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0章 你兒子殺了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些人不是來走過場的。他們是真的在送別一個認識的人。

  一個在他們心裡有重量的人。

  追悼儀式結束後,遺體被推進了火化間。

  蘇晚站在火化間的門外,看著那扇緩緩關閉的鐵門,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她的手緊緊攥著身旁的欄杆,指甲陷進了掌心,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

  她沒有哭。

  從進靈堂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鐵門關上了。

  裡面傳來機器啟動的低沉嗡鳴聲——那種聲音很沉很悶,穿過鐵門和牆壁傳出來,已經被削減成了一種近乎無聲的震顫,但還是能感覺到它就在那裡。

  蘇晚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秦淵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肘。

  她沒有掙開,也沒有說話。她就那樣站在火化間門外的走廊里,一隻手攥著欄杆,另一隻手肘被秦淵輕輕托著,一動不動地站了將近四十分鐘。

  直到工作人員出來,告知家屬可以去領取骨灰了。

  骨灰裝在一個深紅色的骨灰盒裡。骨灰盒是蘇晚選的,不是最貴的那種,也不是最便宜的,中等偏上,檀木的,蓋子上刻著蓮花的紋飾。

  蘇晚雙手捧著骨灰盒,走出殯儀館的大門。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了下來,照在骨灰盒深紅色的漆面上,泛出一層溫潤的光。

  「爸,「她低聲說,聲音只有她自己和緊挨著她的秦淵能聽見,「我帶你回家。「

  骨灰暫存在殯儀館的骨灰堂里。手續辦好之後,一行人從殯儀館出來,在門口的停車場散了。工友們各自回了工地附近的住處,叔叔和姑姑去了蘇晚家——蘇晚讓他們住幾天再走。

  秦淵開著租來的車,載著蘇晚、叔叔和姑姑回到了翠苑二區。

  到家之後,姑姑去廚房忙活午飯,叔叔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悶煙。岳鳴和段景林很有眼力見地去了附近的快餐店吃飯,把空間留給了家屬。

  秦淵也想出去,但蘇晚叫住了他。

  「你留下來吃飯。「她的語氣不容拒絕。

  他在餐桌旁邊坐了下來。

  姑姑做了四菜一湯——紅燒肉、清炒青菜、番茄炒蛋、涼拌黃瓜,再加一鍋紫菜蛋花湯。都是家常菜,做法樸實,味道倒是很正。

  飯桌上的氣氛很沉悶。叔叔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筷子,點了一根煙,眯著眼睛透過煙霧看著窗外。姑姑一邊吃一邊擦眼淚,筷子夾菜的手一直在抖。蘇晚低著頭,把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地往嘴裡撥,速度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的工作。

  秦淵安靜地吃著飯,沒有插話。

  吃完午飯,姑姑和叔叔去了臥室休息——一夜的火車加上上午的追悼,兩個上了年紀的人已經精疲力竭了。

  客廳里只剩下秦淵和蘇晚。

  蘇晚在收拾碗筷。秦淵想幫忙,被她擋回來了。

  「你坐著,我來。「

  她端著一摞碗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碗。水流嘩嘩地響著,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她的背影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瘦小,肩膀微微聳著,像是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秦淵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廚房方向的光。

  大約下午兩點半的時候,門鈴響了。

  秦淵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裡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頭髮灰白相間但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內搭白色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金色領針。他的氣質和穿著都透出一種不動聲色的富貴——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張揚,而是一種已經和金錢相處了幾十年的人才有的從容。

  另一個是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手裡拎著一個深棕色的公文包,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化著得體的淡妝,表情職業化到幾乎看不出任何個人情緒。

  秦淵打開了門。

  「請問你們找誰?「

  高大的男人打量了他兩秒——目光從他的臉掃到肩膀,再掃到手上,很快但很仔細。

  「這裡是蘇晚蘇小姐的家嗎?「他的聲音渾厚而低沉,字正腔圓,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你是誰?「

  「我姓李,「男人微微欠了一下身,動作優雅而克制,「李德宏。「

  秦淵的眼神幾乎不可察覺地收緊了一瞬。

  李德宏。

  長興建材的老闆。

  李淼的父親。

  「我想和蘇小姐談一談,「李德宏的語氣溫和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關於我兒子的事情。可以請她出來嗎?「

  秦淵沒有立刻讓開,而是側過身擋在門口,打量著面前這個人。

  李德宏比照片和傳聞中更有壓迫感。不是那種外露的咄咄逼人,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用幾十年商場沉浮打磨出來的氣場。他站在那裡,即使什麼都不做,也能讓周圍的空氣變得沉甸甸的。

  「蘇晚不方便見客。「秦淵說。

  「只需要幾分鐘。「

  「她今天剛給父親辦完後事,不方便。「

  李德宏的目光在秦淵臉上停留了三秒。

  就在這時,蘇晚從廚房走出來了。她聽到了門口的聲音,手上還拿著擦碗的毛巾。

  「誰啊?「

  她走到門口,看到了李德宏,腳步停了下來。

  她不認識這個人。但站在這個人旁邊的那種空氣——那種混合著昂貴香水味和皮革味的、帶著金錢溫度的空氣——讓她本能地產生了一絲警覺。

  「你是......「

  「蘇小姐,「李德宏微微鞠了一躬,角度恰到好處——不卑不亢,既表示了尊重又沒有丟掉自己的身份,「冒昧登門打擾,我是李德宏。您應該知道我兒子李淼的事情。「

  蘇晚的身體僵住了。

  她看向秦淵。秦淵輕微地搖了一下頭——但蘇晚沒有聽從他的意思。

  「進來吧。「她說。

  秦淵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攔。

  李德宏和那個女助理走進了客廳。女助理很自覺地站在一旁,沒有坐。李德宏在沙發上坐下來之前,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布面——那種出於習慣的、不帶任何嫌棄意味的審視——然後才坐了下來。

