應,外頭人都說是隕了,後人又不是什麼修行的料,我父親——

  連通玄宮都進不去呢!」

  燕栩子聽得笑不是、哀也不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覺得這少女有凌雲不凡之氣、脫俗忘塵之心,高看一眼,失笑道:「在下燕栩子,俗名叫作駱玄。」

  少女驚道:「原來是帝宣道統的人!」

  燕栩子笑著搖頭,道:「哪有什麼帝宣道統,兩位大人離世,道宮分離,先祖被梁相台收留,如今是梁川一小修——」

  兩人起了身,一同往前走,一路到了山裡頭,在宮殿外面坐下了,兩人都是在此地找不到什麼友人,一人選了一案,便坐著吃酒,上方歌舞紛紛。

  少女道:「這下是這位元君的二弟子成就金丹了,人道是——元者天也,為神而不納眾,果真是宣土一道的大人物。」

  燕栩子笑道:「你也應在宮裡聽過講罷,受了一眾仙玄氣薰陶,這才有這般見識——」

  聽了這話,少女搖了搖頭,起身笑道:「那是什麼仙玄氣,好了得的人物——龍亢琅應降玄雀,申屠玄密伏蛟龍,我曾經崇拜得很,靠得近了,才知道是燈火曾借同心,合水久居碧宮樓——不過勉強也算是英雄,其餘的——果真是靠著餘蔭的貨色。」

  「有了真君庇護,那魯莽算是勇武,怯懦借作謹慎,周遭的總會想出法子誇你的,無非是運氣好,性命佳,什麼洞天玄修,不過是——」

  她頓了頓,笑道:「不過也是尋常人而已。

  這話說罷了,少女自飲酒起來,燕栩子挑眉,贊了一聲,道:「這是好說法,可要這麼算,誰人不倚運,誰人不恃時?就算是道胎金仙,也是要靠時運的,不必太嚴苛。」

  少女笑道:「我明白,可——就怕連常人也不如!」

  燕栩子長嘆數聲,道:「也就雷宮不興,否則——你這些話,可夠吃一盅雷的!可也須注意著,被周王儀宮裡的那些人聽去,是要折騰你的。」

  話是如此說,燕栩子終究是欣賞她的,兩人對著便聊起來,一時忘情,左右走得差不多了,主人家來添醒酒茶,這才把兩人驚醒,燕栩子直呼過癮。

  二人一路走到了山下,前來賀喜的賓客已經大多散了,要麼呼朋喚友,要麼結識了新人,兩兩下去雙修,這才鬆了手,誠心問道:「還不曾問姓名——不知是哪家貴姓?」

  「我看,通玄宮中,招瑤山上,最不貴的就是我了。

  少女諷刺地笑了三聲,大大方方地道:「小道姓薛,出生時滿天甘露,家父恨我不是男身,惋惜地取了個景,名我叫——【霖卿】。」

  「薛霖卿——」

  二、

  江淮距離晉地很遠,燕栩子回了梁川,重新到山下修行,卻不曾想獨居了三兩年,山下來的弟子都很不濟事。

  他出去看了兩次,只覺得匪夷所思:

  常言——真經難得,我這梁川山,怎麼也是上得了台面的道統,我當年感氣不過三個時辰,如今來我這山中求道的,竟然有人三月練不成氣——這資質真是愚鈍極了!」

  他嘆了口氣,聽著下面的弟子道:「駱道長!太行的陳大人遞了信來,說明日來論道——」

  聽了這話,燕栩子心中總算有了可樂的,暗暗盤算:

