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9章 洗得發白的工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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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一個衝動的人。那是一個精於算計、善於控制局面的人。他殺蘇建國的時候用了別人的手,他銷毀監控錄像的時候用了專業的數據覆蓋,他派人搜查蘇晚家和撬快遞櫃的時候用了匿名的中間人。

  他把自己和每一件髒事之間都隔了至少一層防火牆。

  現在他被拘留了,他的反應依然是——不慌、不亂、不開口。

  他在等他的律師來,等這面最後的盾牌架在面前,然後他會在律師的指導下,精確地選擇回答和不回答的邊界,把自己的罪責往最輕的方向推。

  這個人不好對付。

  秦淵從沙發上坐起來,走到陽台上。

  夜幕已經降臨了。杭州的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映成了一種暗橙色,不像在石鼓嶺漁村那樣能看到漫天繁星。樓下的街道上,路燈拉長了每一個行人的影子。對面樓里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燈光,一個男人的剪影正站在廚房裡忙活著什麼,旁邊一個小孩的影子跑來跑去。

  平常的夜晚。平常的生活。

  蘇建國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平常——下了工回到出租屋,煮一碗方便麵,抽一根煙,給女兒打個電話,然後躺在窄窄的單人床上睡去。

  現在這些平常都沒有了。

  殺了他的人坐在訊問室里,不慌不忙地等著BJ來的大律師。

  秦淵掏出手機,給段景林發了一條消息。

  「李淼的律師到了之後,李淼可能會用什麼策略來減輕自己的罪責?幫我做一個分析——假設你是李淼的律師,拿到現有的全部證據之後,你會怎麼辯護?「

  段景林的回覆來得很快——但不是文字,而是一條語音。

  「教官,我已經在想這個問題了。我把分析寫好了發你。但有一點我現在就可以說——李淼最有可能的策略,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劉國強身上。殺人是劉國強幹的、次品鋼筋是劉國強和供應商之間的事、行賄是劉國強個人行為。他會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被蒙在鼓裡的公司高管——'我只是負責戰略方向,具體執行和採購不歸我管'。至於那段視頻——他會說那是個人隱私問題,和犯罪行為沒有因果關係,要求法庭不予採納。「

  秦淵聽完語音,把手機揣回口袋。

  段景林說得對。

  李淼會把自己包裝成一個無辜的、被手下矇騙的少東家。劉國強是執行者,趙鐵柱是幫凶,那些空殼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替罪羊——所有的髒活都有別人的指紋,只有李淼自己是乾淨的。

  除非——

  有一個人能直接證明李淼親自下過命令。

  劉國強不會說。

  趙鐵柱說的是間接證據。

  那段視頻證明的是動機,不是行為。

  需要找到一條從李淼到犯罪行為之間的直接聯繫。一條他自己踩過的腳印。一條他親手留下的痕跡。

  秦淵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夜風吹著他的額發。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在整個事件中一直沒有出現、但始終潛伏在背景里的人。

  陳雅琳。

  李江的妻子。視頻里的另一個主角。

  如果這段視頻曝光,受傷害最大的不只是李淼——還有她。她的婚姻、她在李家的地位、她的社會聲譽——全都會毀於一旦。

  那麼問題來了——在蘇建國拍到那段視頻之後,在李淼決定殺人滅口的過程中,陳雅琳知不知情?她有沒有參與?

  如果她知情——甚至參與了——那她就是另一個可以被撬開的缺口。

  而且,她比劉國強、比趙鐵柱都更接近李淼的核心。

  秦淵掏出手機,給周隊發了一條消息。

  「建議關注陳雅琳——李江之妻,視頻中的女性。她可能知道李淼殺害蘇建國的決策過程。如果能從她那裡取得突破,可能是打破李淼沉默的關鍵。「

  接下來的兩天,秦淵把所有和案件相關的事情都暫時放下了。

  不是因為不著急,而是因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處理。

  蘇建國的後事。

  蘇晚這幾天一直在忙這件事,但她一個人實在撐不住了。她既不了解殯葬流程,也沒有在杭州的親戚能幫忙——她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父親這邊的親戚都在安徽老家,隔著幾百公里。她打電話通知了老家的叔叔和姑姑,但他們要趕過來至少還得一兩天。

