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4章 大道至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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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4章 大道至簡

  楊平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實驗室里和韋伯討論受體X的單克隆抗體的設計路線。手機在實驗台上震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等震到第三聲才拿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陸小路的名字。他按了接聽鍵,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的筆還在紙上畫著抗體的結構示意圖。

  「教授,林曉雨發燒了。」

  楊平的動作停住了。他放下筆,把手機拿正,貼在耳邊,「燒到多少?」

  「三十八度七,十分鐘前護士查房量的,我過去又量了一遍,確認了兩次,還是三十八度七。」

  「她有什麼不舒服?頭痛?噁心?脖子有沒有僵硬?眼神有沒有不對?」

  「她說頭有點暈,沒噁心,沒吐,脖子活動自如,眼神對光反射正常,瞳孔等大等圓。徐志良給她做了神經系統查體,沒有發現陽性體徵。」

  「我馬上過來看看。」

  楊平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走出了實驗室。韋伯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他沒有回頭,只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聽到了。走廊不長,他從細胞實驗室走到電梯口用了不到一分鐘。他按了電梯按鈕,等了幾秒,電梯到了,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三樓,三樓是臨床部。

  三樓到了,門開了。他走到林曉雨的病房門口,停了一下,推開門。林曉雨靠在床上,臉有點紅,但眼神是清醒的,看到他進來,甚至還笑了一下。徐志良和陸小路站在床邊,徐志良手裡拿著體溫計和聽診器,看到楊平進來,往旁邊讓了讓。

  「楊教授,又量了一次,還是三十八度七。」陸小路說。

  楊平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林曉雨的額頭。確實燙。他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讓她伸出舌頭看了看舌苔,握住她的手腕數了數脈搏,然後從陸小路手裡接過聽診器,聽了她的心音、肺音、腹部腸鳴音。一切正常。

  「什麼時候開始燒的?」

  「大概一個小時前,護士查房的時候摸她額頭覺得有點熱,一量就是三十八度五。過了二十分鐘再量,三十八度七。我過來之後做了全套查體,沒有發現感染灶。」

  「有沒有寒戰?發抖?」

  「沒有,就是喊頭暈,不想動。」

  「胃口怎麼樣?」

  「早飯吃了半碗粥,午飯還沒吃。」

  曾經思思就是因為高燒差點沒命,所以楊平堆超過三十八度五的高燒非常敏感。

  他直起腰,走到床邊,把林曉雨的床頭搖高了一點,讓她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後拿起床頭的病歷夾,翻了翻最近的化驗記錄。血常規、CRP、PCT,昨天的數據,一切正常。

  「先抽血。」他對陸小路說,「急查血常規、CRP、PCT、血培養、降鈣素原、IL—6、

  TNF—α。全套炎症指標和感染指標全部查一遍。同時查肝腎功能、電解質、凝血四項。現在就去抽,送急診通道,結果出來第一時間告訴我,密切觀察神經功能症狀。」

  陸小路點了點頭,拿著化驗單轉身出去了。楊平在床邊坐下來,看著林曉雨,看到她額頭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微微發亮。「有沒有哪裡疼?」

  「沒有,就是暈,身上沒力氣。」

  「頭暈是正常的,發燒的時候身體在打仗,免疫系統在工作,消耗能量,你會覺得累。現在先躺著,等抽完血,結果出來之後我們再看下一步怎麼辦。」

  林曉雨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楊平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陽光很好,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在藍天上畫出一道道黑色的線條。住院部樓下有人在走動,推著輪椅的護工,拎著水果的家屬,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一切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楊平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新的K療法是林曉雨的第七次治療。前六次效果很好,壞死灶從3.2毫米長到了11.2毫米,腫瘤在縮小,症狀在改善。但所有有效的治療都有一個共同的風險—免疫激活。激活的免疫系統在攻擊壞死的腫瘤的同時,也可能攻擊正常的組織。高熱、炎症反應、細胞因子風暴、自身免疫樣反應,這些都是K療法已知的副作用。