  應當是陳渥之——無非是雙修的事,雖說她很生澀,可那套神元交變之法有些門路,也應再試試的。」

  他才起了身,又聽有人拜訪,匆匆的上前來了,卻是一位俠客打扮的女子,駱玄稍稍瞧了,一下認出來了,笑道:「原來是薛小姐!」

  來人正是薛霖卿,如今已經很大方了,性格卻還是當初的模樣,大大咧咧地往觀里闖,在裡頭坐下,燕栩子追進去,笑道:「早聽聞你回那宮裡修行,怎麼還有空來尋我?」

  薛霖卿道:「什麼修行不修行的,沒意思,我回了陰陵,在陶氏門下住著,寄人籬下的,往北不就是你這梁川山?若非靠得近,又沒處去了,我一定想不起你來。」

  燕栩子只是笑,轉去吩咐有客,請陳渥之不必來了,哪曾想又被這女子聽了去,笑道:「看來驚了你的好事?」

  自從厥陰歸位,明陽見余,雙修之法已然蔚然成風,因為此二道昭昭,所謂雙修,也不過兩個人盤起腿來,掌心相對而已,只是道統契合,便有不少妙處,於是種種秘卷四處流傳——

  這便是讓青玄得了便宜,讚揚是陰陽有調,以此證明他們才是對的,燕栩子總不在意,抬頭看她,疑道:「你——修的是少陽罷?」

  薛霖卿看著眼前的少陰修士,哪不知道他的意思?哪怕是她這樣的性子,也古怪地搖搖頭,道:「好你個老道,真是不著調,哪有故友相見,只顧著修行的。」

  駱玄道:「修士不修行,難道劈柴挑水去?」

  兩人又取了酒,在觀中久聊,酒過三巡,論道三日,也哄著她修行起來,不曾想少陽弱而少陰強,男女相契,進步神速,不多時,薛霖卿竟要回去舉昇陽了。

  於是這女子在陰陵長住下了,隔三差五地往梁川來,十二年如流水,漸也有了情誼,說定了要遊歷八方,可忽有一日不再上門,燕栩子等來候去,忍不住登門去問。

  以他帝宣血統,梁相道統身份,陶氏也自好生接待,逢人問了,個個諱莫若深,只道:「洞天中有人來——接她享福去了。」

  三、

  「咚咚咚——」

  狂風在天地間席捲,遠方的暴雨蔓延著,蕭水居的荷花在雨點之中搖擺不定,他照例度算了時序,在府邸里坐下了。

  但也只是坐下了,外頭傳來打更的聲音,那小神半路就停了,在山上觀雨,燕栩子這才掀了帘子出去,道:「這位游神,進來坐罷!」

  那小神一副青年模樣,爽快地進來討茶喝,聽他問來頭,笑道:「小神是關中的人士,是李氏的人,戰死在洮水,小廟裡出身,不值一提。」

  他聽了這話,問道:「我昨天又見魏人從梁川過,魏王打到哪兒了?

  」

  小神捧了他的神通茶,笑道:「我可說不得,煞氣太重,大人聽聽別的—一聽聞通玄宮今年不收人了,有個姓薛的大人,封了六殿十八台,把大人們都罵了一遍,說要分寶呢。」

  「我知道——」

  燕栩子笑道:「她家的大人出關了,還是空證,真是厲害,如今天下動盪不定,通玄道統大多外離,倒了也好,省得外頭爭來吵去。」

  燕栩子還是思念她的,卻也知道她如今厲害了,再不可能到梁川來,搖頭笑道:「當年——她對我說,通玄宮最不貴的就是她,還只是誇大的自嘲而已,如今卻大可說一句,最貴重的就是她了——」

  說罷了這話,燕栩子只是好笑,卻沒有想過,薛霖卿背後的那位會越發恐怖,以至於站到了玄天之下,他散了那游神,回到洞府里,雨終於停了,聽見外面散修閒聊:「通玄宮散了,龍亢琅應、申屠玄密二人下山,竟然決然去刺王駕,通通被李乾元——赤手空拳給打死了!」

  「那——那簡直是個妖物——」

  他們低聲道:「要出大事了!現下都說,他不止證明陽——他是——要當傳說中的帝君!」

  他忽然明白了這場雨是哪來的,還未來得及不安,陳渥之到了梁川山上,頗有不安地道:「恐要借梁川一用。」

  燕栩子只是不解,聽著這女子道:「有兩個大人物——要尋一處地界談話,獨你這梁川,有受太陰庇護,少有因果,只要借大人一用——」

  燕栩子不以為意,只道:「不過是談話——當是客人來了,哪裡有什麼借不借的?」

  陳渥之沉吟再三,欲言又止,終究點頭回去了,很快,如流水一般的人湧進梁川來,龍亢氏、韓氏、王氏——燕子起初還能笑迎,後來沒有資格站在庭院裡。

  燕栩子低頭的時間太長,後來日子裡只能盯著青苔地面與光滑的磚石發呆,終於,真正的主人家來了,他跪在地上,面朝地面,聽見一旁的人恭賀,都叫她玄女。

  玄女。」

  燕栩子將這個名字的咀嚼了一番,明白是很貴重的青玄修士,看著那白衣的女子坐在了院子裡,門窗都鎖死了,山下又有動靜。

  他暗暗退出院子,從山頂往下看,看見了明黃色的旗幟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山間,搖搖晃晃的王輿一路向東而來,四處都是金甲金衣的人。

