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2章 失去父親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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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是用魚骨熬的,濃稠鮮美,帶著一股淡淡的姜香,入口滾燙,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一路擴散到四肢。

  「怎麼樣?「蘇晚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鮮。「

  「那是,嬸子的魚面在整個石鼓嶺都是出了名的。她每天凌晨三點就起來熬魚湯,用的是當天現打的魚,從來不用隔夜的。「

  兩人安靜地吃著面。

  陽光從棚子的縫隙里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海風穿過棚子,吹得棚頂的帆布獵獵作響。碼頭上傳來漁民的吆喝聲和漁船引擎的突突聲,遠處的海面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金光。

  吃完面,蘇晚付了錢,然後拉著秦淵往村子東邊走。

  「那邊有一片紅樹林,「她說,「這個時間光線正好,拍出來特別有感覺。走走走,趁太陽還沒升太高。「

  紅樹林在村子東邊大約一公里的地方,是一片生長在淺海灘涂上的低矮樹林。退潮的時候,樹根裸露在外,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根網「,上面掛滿了綠色的海藻和白色的貝殼。樹冠不高,但枝葉茂密,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墨綠色的陰影。

  蘇晚在紅樹林裡拍了一會兒風景,然後又讓秦淵站在樹林邊緣當模特。

  「你蹲下來,假裝在看什麼東西——對,就看那些螃蟹——好,就這樣。「

  咔嚓。

  「你能走到那棵樹旁邊嗎?就那棵歪的。你靠在樹幹上,手交叉放在胸前——不對,太刻意了。你就自然地站著,一隻手扶著樹幹。好,看遠處。「

  咔嚓。咔嚓。

  兩個人在紅樹林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蘇晚拍得很投入,不停地變換角度和構圖,嘴裡念念有詞地分析著光線和色調。秦淵雖然不太習慣當模特,但也漸漸放鬆下來,不再刻意配合她的指令,而是按照自己的節奏自然地站、走、看。

  「對對對,就這樣,「蘇晚在旁邊拍著,「這種不刻意的感覺最好了。「

  從紅樹林出來之後,兩人又沿著海岸線往南走,去看一處天然的海蝕洞。海蝕洞在一面陡峭的崖壁下面,洞口朝南,退潮的時候可以走進去。洞穴不深,大約有七八米,但很高,頂部有一個天然的孔洞,陽光從上面直射下來,在洞穴底部的水潭上投下一個橢圓形的光斑,水潭裡的海水在光斑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驚人的翡翠綠色。

  「太美了,「蘇晚舉著相機,「這地方我來了三次了,每次光線都不一樣。「

  秦淵蹲在水潭邊上,看著水裡的小魚和海葵。水很清,可以看到底部的沙子和石頭。一隻小螃蟹從石頭縫裡鑽出來,揮舞著鉗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縮了回去。

  「你喜歡海嗎?「蘇晚在他旁邊蹲下來。

  「嗯。「

  「為什麼?「

  秦淵想了想。

  「大。「他說。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我聽過的最簡潔的答案。「

  「大海很簡單,「秦淵看著水潭裡的倒影,「不管發生什麼事,它就在那裡,漲潮退潮,日復一日。它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自己的節奏。「

  蘇晚側過頭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從海蝕洞出來,已經快中午了。

  太陽升得很高,空氣變得悶熱起來。兩人沿著海岸線慢慢往回走,蘇晚一邊走一邊翻看相機里的照片,不時發出滿意的感嘆聲。

  「今天拍了快三百張了,「她說,「能用的至少有五十張。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之前兩個星期拍的加起來,能用的也就六七十張。你一個上午就幫我完成了兩個星期的工作量。「

  「那你欠我的不止一頓早飯了。「

  蘇晚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聲在海風中散開,清脆得像風鈴。

  「行行行,中飯也我請,晚飯也我請。「

  就在這時候,蘇晚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區號是杭州的。

  「誰啊?「她嘟囔了一句,按下接聽鍵。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秦淵站在旁邊,聽不清具體內容,只隱約聽到幾個斷斷續續的詞——「蘇建國「、「工地「、「事故「。

  蘇晚的表情在幾秒鐘之內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先是疑惑,然後是震驚,接著是不可置信,最後——她的臉變得慘白,像是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間都從面部抽走了。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你再說一遍?「

  電話那頭又說了一些什麼。

  蘇晚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抖得越來越厲害。她的嘴唇哆嗦著,張了好幾次嘴,卻發不出聲音來。

  然後,手機從她的手中滑落,摔在沙地上。

  「蘇晚?「秦淵立刻上前一步,「怎麼了?「

  蘇晚沒有回答。她直直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放大,焦點渙散,像是靈魂突然被抽走了一樣。

  「蘇晚。「秦淵加重了語氣。

  她的嘴唇終於動了。

  「我爸......「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爸他......死了......「

  秦淵的眼神一凝。

  「什麼?「

  「他們說......工地事故......「蘇晚的身體開始搖晃,膝蓋一軟,整個人朝地面倒去。

  秦淵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的手臂上,渾身都在發抖,像是一片在暴風中瑟縮的葉子。然後,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不是那種安靜的流淚,而是一種猛烈的、決堤般的崩潰。她張開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音在空曠的海灘上迴蕩,和海浪聲混在一起,聽得人心臟發緊。

  秦淵沒有說話。

  他知道,在這種時刻,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是蒼白的。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穩穩地扶著她的肩膀,讓她不至於倒在地上。

