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3章 通訊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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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是不想進去,可以在外面等。「他說。

  蘇晚咬了咬嘴唇,使勁搖了搖頭。

  「我要進去,「她說,聲音在發抖,「我要看看我爸。「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秦淵跟在她身後。

  房間裡的溫度很低,大概只有十度左右。一排不鏽鋼的冷藏櫃整齊地排列在牆邊,散發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工作人員走到第三號冷藏櫃前,拉開了櫃門。

  一條白色的布單覆蓋著櫃中的遺體,只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臉頰瘦削,皮膚是一種蠟黃的顏色。他的眼睛閉著,嘴唇緊抿,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那種長年在戶外勞作才會有的皺紋。

  蘇晚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

  「爸......「

  她的腿一軟,跪在了冷藏櫃旁邊,雙手抓住櫃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爸......你醒醒啊......爸......「

  她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秦淵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給蘇晚留了幾分鐘的時間,然後走上前,低聲說:「蘇晚,我能看看嗎?「

  蘇晚抬起滿是淚水的臉,不解地看著他。

  「看什麼?「

  「你父親的傷。「

  蘇晚愣了一下。她似乎沒有想到秦淵會提出這個要求,但也沒有拒絕,只是怔怔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讓到一邊。

  秦淵走到冷藏櫃旁邊,戴上了工作人員遞過來的一副一次性手套。

  「死因是什麼?「他問工作人員。

  「高處墜落,「工作人員看了看手中的表格,「從在建樓房的七樓腳手架墜落,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

  秦淵點了點頭,然後掀開了覆蓋遺體的白布。

  蘇建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衣服上沾著乾涸的泥土和水泥灰。他的身材不高,大約一米七左右,但骨架寬大,雙手粗糙,手指關節處覆著厚厚的老繭——這是一雙幹了大半輩子體力活的手。

  秦淵的目光先落在遺體的頭部。

  左側太陽穴有一處明顯的凹陷性創傷,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深紫色。頭部右後方也有一處創傷,面積不大,但很深。

  他的目光往下移動。

  右側肋骨區域有大面積的瘀傷,紫黑色的淤血在皮膚下面擴散開來,像一片不規則的墨漬。右臂的前臂有一處明顯的骨折,骨頭在皮膚下面呈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折著。

  秦淵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右側肋骨附近的皮膚。然後他的手指移到了遺體的後背。

  他讓工作人員幫忙把遺體輕輕翻轉了一下,露出後背。

  後背上有兩處瘀傷——一處在左肩胛骨下方,面積約巴掌大小;另一處在腰部右側,面積更大。

  秦淵盯著這兩處瘀傷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遺體翻回原位,重新蓋上白布。

  他摘下手套,一言不發地走到房間的角落,面朝牆壁站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蘇晚擦了擦眼淚,看著秦淵的背影,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秦淵?「她啞著嗓子問道,「你怎麼了?「

  秦淵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和幾分鐘前不一樣了。蘇晚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同,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眼神變了。之前那種平靜的、溫和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銳利的、審視般的寒光。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眼神。

  「蘇晚,你爸在工地上幹什麼工種?「他問。

  蘇晚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

  「砌......砌牆,「她說,「他是泥瓦工。「

  「他平時在腳手架上工作嗎?「

  「應該是吧,砌外牆的時候要上腳手架......「

  「他幹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從我上小學的時候就開始幹了......「

  秦淵沉默了幾秒。

  「你父親的死,不是意外。「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蘇晚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你說什麼?「

  秦淵走回冷藏櫃旁邊,掀開白布,露出遺體的上半身。

  「你看這裡,「他指著左側太陽穴的凹陷性創傷,「如果是從高處墜落,頭部撞擊地面,創傷面通常是不規則的,邊緣參差,面積也會比較大,因為著地的瞬間頭部會有一個滑動和旋轉的過程。但你看這個傷口,形狀近似圓形,邊緣相對整齊,凹陷的中心點很集中。這種創傷特徵,更像是被某種鈍器——比如錘子或者鐵管——正面擊打形成的。「

  蘇晚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張開。

  「再看後腦的這個傷,「秦淵的手指移到頭部右後方,「這處傷口在後腦偏右側的位置。如果一個人從腳手架上墜落,是面朝下摔的,那後腦不應該有嚴重的創傷,因為著地點在身體前側。如果是仰面摔的,後腦的著地點應該在正後方或者偏上方,不會在這個位置。這個位置的創傷,更符合從背後被人攻擊的軌跡。「

  蘇晚的臉色變得更白了。

  「你再看肋骨,「秦淵輕輕按了按右側肋骨區域的瘀傷,「這片瘀傷的分布很有意思。高處墜落造成的肋骨損傷,通常是一側為主,瘀傷的形狀和著地面的形狀大致吻合——比如摔在平地上,瘀傷會呈大面積的片狀分布。但你看這片瘀傷,中間有一個明顯的條狀集中區域,大概三到四厘米寬。這意味著施力的不是一個平面,而是一個條狀物體。「

  「條狀物體?「蘇晚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棍棒,或者鐵管,「秦淵的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做一份任務報告,「剛才我翻看了後背。如果是墜落導致的傷,後背的瘀傷應該集中在著地點附近,形成一個連續的區域。但你父親後背的兩處瘀傷是分散的——一處在左肩胛骨下方,一處在右側腰部。兩處瘀傷之間相隔大約二十厘米,方向也不一致。這不是一次墜落能同時形成的傷害模式。「

