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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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夜,陸晚丞死在了林清羽眼前。

  他垂著長睫,表情安詳,穿著喜慶的緋紅衣袍,身上乾淨澄澈。他的一隻手被林清羽握著,另一隻手放在輪椅的扶手上,仿佛真的只是睡著了。

  他的臉失去支撐,向一旁歪去,和以前他坐在輪椅上打瞌睡時一樣。林清羽下意識地丟下手裡的傘,捧起陸晚丞冰冷的臉頰。

  沒有了傘的遮擋,雪無聲地落在他們發上,臉上,肩上。

  凶肆的夥計告訴過林清羽喪儀的流程。他應該記得很清楚,可現在,他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陸晚丞死了,他該做些什麼呢。

  歡瞳實在放心不下,來院子裡看看情況。他看見他家少爺單膝跪在輪椅前,艷紅的喜服鋪在雪地上,長發擋住了他的側顏。他一手握著小侯爺的手,另一手捧著小侯爺的臉頰,身旁立著打開的傘,上頭覆滿白雪。

  兩人一動不動,宛若雕像。

  「小侯爺!」

  林清羽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哭喊——是歡瞳的聲音。

  歡瞳是他從林府帶來的人,一開始和他一樣,對整個南安侯府深惡痛絕。誰能想到,他最後會為陸晚丞哭得這麼傷心。

  短短一年不到,就能將人心收服至此,陸晚丞可真有本事。

  歡瞳跪在輪椅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哭聲把林清羽從一種虛無的茫然中拉回了現實。

  陸晚丞死了。或許他已經在某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獲得了重生,又或許,他真的死了。

  沒人能告訴他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答案。可無論如何,他答應過陸晚丞,他會看著他走,然後好好地活下去。

  前半部分他已經做到了。

  林清羽緩緩站起身。他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險些摔了過去,但最後他還是穩住了身形。「別哭了,」他聽見自己說,「你沒聽凶肆的人說麼。你若把眼淚滴在他身上,以後做夢便夢不見他了。」

  歡瞳顫聲道:「少爺……」

  林清羽逐漸回憶起凶肆夥計說過的話,木然地吩咐:「把他移至屋中,以白綢覆面,壽衣就不必換了,讓他穿著這身入殮就好。做完這些,你便去報喪吧。」他頓了頓,又道:「對了,要用背的,不要公主抱。」

  歡瞳哽咽著點頭:「那你呢,少爺?」

  「我去換件衣裳。」

  他不能讓別人看到他穿著嫁衣,畫著花鈿的模樣。只有陸晚丞能看,別人都不行。

  報喪,入殮,守鋪……陸晚丞的喪事進行得有條不紊。林清羽事必躬親,在南安侯府風雨飄搖,處境艱難之際,依然給陸晚丞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後事。

  消息傳進宮中,皇后大為悲慟。早逝胞妹用命生下的孩子最終還是沒有活過弱冠。她又想到自己的孩子遠在別宮,見上一面都難,平日還要眼睜睜看著別人的兒子風光無限,越發悲痛難言。

  皇后在鳳儀宮暗自垂淚。她出不了宮,只能派自己的心腹公公去府上弔唁。聖上體恤臣下,賜了不少東西下去,並讓南安侯在府中安心養病,至於戶部的諸多事宜,可讓太子先行兼管。

  溫國公夫婦得知外孫病逝亦是老淚縱橫。他們年紀大了,看不得傷心場面,便選了幾個得力的管事去給外孫媳婦幫著打理後事。他們知道,外孫是在意這個媳婦的,否則也不會幾次三番地向他們要人,只因不想媳婦受累於管家之事。

  除了陸氏宗族,來弔唁者多為朝中百官及其家眷。來者在靈堂見到了那位由聖上親自賜婚的男妻。但見他一身縞素跪坐於棺前,神色淡漠,從始至終沒有掉一滴眼淚。靈堂中間一個大大的「奠」字,白幡飄揚,竟襯得他的容貌有幾分昳麗詭譎之感。

  南安侯府一月之內連續走了兩位少爺,主君臥病在床,主母又瘋瘋癲癲,實屬匪夷所思,引得不少好事者私下議論:所謂夫妻,只能是一男一女,兩個男人結為夫妻,乃是逆天而行。更別說那個男妻如此之容貌,一個病秧子哪能遭得住。這不,報應來了,可見當日南安侯府沖的不是喜,是禍。