  林曉雨的發燒,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免疫反應。如果是前者,抗感染治療;如果是後者,需要調整免疫抑制方案。

  他需要等化驗結果。

  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後,陸小路拿著化驗單推門進來。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手裡的化驗單捲成一卷,捏在手裡,指節發白。他走到楊平身邊,把化驗單展開,指著一行數據,壓低聲音說:「白細胞一萬三,中性粒細胞百分之八十九,CRP四十五。PCT正常。」

  白細胞一萬三,中性粒細胞比例升高,CRP升高,PCT正常。這是一個奇怪的組合。白細胞和中性粒細胞升高提示感染或炎症,PCT正常則不支持嚴重的細菌感染。如果是感染,PCT通常會升高,尤其是在發熱的早期,PCT的敏感性很高。如果PCT正常,那感染的可能是病毒,或者是非感染性的炎症反應,比如免疫激活。

  楊平把化驗單看了兩遍,然後走到床邊,把聲音放得很平靜。「曉雨,抽血結果出來了,白細胞有點高,說明你的身體正在對什麼東西做出反應。我們還要再等幾個指標,才能判斷到底是什麼。但不管是什麼,我們都有辦法處理。你放心。

  林曉雨睜開眼,點了點頭。

  楊平轉身走出病房,陸小路跟了出來。兩個人在走廊里站定,楊平把化驗單折好,放進白大褂口袋。「PCT正常,基本排除了嚴重的細菌感染。病毒感染的PCT通常也不高,但病毒感染的白細胞一般不會升到一萬三,除非是合併了細菌感染。還有一種可能,是免疫反應。K療法的免疫激活效應,在少數患者中會表現為高熱和全身性炎症反應。」

  徐志良一直沒有說話,陸小路張了張嘴,問了一句:「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兩種方案並行。第一,對症處理,用退熱藥控制體溫,讓病人舒服一點,減少高熱對機體的消耗。第二,密切觀察,每小時測一次體溫、血壓、心率、呼吸頻率,記錄有沒有出現新的症狀。第三,等血培養結果,排除菌血症。第四,如果體溫持續不退,或者出現任何新的神經系統症狀,隨時準備做急診頭顱CT。」

  「那腫瘤呢?第八次輸注本來安排在三天後。」

  「推遲。等燒退了,炎症指標降下來了,再重新評估。」楊平頓了頓,語氣沒變,「治療不是為了完成一個固定的時間表,是為了讓病人好起來。」

  陸小路在記錄本上快速寫下,合上本子,抬頭看了楊平一眼:「教授,我去安排。」

  楊平沒有回研究所。他在醫生辦公室里坐了下來,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期刊,但他沒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銀杏樹上,落在樹枝間跳躍的幾隻麻雀上,落在遠處天際線模糊的輪廓上,但沒有真正在看任何東西。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以前想過但從來沒有認真對待的事。治療腫瘤,用攜帶K因子的腺病毒去感染腫瘤細胞,然後引起腫瘤細胞的凋亡,思路是對的,數據也證明了對相當一部分患者有效。但大量腫瘤細胞壞死後,成為人體需要處理的異物,所以免疫系統被激活用於清除這些明確的異物,免疫系統被激活之後,會不會攻擊正常的組織?會不會在殺死腫瘤的同時,也造成不必要的附帶損傷?肯定會!這也是K療法疊代的核心內容之一,到現在為止,這種副作用已經非常輕微。

  他拿起手機,給韋伯發了一條消息:「林曉雨發燒了,三十八度七。PCT正常,CRP升高,可能是免疫反應。我要重新評估K療法的附帶的免疫激活堆人體的影響。」

  韋伯過了幾分鐘才回復,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楊平點開聽,韋伯的聲音透過手機揚聲器傳來,帶著實驗室里那種背景音,離心機低沉的嗡鳴,偶爾一聲移液器彈簧的回彈:「如果免疫激活是問題的核心,那我們能不能繼續改進,將免疫反應局限在病灶的局部,而不引起全身性的炎症?受體X的組織特異性表達,也許能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我們能把受體X的激活限制在腫瘤組織內部,或者限制在損傷部位,那免疫系統就只會攻擊目標,不會誤傷友軍。定向激活,而不是全身激活。」