  有人從外頭掀了帘子,王輿上下來一個人。

  那是人麼,燕栩子看不清,只記得朦朧的影子,山和雨林都在晃動,所過之處發出踐踏般的悶響,他忍不住低頭,看見有一位白衣的男子在旁邊迎接他。

  他這才聽見一點謙卑的、模糊的聲音:「臣——尹猊——迎駕——」

  那人在簇擁下入了山巔,到了院子裡頭去,只是一盞茶的功夫,很快出來了,在夜色中泰然遠去,燕子並不知他們談了什麼,可從一眾人失望的神色中,他看出了端倪。

  「談不成了——

  於是那白衣女子靜靜地出來,一眾人風一般地散去了,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天邊,沒有人注意他這個主人家,只有最後出來了一個韓家的男人,拍了拍他肩膀。

  陳渥之說,韓家要請他入玄橋天。

  「你啊——就偷偷的去——萬萬不能告訴你這些師尊徒弟,等著韓家那邊看中,再回來報喜,就說是意外被一個大人看中了——」

  這終究是好事,燕栩子只是有些恍惚,在身旁女子滿是笑意的恭喜聲中,他抬眉去看,在燦燦的日光之下,院落的磚瓦不知是怎麼了,披了一層金漆,顯露著王者之氣。

  三、

  燕栩子再一次回梁川時,梁相台幾乎垮了,老師兄獨木難支,躺在洞府,聽說他來了,非要來接,燕栩子見了他,不知如何來答,只問道:「人都到哪兒去了——」

  老師兄道:「當然都是下山去了——魏帝有令,如今都充到魏人的官邸和仙台里去。」

  燕栩子不解道:「做什麼呢?」

  老師兄道:「也沒做什麼,無非是都由帝王來管,都說——連修行也要服徭役了,一個個的去修祂的秘境,服滿了年限,才能輪著回來。」

  他動了動唇,道:「到底是兜玄的脾性。」

  「兜玄也沒有這樣的——」

  老師兄似乎話語中有顧慮和遲疑,終究還是說了,喃喃地道:「以前無非犯了錯,雷來劈你,如今——是不做都有錯了,可真做錯的人,也未必有人罰,我們只是迷茫,以往有個道德可以遵循,現在——好像家家都是奴僕,和凡人是一個待遇。」

  一旁立刻有弟子插嘴,道:「凡人要是有了功德,待遇比我們都好呢!真是稀奇了!以前是練不得氣就練不得,後來在肉體上找了個竅,可以修魔道,現在更是厲害,連竅都不需要了!」

  他說話沒輕沒重,被那老人家按下去,老師兄低聲道:「現在都不敢說了,那個公孫楊——在山裡說祂混淆仙凡,顛倒尊卑,被拖出去修了長城神腑,只用心干就是——好在山上的人都有一門煉器手藝,派得上用場。

  梁相台自古以來就是煉器之聖地,如今雖然落魄了,自有一二分手藝,燕子默然,便把自己得到韓氏看重,位次有望的事情說了,一眾都很驚異。

  燕栩子道:「我知道少陰的分量,只去證余——」

  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想起那女子來。

  薛霖卿早早隕落,隕落在洞天裡,她的天資極佳,背景如今越來越大,死因當然是突破。

  無非是閏。」

  她的隕落和千年以來修少陽的諸多前輩如出一轍一閏而不得,所求的目標,十有八九也不值得意外——

  太陽。

  燕栩子低眉想著,忍不住唏噓:

  上古以來——上古以來求道隕落的人物,數之不盡,有多少是能成個侍神,能得個余位的呢?只是果位空缺,不得不心動血涌,閏位誘人,不能矮了志向——

  換作他是薛霖卿,已經有了這樣的天資,怎麼能不去試閏太陽!怎麼能甘心登一餘位,困頓千年而止。

  就算是成就之後能狠下心來,捨棄眼前的一切轉世——也少一味嬗變——

  作為有志求位的修士,他最常聽的無非是閏與嬗,可這事情又如何是那樣容易的,燕栩子笑了笑,道:「我若成了,梁相台能續千年運,也能喘口氣了——」

  可老師兄躺在榻上,神情沒有什麼期盼,他動了動唇,疲憊地道:「未必——」

  四、

  他在【玄橋天】中閉關了多年,用一百年來梳理道業,再用一百年吞了金丹,六識清明,著了少陰出去,主人家親自來接他,也不曾有人敢叫他燕栩子了,更不敢叫他駱玄。

  兩側的人都跪拜,認了譜系,拜在青玄門下,長策執玄不得輕用,只按著數得著的次輩,隨了當年那一位引他入洞天的韓家人,尊他為【希栩真君】。

  他的突破震動了整個玄橋天,沒有人覺得他能成,可他偏偏成了,這一道坎邁過去,曾經施捨機會一般的韓家對他都恭敬起來。

  至少表面恭敬。

  可他那雙玄目所望,一切都顯得渺小了,駱玄靜靜的站在天地之中,終於感受到了那個流淌於萬千典籍中的存在。

  位次。

  祂難以形容,像是天地間震動不息,專門為他挖了一個空,他的性命、他的魂魄、他的道行、他的神通,通通落在這個空里,於是將一切填平了。

  這一刻,駱玄的神情中漸漸有了冰冷:

  原來如此——原來——這些所謂的余位不是一個個天地間真實存在的、空的位置,是要有人去證才會存在的——」

  他感受到了無限的浩大、無窮的威嚴,因為過分的廣大而顯得冰冷,在這份權力面前,一切情與欲都顯得悲憫可笑了。

  少陰之餘。

  於是他走出洞天,走到梁川山上,老師兄已經隕落很多年了,他抬起尊貴的手,在山上掐了一卦,順著山路往下走,看著如今的北方。

  無人不稱君父一當年那位王輿里的大人物,如今變得更加恐怖了,享受著整個北方的供養,好似有無邊的威能。

  他便到了帝都。

  那樣大的道場,如今只餘下那么小小的一間閣樓,兩間爐房,梁相台的修士在短短三百年內驚人地衰落下去,道統已經丟光了,卻還記得冶煉。

  駱玄知道,沒人覺得自己能成,或者說沒人關注他,他像凡人一樣站在院子裡,默默地看著修為低微的青年在打鐵一—是老師兄的後人,已經看不出來山間的愁容滿面了,抹著額頭上的汗吆喝著。

  他出神地看著,凝視著這個幾乎是自己在人間唯一有點緣法的人,種種推演在心中穿梭,忽然聽見身後的儒雅的聲音:「這位道友——」

  駱玄轉過頭。

  來人戴冠,一襲玄色短袍,腰束赤綾帶,服飾嚴整,衣袂垂順,面龐略長,一副謙然君子模樣,雙唇微抿,放鬆間就像在笑:「不知是那一宮的真君,很是面生。」

  那人笑道:「在下崔彥,道號【上曜】。」

  駱玄終無留戀,靜靜地看他,諸多景象在身邊穿梭,終於在雲台間坐定,看著眼前笑吟吟的儒雅君子。

  「我閉關時——天下初定,如今看來,已是欣欣向榮了。」

  崔彥緩慢搖頭,道:「很不安定。」

  駱玄笑道:「御仙治凡,其效如何?」

  崔彥笑了兩聲,聲音漸冷:「仙修也好,釋修也罷,我們要他們低頭,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神通,殺了我大魏的子民,也要押下來受罰,而我魏人,只要有大才大德,能濟世安民,就算是神通,本朝也給得起!」

  他道:「單是這一件事,我等已經做了三百年,如今才有這點成效。」

  駱玄贊了一聲,道:「周王靠著真,與世家藩國共天下,看來魏帝是獨有天下了——不過,我記得當年關隴有六姓,李氏之下,獨霸一方,不知如今的關隴——」

  崔彥皺眉,道:「當然還是六姓。」

  駱玄道:「這是自然,我梁相台三百年淪落到傳人打鐵為生,大魏建國至今,六姓還是六姓,不見有一支衰敗,也不見有一支斷絕,足見世家之盛。」

  崔彥並沒有因為他這些話語而憤怒,相反,這位真君似乎早早考慮過這一樁事了,他搖頭道:「我明白真君的意思,無非是世家多有助力,人脈廣泛,可這些東西生來即有,又有何罪?」

  「有魏一朝,唯才是舉,無非是能不能,挑起一個人來,無論他姓崔、姓李還是姓別的什麼,派出去了,把事情處置穩妥了,那就提拔,僅此而已。」

  駱玄道:「於是無論降雨搬山還是平叛鎮守,或者是收攏異族,六姓動動嘴皮子就做到了,就用他們,於是他們的子孫又有動嘴皮子而成就的本事,僅此而已。」

  不知怎地,他腦海中又想起女子當年的神態,笑道:「可六姓之中,也不過是尋常人而已。」

  崔彥靜靜地凝視著他,這位真君本來是來化解梁相台落魄的因果,反而被眼前的駱玄激起了興趣,微微點頭。

  駱玄訝異於他的平靜,輕聲道:「你們摧毀了所謂仙道,不過是滿足了魏帝的統治,叫他們唯命是從而已,如今六姓不過是另一個時代的通玄宮,那些個被提拔起來的凡人,不過是裝裱給青玄看的。」