  秦淵對蘇晚說了一句話:「我來。「

  他不懂殯葬,但他懂辦事。在部隊裡,任何任務都可以被拆解成流程、節點和執行步驟。後事也不例外。

  第一步,確認遺體的存放和火化時間。

  殯儀館那邊的流程是:遺體存放期滿後需要家屬確認火化日期,火化之後領取骨灰,然後進行安葬或者暫存骨灰堂。秦淵陪著蘇晚去殯儀館辦了手續,火化定在後天——也就是兩天之後。蘇晚想讓父親在火化之前最後體面一次,要求殯儀館做遺容整理。

  「他走的時候臉上都是傷,「蘇晚站在殯儀館的服務大廳里,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能不能讓他看起來......好一點。「

  工作人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帶著這個行業特有的溫和而克制的表情。她點了點頭。

  「可以做遺容修復,把面部的傷痕遮蓋掉,化一個妝,讓他看起來安詳一些。費用是一千二百元。「

  蘇晚剛要掏錢包,秦淵已經把手機遞了過去。

  「我來。「

  「不用——「

  「別跟我爭這個。「

  蘇晚張了張嘴,沒再堅持,只是別過頭去,眼圈又紅了。

  第二步,選擇墓地或者骨灰寄存方式。

  這個問題比較棘手。杭州的墓地價格不低,一個普通的墓位少則兩三萬,多則十幾萬。蘇晚的經濟狀況秦淵大致了解——自由攝影師,收入不穩定,沒什麼存款。蘇建國在工地上的工資還有兩個月沒結,被恆達公司拖著。

  「先存骨灰堂,「蘇晚做了決定,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件別人家的事,「等我攢夠了錢,再給他買個墓。「

  秦淵沒有說話。

  第三步,通知親友,安排追悼儀式。

  蘇建國在杭州沒什麼社交圈子,朋友就是工地上的幾個工友。秦淵通過王大柱聯繫了七八個和蘇建國關係比較好的工人,告訴他們火化的時間和地點。

  王大柱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最後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到時候我去。蘇哥的事,兄弟們都知道了。「

  安徽老家那邊,蘇晚的叔叔和姑姑訂了第二天的火車票過來。

  該通知的通知了,該辦的手續辦了,該準備的東西——黑紗、白花、遺像——蘇晚自己去照相館挑了一張父親的照片放大列印。照片是前年春節拍的,蘇建國穿著一件新羽絨服,站在老家門口的院子裡,背後是一棵光禿禿的柿子樹。他對著鏡頭笑,笑得有點拘謹,像是不太習慣被拍照的樣子。

  蘇晚抱著那張放大的遺像走出照相館的時候,天空忽然飄起了細雨。

  雨很小,不需要撐傘的那種,像是有人在天上拿了一把極細的篩子,把水珠篩成了霧氣灑下來。空氣一下子變得潮濕而清涼,路面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反射著灰濛濛的天色。

  蘇晚站在照相館門口的雨棚下面,把遺像抱在懷裡,怕淋濕了。

  秦淵從旁邊的小超市出來,手裡多了一把透明的塑料雨傘。他撐開傘,走到蘇晚旁邊,把傘舉在她和遺像的上方。

  蘇晚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深灰色的T恤上迅速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漬。但他的手很穩,傘沒有偏一點。

  「走吧。「他說。

  兩人在細雨中沿著人行道往回走。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葉面上聚集的水珠順著葉尖滴落下來,落在地面上發出極輕極輕的「啪嗒「聲。

  蘇晚忽然開口了。

  「秦淵。「

  「嗯。「

  「你為什麼幫我?「

  秦淵保持著走路的節奏,沒有看她。

  「什麼意思?「

  「你認識我才幾天——我們在海邊碰到的,你記得吧。算上今天,一共不到兩個星期。你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不是親人,不是朋友——頂多算是一個偶然認識的陌生人。我爸的事,從頭到尾,你幫我查兇手、幫我跟警察交涉、幫我處理後事......你圖什麼?「