  他的坐姿很正,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沒有翹腿,沒有靠在沙發上。

  蘇晚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毛巾還攥在手裡。秦淵站在蘇晚的身後,沒有坐,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李德宏率先開口。

  「蘇小姐,首先,我想對令尊的去世表示最深切的哀悼。不管事情的原委如何,一個家庭失去了父親,這是最令人痛心的事。我身為人父,完全理解您的心情。「

  他的語氣誠懇而節制,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確的權衡,聽起來不像是在表演,但也說不上完全發自肺腑——那是一種被精心調配過的真誠,恰到好處地讓人挑不出毛病。

  蘇晚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今天來,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來的,「李德宏繼續說道,「我的兒子李淼,目前被關押在公安局。關於他涉嫌的罪行——我不想在這裡做任何辯解。如果他做了錯事,他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一點我不會姑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坦蕩,甚至帶著一絲令人信服的正氣。

  秦淵在心裡冷笑了一下。

  「但是,「李德宏的語氣轉了一個極其自然的彎,「司法程序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過程。從拘留到起訴到審判,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一年以上的時間。在這個過程中,您作為受害者的家屬,不僅要承受精神上的痛苦,還要面對經濟上的壓力。令尊是家裡的經濟支柱,他的離世對您的生活一定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蘇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所以我想提一個方案,「李德宏微微前傾了身體,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作為對您和您家人的補償——不是法律意義上的賠償,而是道義上的補償——我個人願意支付五百萬元人民幣給您。「

  他說出「五百萬「這三個字的時候,語速沒有變,音量沒有變,表情也沒有變。就好像他說的不是一個天文數字,而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數目——對他來說,大概確實如此。

  「這筆錢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他補充道,「您可以用來安葬令尊、改善生活、或者做任何您想做的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

  「我唯一的希望是——作為一個父親對另一個失去父親的人的請求——您能考慮在司法程序中,不再繼續追訴李淼與令尊去世之間的關係。「

  說完,他靠回沙發,安靜地等著回答。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光斑的邊緣恰好切過蘇晚的膝蓋,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

  秦淵低頭看著蘇晚的後腦勺。她的頭髮散在肩膀兩側,發梢微微捲曲,還沾著廚房裡的水汽。他能看到她的右手在攥著毛巾,指關節繃得發白。

  蘇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個女助理不自覺地看了一眼李德宏——李德宏沒有動,他的耐心似乎和他的財富一樣,取之不盡。

  然後蘇晚開口了。

  「李先生,「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你知道我爸一個月掙多少錢嗎?「

  李德宏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六千八。「蘇晚自己回答了,「包吃包住,一個月六千八。一年八萬出頭。扣掉他自己的花銷——他不怎麼花錢,一個月吃喝加日用品不到五百塊——他每個月能攢五六千塊。一年攢六七萬。「

  「他幹了二十多年,攢了大概一百多萬。這一百多萬里,有三十萬拿來給我交了大學學費,有二十萬拿來還了老家蓋房子的欠款,有十幾萬是這些年七七八八的人情往來和給我交的醫保社保。到他出事的時候,他的銀行卡里——我查過——有四十七萬三千六百二十二塊八毛。「

  她的聲音沒有一點波動,每一個數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在心裡算過一遍又一遍。

  「四十七萬。二十多年攢下來的全部家當。「

  她抬起頭,直視著李德宏的眼睛。

  「你跟我說五百萬。五百萬是多少?是他不吃不喝乾六十多年的工錢。你用六十年的工錢,買我爸一條命。「

  李德宏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蘇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

  蘇晚打斷了他,聲音忽然硬了起來,像是一塊被摔在地上的石頭。

  「你不理解。你坐在這裡,穿著幾萬塊錢的大衣,戴著幾十萬的手錶,來跟我談五百萬——你覺得五百萬對你來說是什麼?是你一個項目的零頭,是你一年應酬費用的一個小數點,是你兒子在酒吧里喝一個月的酒錢。你拿這麼一筆對你來說無關痛癢的數字,來買我的沉默。「

  她的聲音越說越快,但沒有拔高。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爸在工地上搬了二十多年的磚,手上的繭子比你皮鞋底還厚。他每天五點起床,天黑才收工,夏天曬得掉皮,冬天凍得手裂口子。他幹這些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給我交學費、讓我能有一技之長、讓我不用跟他一樣賣苦力過一輩子。「

  「他做到了。他把我供出來了。我現在能拿著相機到處拍照、能去海邊度假、能住在這個小房子裡過自己的日子——全是因為他在工地上一塊磚一塊磚砌出來的。「

  「你兒子殺了他。「

  這四個字落在客廳里,像四顆釘子砸在了桌面上。

  「你兒子殺了一個砌了二十多年牆的老實人。不是因為什麼深仇大恨,不是因為什麼利益衝突——是因為我爸無意中拍到了你兒子乾的見不得人的事。你兒子為了不讓自己的醜事被人知道,把一個無辜的人從七樓推了下去。「

  「然後你來了。你穿著你的大衣,帶著你的助理,坐在我家的沙發上,用五百萬塊錢,要我閉嘴。「

  蘇晚站了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