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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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羽來到臥房門口,門虛掩著。

  今日回林府,他沒有帶歡瞳,此刻歡瞳正蹲在陸晚丞輪椅旁,給他腿上蓋上毯子。歡瞳跟隨他多年,也算見多識廣。他見陸晚丞精神好得出奇,並未像花露那般歡天喜地,只是強顏歡笑地和陸晚丞說著話。

  「小侯爺晚上想吃什麼,我讓小廚房提前備著。」

  陸晚丞想了想,道:「想吃梅花糕。」

  歡瞳啞聲道:「好咧。」

  「什麼時辰了。」陸晚丞臉轉向衣櫃的方向,問。

  林清羽跟著朝衣櫃看去,並未看到什麼特別之處。

  歡瞳道:「申時末了。」

  「你家少爺怎麼還不回來。」

  「應該快了,少爺說會回來用晚膳的。」

  陸晚丞一直看著那個方向,有些擔憂的:「要快點啊。」

  林清羽退了出去。

  院子裡,花露依舊在哼著小曲,曲調輕快,婉轉動聽。她轉過身,見林清羽站在門口,奇道:「少君,您怎麼不進去呀?」

  林清羽回過神,道:「花露,借你妝奩一用。」

  林清羽這輩子只上過一次妝,就在嫁與陸晚丞的那日。因男子不適濃妝,他又極其反感,出嫁時喜娘只給他描了眉,塗了唇,眉心貼了花鈿。

  陸晚丞不在乎他有沒有描眉塗唇,他似乎只想看他穿喜服,貼花鈿的樣子。

  林清羽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突然發現這段日子,他似乎也清減了不少。他拿起筆,對鏡一筆一划地還原當日貼在他眉間的花鈿。那是一個簡單的對稱花鈿,寥寥不過三筆,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氣質。他好像不再是自己,而是一個靠容貌取悅夫君的妻子。

  原來,士也可以為知己者容。

  接著,他褪去身上的素衣,將繁雜的喜服一件件地穿上,玉帶束腰,最後披上一層霞帔。束髮的玉冠被摘下,青絲如瀑垂落,他拿起喜冠,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已經夠了。他到底是送人,不是成親。

  「少爺?」歡瞳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少爺您回來了嗎?」

  林清羽還未應聲,歡瞳便闖了進來,看到他後倏地愣住。

  林清羽站起身,喜服的後擺拖著地;他沒有束冠,只讓長發自然披肩垂下,一低頭,髮絲便擋住了半邊容顏。

  歡瞳從未見過這樣的少爺,明艷不可方物,舉手投足之間皆是風情。他呆了半晌,直到林清羽走到他跟前,方才緩過來:「少爺,你怎麼……」

  林清羽問:「小侯爺在何處?」

  「小侯爺以為少爺還沒回來,就說要去院子裡等。」歡瞳想起自己是來幹什麼的,聲音裡帶上鼻音,「少爺,小侯爺他、他……」

  「我知道。」林清羽異常平靜,「你讓人備好晚膳。今夜,不需要你們在旁伺候了。」

  喜服,又或者叫嫁衣,穿在身上沉重不便,稍有不慎就可能踩到衣擺。為了能快點到陸晚丞面前,他不得不像女子一般提著衣擺,穿過寂靜的迴廊,快步來到院中——

  陸晚丞一身大紅衣裳,披著雪白的狐裘,坐在虛位已久的輪椅上,猶如雪中紅梅,轟轟烈烈地闖入他的眼帘。

  今日的陸晚丞神采奕奕,臉頰和嘴唇都有了血色,雙眸璀璨,隱隱帶著少年意氣,仿佛回到了今年暖春之時。那時的陸晚丞還不用坐輪椅,甚至會沒自知之明地嘗試抱起他。

  如果……如果陸晚丞身上的那件衣裳沒有大那麼多,如果他的雙腿還有知覺,他或許也會覺得,陸晚丞說不定真的要好起來了。

  陸晚丞就坐在那裡,靜待君來。

  林清羽張了張唇:「晚丞。」

  陸晚丞反應稍顯遲鈍,先是一怔,而後慢慢地轉過頭,看著他,展顏微笑:「你回來了。」

  和平時見到他的反應沒什麼區別。

  林清羽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一撞。

  陸晚丞說了那麼多次想看到他穿嫁衣畫花鈿。為何等他真的穿了,畫了,竟半點特別的反應都沒有?