  秦淵沉默了幾步。

  「不圖什麼。「

  「那你為什麼——「

  「因為這件事該有人管。「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條軍規或者一個物理定律——不需要論證,不需要修飾,它就是那樣。

  「你爸發現了不對的事,想去舉報,結果被人殺了。如果沒有人站出來管這件事,那殺他的人就這麼逍遙法外了——不只是逍遙法外,他們還會繼續用次品鋼材蓋房子,繼續拿人命不當回事。「

  「我碰巧在場。我碰巧看出了遺體上的傷不對。我碰巧有能力做些什麼。「

  「所以我做了。「

  蘇晚低下頭,把遺像抱得更緊了一些。

  細雨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首音量被調到最低的安魂曲。

  「謝謝你。「她的聲音悶在遺像的相框後面,模糊而濕潤。

  秦淵沒有回應。他只是把傘微微朝她那邊偏了幾厘米,讓她的另一側肩膀也被傘面覆蓋住。

  火化定在第三天上午九點。

  那天早晨杭州的天氣終於放晴了,但不是那種明朗的晴——是一種灰白色的晴,太陽被一層很薄的雲遮著,光線彌散而柔和,沒有陰影。

  殯儀館的停車場上停著七八輛車,有些是黑色的商務車,有些是普通的私家車。靈堂設在殯儀館的西側,是一間獨立的廳堂,門口擺著兩個花圈,白底黑字的輓聯貼在兩側。

  秦淵到的時候,蘇晚已經在靈堂里了。

  她穿了一身黑色——黑色的長袖襯衫、黑色的長褲、黑色的平底鞋。頭髮沒有扎,散在肩膀兩側,襯得臉更小更白了。她的左臂上別著一塊黑紗,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菊花,站在靈堂的正中央,面對著父親的遺像。

  遺容修復做得不錯。躺在水晶棺里的蘇建國看起來比在冷藏櫃裡的時候好多了——面部的傷痕被遮蓋住了,皮膚的顏色恢復了一些自然的色澤,嘴唇合著,眉頭舒展,像是睡著了。

  他穿著一套新衣服——蘇晚前兩天專門去買的——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和一條灰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比他活著的時候穿的那些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體面了太多。

  秦淵走進靈堂,在蘇晚旁邊站定,朝遺像鞠了三個躬。

  陸續來了一些人。

  最先到的是王大柱,他帶了四五個工友。清一色的黑色T恤和深色褲子——他們大概沒有正式的黑色西裝,用自己能找到的最深色的衣服湊合了。王大柱的眼睛紅紅的,走到水晶棺前面站了半天,最後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隔著玻璃在蘇建國的臉旁邊虛虛地按了一下。

  「蘇哥,「他的聲音粗得像砂紙,「兄弟來看你了。「

  然後是蘇晚的叔叔和姑姑——叔叔五十出頭,和蘇建國長得有幾分相似,但更矮更胖一些。姑姑比叔叔大兩歲,頭髮已經半白了,穿著一件黑色的棉布外套。兩人從安徽坐了一夜的火車趕過來,風塵僕僕的。

  姑姑一進靈堂就哭了,摟著蘇晚放聲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叔叔沒哭,但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下頜的咬肌一鼓一鼓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岳鳴和段景林也來了。兩人穿著借來的深色襯衫,站在靈堂的後面,安靜而肅穆。

  追悼儀式很簡短。沒有請司儀,沒有放哀樂——蘇晚說她爸生前最煩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式。就是親友們一個一個走上前,朝遺像鞠躬,然後獻一朵白花。

  秦淵站在靈堂的角落裡,看著這些人來來去去。

  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來的人雖然不多,但每一個人在經過水晶棺的時候,步子都會放慢一點。有的人會低下頭看一眼棺中的蘇建國,有的人會輕聲說一句什麼——大概是「走好「或者「安息「之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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