  蘇晚哭了很久。

  她蹲在沙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淚水從指縫間不斷湧出來,滴落在沙子上,留下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海浪一層一層地拍打著沙灘,不知疲倦地重複著那個亘古不變的節奏,對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毫不在意。

  秦淵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手機撿起來。手機屏幕上還亮著通話記錄——來電號碼旁邊顯示著一個備註:「錢塘區派出所「。

  他把手機收好,然後在蘇晚旁邊蹲下來。

  「蘇晚,「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你聽我說。「

  蘇晚的哭聲沒有停,但她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

  「你現在需要回杭州。「

  蘇晚從手指縫間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淚水模糊了整張臉,鼻尖通紅,嘴唇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昨天那個生機勃勃的攝影師,而像一個突然被世界拋棄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我......「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你現在什麼都不用想,「秦淵說道,「我陪你回去。「

  蘇晚愣住了。

  「你......你陪我?「

  「你一個人坐不了飛機,「秦淵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收拾東西,我去訂機票。「

  蘇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回到民宿,老陳聽說了蘇晚父親的事,也是一臉震驚。

  「好端端的人怎麼就......唉,「老陳嘆著氣,幫蘇晚把行李提下樓,「丫頭,你別太傷心了,先回去把事情處理好。「

  蘇晚已經哭得沒有力氣了,靠在客廳的椅子上,眼神空洞。

  秦淵在一旁用手機查航班。最近一班飛杭州的航班是下午兩點半的,從臨海機場起飛,大約三個小時到。他買了兩張票,然後打電話叫了昨天那個計程車司機。

  「走吧。「他拎起蘇晚的帆布包和行李箱,又把自己的雙肩包挎在肩上。

  蘇晚站起來,眼眶又紅了,對著老陳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老陳。「

  「快去吧快去吧,「老陳擺擺手,聲音也有些哽咽,「到了杭州給我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計程車在民宿門口等著了。秦淵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扶著蘇晚坐進后座,然後自己也上了車。

  「去機場。「

  「好嘞。「

  計程車駛出漁村,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蘇晚靠在車窗上,臉貼著玻璃,眼淚無聲地流著。窗外的木麻黃林在陽光下明明暗暗地閃爍,像是一部無聲的老電影。

  秦淵坐在她旁邊,沉默著。

  他的目光落在蘇晚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看向窗外。

  他見過太多的死亡。

  在戰場上,死亡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戰友倒下,敵人倒下,他自己也無數次和死亡擦肩而過。他以為自己已經對死亡麻木了。

  但看到蘇晚的樣子,他忽然意識到,戰場上的死亡和普通人面對的死亡是不一樣的。戰場上的死亡是快速的、冷酷的、可以被理性處理的。但對一個普通的女孩來說,失去父親——那種從天而降的滅頂之災般的喪失感,是任何訓練都無法讓人做好準備的。

  計程車一路開到了機場。秦淵辦好登機手續,帶著蘇晚過了安檢,坐進了候機廳。

  蘇晚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流淚。她把自己縮在候機廳的椅子裡,膝蓋蜷到胸口,雙手抱著自己,像是在試圖把什麼碎成一地的東西重新拼起來。

  秦淵去旁邊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包紙巾,放在她手邊。

  「喝點水。「

  蘇晚搖了搖頭。

  「你不喝水,到了杭州會脫水。「

  蘇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拿起水瓶,擰開蓋子,喝了兩口。

  登機之後,蘇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秦淵坐在她旁邊。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又哭了出來。這次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旁邊的乘客朝這邊看了幾眼,表情各異。

  秦淵從口袋裡抽出紙巾,遞給她。

  蘇晚接過紙巾,捂住臉,悶聲哭著。

  過了很久,她的哭聲漸漸小了,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

  「上個月他還跟我打電話......「她的聲音從紙巾後面傳出來,嘶啞而微弱,「他說今年爭取干到年底,把尾款結了,過年回來給我買台新相機......「

  秦淵聽著,沒有接話。

  「他說他身體好著呢,讓我別操心......他還說等我這個項目做完了,讓我回杭州去,他給我找個正經工作......「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陣壓抑的嗚咽。

  「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我這次拍的照片有多好......「

  秦淵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那雙手殺過人,救過人,攀過懸崖,扣過扳機。

  但面對一個失去父親的女孩的悲傷,這雙手什麼也做不了。

  他能做的,只是安靜地坐在她旁邊。

  飛機在傍晚時分降落在杭州蕭山機場。

  走出航站樓,杭州的空氣比臨海潮濕得多,悶熱中帶著一種黏膩感。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紗。

  蘇晚打了一輛車,告訴司機去錢塘區殯儀館。

  車子在城市的道路上穿行,窗外是鱗次櫛比的高樓、擁擠的車流、閃爍的紅綠燈和匆匆走過的行人。和石鼓嶺漁村比起來,這裡喧囂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殯儀館在城市的東郊,是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外觀冷峻而肅穆。門口種著幾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列列沉默的哨兵。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說不出的、屬於這種地方特有的氣息。

  蘇晚在殯儀館的前台登了記,一個穿著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員領著他們往裡走。

  走廊很長,燈光是冷白色的螢光燈,照在灰色的地面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牆壁是淡綠色的,漆面有些脫落。空氣越來越冷,溫度明顯比外面低了好幾度。

  走廊盡頭是一扇不鏽鋼的門。

  「到了,「工作人員推開門,「您的家屬在第三號。「

  蘇晚停在門口,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秦淵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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