  他笑道:「可薛霖卿敢解散通玄宮,你們能廢黜六姓么?恐怕不能罷?我看,他們已經融入了明陽的尊卑中,又或者說——」

  「你們的尊卑,森嚴苛刻勝於仙玄。」

  崔彥並沒有惱怒,也沒有不安,只是自光灼灼,若有所思,道:「你方才出關,對我天朝之治自有不解,這卻無妨,你前後見過周魏二朝,有些話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

  他笑道:「崔某受教。」

  「大可不必——駱某一生碌碌,自顧修身,無益於天下,故而不敢來指點你們這些治天下的,只是真君問我,我姑且一答,我算過了,就讓他待在這兒,比收他上山重興道統好得多——罷了!」

  「再者——這也是解釋。」

  駱玄起身,輕輕地道:「哪怕——青玄如今也大有支持帝君的人在,可有朝一日,天下有變,駱某不會站在天朝一邊。」

  五、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他面上的淡笑漸漸消失,聽著女子毫不意外地輕聲道:「我問過真璀,他——估算得與你差不多,如今的天道殘餘,已經經不起這種程度的分歧了,十有八九——」

  「我們要作好最壞的準備。」

  她的聲音在天地之中迴蕩,讓他的眼神波動了一瞬,不知是不安,還是饒有興趣,他道:「也就是說——天視不存了。」

  這讓女子默默低下頭,他繼續自言自語道:「天視不存了!本座空活了千年,也不曾聽過這種事,萬年以來,唯有一流的人物,敢稱天不視我,不曾有我不視天。

  聽著這話,女子語氣也輕起來,道:「至少人人不必受天視、不必受天聽,用榭卿的話說,就是——人屬所以為人」

  他似笑非笑,道:「我知道——眾生有受天監,於是向善也好,向惡也罷,終究不是眾生天性本身,於是道德不純,兩道所爭的,無非是這個不純,到底是糾葛的來源,還是糾葛未顯的惡果。」

  女子淡淡地道:「誰知道呢,本座不在乎,只是有的人因在乎而爭論,有的人借爭論生些事端而已。」

  他冷聲道:「到底走到這一步了。」

  龍亢流火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生笑,道:「也是,你我——也不知哪個能倖存下來,可我聽說,這天若是破了,要走的人不少——」

  他挑眉道:「何必呢?天外渺渺,絕非說笑的。」

  女子笑起來,道:「難說,以往外出,要剝離玄位,散離金性,要功德全盡,觀坐太虛,可你看,如今天都破了——」

  她的聲音低起來:「有些東西,自然不必還了。」

  他沉默了一陣,竟然心動起來,龍亢流火起了身,笑道:「位子是帶不走的,可還是有金性——甚至洞天,我聽說,魔道的那幾個傢伙,還有想試著把位別帶走的——這麼多年來——只有觜玄做到的事情,一旦天道最後一部分損毀,我們也可以輕易做到——」

  她喃喃道:「你我手握法寶,只要性命能走,帶走洞天並不困難——駱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遠去天外不再是空曠的孤獨與黑暗,而是——一場閉關而已。

  「我是有打算,你若是有意,不如一同去。」

  駱玄閉目良久。

  女子說的不錯,真到了那一刻,動盪不休、危機四伏的天內未必會比天外來得安全。

  只要——只要越過有悔地,證明不再有回來的可能,自然不會被他們所忌憚——

  駱玄在黑暗中久久站立,看著遠方已經顫動起來的太虛,終於緩緩搖了搖頭。

  「我固以自修為道業,既無功於天地,也無罪於人間,今日要我竊之而走,駱某終究不恥此等行徑——」

  他笑了笑,道:「就像你即便要走,也不可能帶走【布燥天】,有些東西不是你的,便沒有資格處置,天地養我,我須報天地。」

  女子嗤笑了一聲,面上卻沒有諷刺之色,而是微微側過臉來,道:「成王敗寇,先勝了再說罷——」

  駱玄頷首,身上的少陰之光升騰,在洶洶的黑暗之中,化作無邊翻滾的水火,仿佛要將天地通通覆蓋,而在黑暗的那一頭,暗沉沉的身影也如期而至。

  他笑道:「鍾傾道友——」

  少陰之氣環繞著他的雙手,將眼前的天地剖為兩半,那昏黃色的光閃閃地點綴在天邊,他踏步而出,聲音清且淡:「我既受了韓氏恩情,自當出手的,爭來爭去也數百年了,如今正看看,你從無生隰鄉出來,得了多少魔道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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