  楊平聽完語音,沒有回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韋伯說的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受體X的組織特異性表達,定向激活,局部而不是全身。

  一個半小時後,林曉雨的體溫降到了三十七度五。退熱藥起效了。陸小路把新的體溫記錄遞給楊平,語氣比之前輕鬆了一些。「血培養結果還沒出來,但CRP沒有再升高,維持在四十五左右。生命體徵平穩,沒有出現神經系統症狀。」

  楊平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林曉雨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臉色雖然還有點紅,但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的媽媽坐在床邊,手裡握著她的手,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平看了片刻,轉身走了。

  他回到實驗室,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走廊里的燈亮著,把米白色的牆壁照得有些發黃。他走進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那本舊實驗記錄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在下面寫了幾行字:「林曉雨發熱38.7℃。原因待查。可能是免疫激活引起的。韋伯提出受體X定向激活策略。這是一個新的方向。全身激活有風險,局部激活是更優解。如果能把K療法的免疫激活效應限制在腫瘤局部,副作用會大幅降低,療效可能更好。」

  他寫完這幾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抽屜里。

  第二天一早,楊平走進林曉雨的病房時,她已經坐在床上吃早飯了。一碗小米粥、一個煮雞蛋、半根玉米,吃得乾乾淨淨。臉色恢復了正常,眼神清亮,看到他進來,主動打了個招呼。

  「楊教授,我好了。」

  「還頭暈嗎?」

  「不暈了,昨天燒退了之後就感覺人整個鬆快了。」

  楊平看了看她床頭的病歷記錄,昨夜體溫平穩,沒有再燒起來。今早的血常規白細胞降到了八千五,中性粒細胞降到了百分之七十五,CRP降到了二十二,所有的指標都在向好的方向走。他放下病歷,在床邊坐下來,告訴她接下來的安排:「第八次輸注照常進行,但我們會稍微調整一下方案。劑量不變,但在輸注前會加一種抗炎藥物,用來預防免疫激活帶來的全身反應。這個藥不是抑制免疫,是調節免疫,讓免疫系統的攻擊更精準、

  更可控。」

  「會不會影響效果?」林曉雨問。

  「理論上是不會的。但實際效果怎麼樣,我們做了才知道。」

  「那做吧。」林曉雨說。

  楊平看著她,她又夾起一塊玉米,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動作很自然、很流暢,像一個健康的人吃早飯的流程。

  「你還要做幾次治療?」她問。

  「看情況,可能是三次,也可能是五次。只要有效,就一直做到腫瘤完全消失為止。」

  「腫瘤完全消失了之後呢?」

  「之後還要繼續觀察一段時間,定期複查,確認它不會再長回來。」

  林曉雨點了點頭,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她的動作很穩。楊平忽然發現她的手不抖了。他記得很清楚,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連水杯都端不穩,要兩隻手一起捧著,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大樓里很安靜,走廊里沒有人,大部分人都還在各自的實驗室里忙。他經過韋伯的實驗室,門開著,韋伯不在。經過曼因斯坦的實驗室,門關著,透過玻璃窗能看到他在電腦前坐著,屏幕上是一排排質譜數據。他沒有進去打擾,直接上樓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坐下之後,他沒有急著處理郵件,也沒有打開實驗記錄本,只是在椅子上坐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機,打開和思思的聊天記錄,翻到那條她發來的消息,又讀了一遍:「Ho基因在染色體上的排列順序,和它們在胚胎體軸上的表達位置順序是一致的————基因的一維線性順序,直接對應了胚胎的三維空間結構。

  35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一維就是三維,發育就是修復,建造就是維護,激活就是抑制。這些看起來對立的東西,在更深的地方是統一的。不是什麼神秘的力量,就是演化幾十億年試錯出來的最優解。他曾經花了那麼多年的時間,把四件事分開研究,現在才發現它們其實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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