  白日弔唁者絡繹不絕,只有到了夜裡,林清羽才能尋得些許安寧。花露邊哭邊把紙錢放入火盆,整個藍風閣,屬她哭得最為傷心。

  「有什麼可哭的。」林清羽淡道,「不是早告訴了你們,他活不過冬天麼。」

  花露哭成了一個淚人:「可、可是……少君,您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嗎?」

  林清羽愣了愣,道:「還好。」

  一切都在他預想之中。早在他見陸晚丞的第一眼,就知他活不長久。有一年的時間做心理準備,還有什麼可難過的。

  林清羽看著陸晚丞的牌位,怎麼看都覺得彆扭。他想了很久,終於意識到是哪裡不對。他霍地站起身,說:「你們弄錯了。」

  「少君,您說什麼?」

  「他不叫陸晚丞。」

  潘氏和花露面面相覷。潘氏以為林清羽是太久沒有休息,導致神志不清,勸道:「少君要不回房歇一會兒?這裡由我守著。」

  林清羽搖搖頭,重複著方才的話:「他不叫陸晚丞。」

  潘氏無奈:「他不叫陸晚丞,又叫什麼呢。」

  林清羽張了張唇,「他叫江……」

  話音戛然而止。

  哭聲卻沒有停止,淒淒戚戚,斷斷續續,令人厭煩。

  林清羽努力將這些聲音隔絕在外。他過目不忘,過耳亦不忘,只要那個人說過,他就一定能想起來。

  可是,他想了很久,想到所有人都走了,想到靈堂里只剩下他一人,也想不出那人的名字。他只想起了在中秋之夜,那個人不正經的胡言亂語:

  「我姓朱,名大壯,你還除了喚我『晚丞』,還可以叫我『大壯哥』。」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其實吧,我姓江,叫……」

  林清羽輕笑出聲。

  燭光映照著他蒼白又難掩清麗的容顏。他緩緩收起笑容,此後,再無其他表情。

  他就這樣,在那人的棺前,枯坐天明。

  陸晚丞死後的時間似乎過得極快,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他的頭七。

  相傳,死者的魂魄將於頭七這日返家,見親人最後一眼,之後才能安心地轉世投胎。頭七回魂夜,家人應當迴避於靈前,在夢中與死者相見。

  林清羽從來不信這些,卻還是早早地上了床。不知是不是這幾日操勞過度,他很快就有了睡意。

  睡夢中,他隱約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聲音是陌生的,語氣卻甚是熟悉,散漫中帶著笑意,像極了某個人。

  林清羽驀地睜開眼睛。他以為自己會見到陸晚丞,沒想到卻看見了一個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頎長,肩寬長腿,穿著他從未見過的異邦服飾,留著乾淨利落的短髮,五官放肆地精緻著,眉眼張揚中帶著懶倦,一副睡不飽的俊美模樣。

  少年靠著床鋪坐在地上,見他醒了,笑著喚他:「清羽。」

  林清羽怔怔地看著他。

  「我沒騙你吧,」少年托著腮,笑道,「我是不是比陸晚丞好看多了?」

  林清羽恍惚地點了點頭。

  少年又問:「聲音是不是也比他好聽?」

  林清羽又點頭。

  少年抓起他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放:「給你摸腹肌。」

  少年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衣服,袖子還是短的。林清羽摸到了所謂的腹肌,溫熱堅固,充滿生機,無比真實。

  ——是夢?此人是他想像中的陸晚丞?

  少年望了他一會兒,嘆氣:「好不容易見次面,你怎麼呆呆的。再不說話,我就要走了。」

  林清羽心中一急,拉住少年的衣擺:「你要去哪?」

  「我面前只有一條路,只能往前走。至於這條路通向何處,我也不知道。你還記得我們的暗號吧?」

  林清羽立刻背了出來。

  少年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站起身:「我該走了。」

  林清羽跟著下了床,這才發現少年竟比他高了大半個頭。「名字,」林清羽迫切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靜了靜,突然攔腰抱起了他。林清羽被抱得猝不及防,下意識地摟住少年的脖子。少年笑得暢快:「你好輕,比我想像得還輕。」

  這人,不許別人公主抱他,自己公主抱別人倒這麼順手。

  林清羽想嘲諷他,又想到這人已經死了,他們是在夢裡,又把話咽了回去,撿緊要的問:「你到底叫什麼名字。你不告訴我,我怎麼給你供奉牌位?」

  少年把他放回床上,單膝跪在床前,就像那日他單膝跪在輪椅前一樣。「我要是能回來,我再告訴你。如果我沒回來,你就當我從來沒出現過。」

  「不,我要你現在就告訴我。」

  少年不理他,轉身朝夜色中走去,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林清羽想追上去,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怎麼都動不了。

  「江……」

  江什麼?

  林清羽從夢中驚醒,只見天光大亮,滿室都是朦朧的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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