  他頓了頓,最後說道。

  「左肩胛和右腰——這兩個位置,恰好是一個人站在背後、用棍狀物體連續兩次揮擊時最容易打到的部位。第一擊偏上,第二擊偏下,施力方向從左上到右下,符合一個右手持械者從背後攻擊的運動軌跡。「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冷藏櫃壓縮機發出的低沉嗡鳴聲。

  蘇晚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淚水還掛在臉頰上,但她已經哭不出來了——那種超越了悲傷的、更加沉重的情緒將她徹底攫住了。

  「你......你的意思是......「

  秦淵蓋上白布,直起身,看著她。

  「你父親身上的傷勢,不符合高處墜落的特徵,「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太陽穴的鈍器傷、後腦的攻擊痕跡、肋部的條狀打擊傷、後背兩處分散的瘀傷——這些傷綜合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

  他停頓了一下。

  「你父親不是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在墜落之前,他已經遭受過毆打。「

  蘇晚的身體猛地一晃,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她往後退了一步,背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你確定?「她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秦淵看著她的眼睛。

  「我見過太多種死亡的方式,「他說,「你父親的傷,絕對不是單純的意外墜落能夠造成的。在他從高處墜落之前,有人打過他。「

  殯儀館冷白色的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投下兩道僵直的影子。冷藏櫃的壓縮機嗡嗡地響著,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寒冷混合的氣息。

  蘇晚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後背抵著牆壁,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

  她沒有哭。

  她只是瞪著眼睛,盯著對面那扇不鏽鋼的冷藏櫃門,一動不動。

  那扇門後面,躺著她的父親。

  一個幹了二十多年泥瓦匠的老實人,一個捨不得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卻偷偷把女兒每一張照片都存進手機的父親。

  他不是死於意外。

  有人打了他,然後把他從七樓的腳手架上推了下去。

  蘇晚的指甲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掌心,指節泛白,青筋暴突。

  她抬起頭,看著秦淵。

  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淚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秦淵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憤怒。

  和悲傷不同,憤怒是有形狀的、有溫度的、有方向的。它像一把刀,從混沌的悲痛中切割出來,寒光凜凜。

  「秦淵,「她的聲音沙啞但異常堅定,「幫我查清楚。「

  秦淵看著她。

  沉默了三秒。

  「好。「他說。

  從殯儀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杭州的夜晚和臨海完全不同。沒有海浪聲,沒有鹹濕的風,取而代之的是車流的嘈雜、霓虹燈的閃爍和空氣中瀰漫的尾氣味。路燈把人行道照得慘白,行人匆匆走過,沒有人會多看他們一眼。

  蘇晚站在殯儀館門口的台階上,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她的眼睛已經哭不出東西了,乾澀發紅,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她機械地抱著自己的帆布包,目光落在馬路對面一家便利店的招牌上,但明顯什麼也沒有在看。

  「你家在哪裡?「秦淵問。

  「城西......翠苑那邊......「她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虛弱而模糊。

  「先回家。「

  秦淵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地址,然後把蘇晚扶上車。

  車子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蘇晚靠在后座上,頭抵著車窗玻璃,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她臉上滑過去,明明滅滅的,像是老式電影的膠片在轉動。

  秦淵坐在她旁邊,一直在想殯儀館裡看到的那些傷痕。

  太陽穴的凹陷性鈍器傷。後腦偏右側的創傷。右肋的條狀打擊痕。後背兩處分散的瘀傷。

  這些傷痕在他腦海中組合、排列、還原,形成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畫面——

  有人從背後接近蘇建國,先用棍狀物體擊打他的後背,兩下,一上一下。蘇建國受擊倒地或轉身的過程中,又被從正面擊打了太陽穴和肋部。最後,他的身體從七樓的腳手架上墜落,後腦在墜落過程中撞擊到了某個凸出物——可能是腳手架的橫杆或者扣件。

  這不是意外。

  這是一起被偽裝成意外的謀殺。

  計程車在一棟老舊的住宅樓前停下。

  樓不高,六層,沒有電梯,外牆是那種八九十年代常見的灰黃色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樓下是一排小商鋪——水果店、裁縫鋪、五金店——這個時間都已經關門了,捲簾門落下來,只有水果店門口的一盞節能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蘇晚住在四樓,一套兩室一廳的小房子。

  她打開門,摸到門口的開關,燈亮了。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客廳里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台老式電視和一個簡易的書架。書架上堆滿了攝影方面的書和雜誌,還有幾個裝著照片的相框。牆上掛著幾幅蘇晚拍的照片——海景、山景、一個老漁民修補漁網的特寫。

  秦淵的目光落在電視柜上的一張照片上。

  照片裡,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摟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兩人站在一座橋上,背景是西湖。男人咧著嘴笑,露出一口並不整齊的牙齒,眼角堆滿了皺紋。女孩扎著兩個馬尾辮,鬼臉朝鏡頭吐舌頭。

  蘇晚看到那張照片,身體晃了一下。

  「那是我爸帶我去西湖玩的時候拍的,「她的聲音幾乎是耳語,「我上初二,他難得回來一次......「

  她沒有說下去,而是徑直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秦淵站在客廳里,聽到臥室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他沒有去敲門。

  他走到陽台上,掏出手機。

  通訊錄翻到「新兵連「的分組,他找到了兩個名字。

  第一個電話撥給了岳鳴。

  鈴聲響了三下,對面接了。

  「教官?「岳鳴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您怎麼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您不是休假了嗎?「

  「岳鳴,你現在在哪兒?「

  「在連隊啊,剛跑完五公里回來,正準備洗澡呢。「

  「澡先別洗了。你現在能請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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