  他抬起手,試圖去觸碰陸晚丞的眼睛。他的指尖幾乎要碰到陸晚丞的眼睫,陸晚丞依舊睜著眼睛,眼帘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嘴角彎著,笑得極是好看:「你今日回家可有吃岳母大人親手做的梅花糕?對了,清鶴的門牙長回來了沒。」

  林清羽的手在空中僵了一僵,緩緩落下:「吃了,長回來了。」

  他怎麼忘了呢。陸晚丞全身上下都是毒,出現什麼情況都是正常的。他怎麼能忘了。

  「我讓歡瞳也備了點梅花糕,」陸晚丞道,「你再陪我吃點?」

  林清羽點點頭,聽見陸晚丞又喚了聲「清羽」,開口道:「好。外面冷,我推你回去。」

  林清羽推著陸晚丞來到廳堂。按照高門大戶的規矩,用膳都該在廳堂用。以前陸晚丞是懶,要人把飯菜送到他面前。後來,陸晚丞漸漸病重,飯菜即便送到床前,他也吃不了多少。

  歡瞳讓小廚房備了一桌子菜,紅著眼睛上完菜正要下去,陸晚丞叫住他:「有酒嗎?」

  林清羽不允許自己手裡的病人飲酒。兩人成親這麼久,一次酒都未喝過。林清羽道:「你的身體,不宜飲酒。」

  陸晚丞道:「可是,我已經十八歲了。」

  「這和……」林清羽深吸一口氣,拿出平常的語氣,「這和你幾歲沒有關係。」

  「怎麼沒關係。十八歲意味著可以為所欲為。好不容易挨到十八歲,怎麼能什麼都不做就……」陸晚丞一頓,笑道,「林大夫就讓我喝一杯吧。」

  林清羽穩住氣息,吩咐歡瞳:「去拿酒來。」

  歡瞳給兩人上了酒,低聲道:「兩位少爺沒別的事,我就先退下了。」他怕他再留下,會忍不住哭出聲。

  陸晚丞道:「你走了,誰伺候我吃飯?」

  歡瞳不知所措地看向林清羽。林清羽道:「我伺候。」

  陸晚丞微微一怔,佯作驚訝:「這麼好?」

  林清羽給陸晚丞盛了一碗湯,湊到他嘴邊:「張嘴。」

  陸晚丞乖乖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就著他的手喝下一口湯,露出滿足的表情:「再來一口。」

  陸晚丞吃了沒幾口菜,就說要喝酒。酒是事先溫過的,歡瞳特意拿的溫和的梨花酒。酒液入口無辛辣之感,酒香經久不散,陸晚丞抿了一口,很捧場地說:「好酒。」

  明明他喝藥時,都不會覺得藥苦了。

  林清羽偏過頭,不忍看他。他聽見陸晚丞問他:「清羽,我們成親時喝的合卺酒是這種酒嗎?」不等林清羽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合卺酒你總不會也是和公雞一起喝的吧。」

  林清羽閉上了眼睛:「我……不記得了。」

  陸晚丞便道:「那就當你是和我一起喝的。」

  林清羽收斂好情緒,再次睜開眼。窗外夜色漸濃,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雪,簌簌而落,雪月俱白。

  這是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林清羽心底生出一絲欣喜,他記得陸晚丞說過,想看他撐傘站在雪中,臉頰被衣衫染紅。「晚丞,外面下雪了,你想不想去……」一個「看」字卡在喉間,說不出口。

  「下雪了?」陸晚丞像是感覺不到林清羽的異樣,語氣輕快,「那我還挺幸運。走啊,賞雪去。」

  林清羽事先打過招呼,下人都在自己房中待著。無人看見他一身嫁衣,撐著一把傘,長發散落地站在雪中。

  無人……看見。

  陸晚丞伸出手,讓那軟白的雪花落在自己掌心。離了屋裡的燈光,他的臉色迅速黯淡下來,嘴唇失去血色,唯餘一雙眼睛是亮著的。仿若曇花一現,拼命綻放過後,迅速枯萎。

  ……太短暫了,短暫地讓人害怕。

  林清羽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他的綻放維持的久一些,只能徒勞地握住他微涼的手。「冷不冷?」

  陸晚丞搖搖頭,突然問他:「清羽,你還是喜歡女孩子的吧?」

  林清羽喉結滾了滾,道:「這是自然。」

  陸晚丞點點頭,笑道:「那就好。」

  陸晚丞又看了一會兒雪,眼帘半睜半闔道:「清羽,我有點累。」

  林清羽心裡空空蕩蕩的,輕聲道:「累了,就睡罷。」

  睡著了,就解脫了,再也不用受病痛毒發之苦。

  可陸晚丞沒有聽他的話,依舊固執地睜大眼睛,不好意思地笑著:「對不起清羽,我好像……撐不住了。但我已經很努力了,你別生氣。」

  「不會,」林清羽跪在雪地里,一手撐傘,一手捧起陸晚丞的臉頰,聲音溫柔似水,「不會生氣。」

  陸晚丞大概已經看出來了東宮一事沒有如他們所願。是了,陸晚丞那麼聰明,他什麼都知道,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陸晚丞在傘下笑著,給他講了最後一個笑話:「蕭琤慘死之日,家祭無忘告乃夫。」

  林清羽聞言,不禁輕一莞爾。

  陸晚丞似乎是感覺到他笑了,一直看著他,看著他,直到再也支撐不住,終於閉上了眼:「那,我先睡一會兒。你記得叫醒我。」

  林清羽答應他:「好。」

  雪越下越大。

  林清羽的手再如何發燙,那個人還是在他的掌心裡,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冷得僵硬徹骨。

  朔風夜雪,寒色照人,萬籟俱寂。

  他穿著嫁衣,畫著花鈿,一如他和陸晚丞初遇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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