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0章 防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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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大廳,太陽更毒。外頭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白色麵包車、落滿灰的越野車、貼著旅遊公司標籤的小巴、車門凹陷的舊皮卡,司機們三三兩兩聚在陰影里抽菸說話。有人看見華人面孔,立刻揚起笑容迎上來:「打車?」

  阿誠搖頭擺手,帶著幾人徑直往一輛灰色舊商務車走去。駕駛位坐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壯實,留著短鬍子,見阿誠來了,便從車裡探出頭,沖他們笑了一下:「你們總算到了。」

  阿誠介紹:「這是老周,做貨運的,林會長那邊的人,車可靠,嘴也嚴。」

  老周點頭,目光在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秦淵身上:「林會長說了,你們是重要客人,讓我今天全程先帶著。行李先放後面,別在這兒站太久。」

  幾人很快上車。車門一關,外頭的喧鬧聲被隔掉大半,可車廂里還是熱得像蒸籠。老周發動引擎,開了空調,半天才吹出一點涼氣。

  車駛出機場,街道兩旁的景象一股腦撞進視線里。低矮的商鋪、鐵皮棚子、顏色鮮艷的招牌、路邊叫賣水果的小攤、穿校服的小孩、頭頂水桶的婦女、慢悠悠晃過路口的摩托車,還有遠處灰黃的土地和偶爾竄起的塵土。紅燈不多,鳴笛聲卻此起彼伏,車流像是靠某種混亂的默契在移動。

  岳鳴透過車窗看著外頭,皺眉道:「這地方比資料里看起來還亂。」

  老周單手握著方向盤:「白天還算好的。等天一黑,很多地方就不是這副樣子了。」

  陳峰坐在副駕,低頭看地圖:「我們先去哪兒?」

  「先去一個落腳點。」老周說,「不是汽修廠,也不是酒店,是我朋友在城郊一處舊倉庫改的住處,外頭看著像堆貨的地方,裡頭能住人,有發電機,有備用水箱,門口還能停兩輛車。知道那裡的人不多。」

  秦淵問:「華人開的?」

  「算是。」老周說,「兩個合伙人,一個福建人,一個本地人。做二手建材和廢舊機械零件。地方不大,但安全。」

  阿誠回頭說道:「那邊離市區二十來分鐘,出去方便,回來也不扎眼。」

  秦淵點頭:「先去那兒。」

  車開了大半個小時,市區的喧鬧漸漸被拋在後面,道路也從柏油變成有些坑窪的硬土路。兩側開始出現低矮的院牆、鐵網和稀疏的樹木。偶爾有羊群在路邊慢悠悠吃草,塵土被車輪帶起來,跟在車後揚出一長條淡黃的尾巴。

  老周把車拐進一條更窄的支路,最後停在一個不起眼的鐵門前。鐵門鏽跡斑斑,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英文牌子,寫著某某建材回收,旁邊還堆著幾根廢棄鋼管和破輪胎,怎麼看都像個隨時會倒閉的小倉庫。

  門從裡頭打開,一個穿背心的黑瘦男人探出頭來,先看車牌,又看見老周,才把門拉開。他嘴裡叼著半截煙,朝車裡人點了點頭:「都到了?」

  老周回了句當地話,開車進去。

  院子不大,地上鋪著碎石,左邊堆著木箱、鐵架和舊機械零件,右邊是一排矮房,牆面刷得斑駁。可真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頭收拾得比外面強很多。中間那間屋子通著電,頂上吊著風扇,牆邊擺著摺疊床和桌椅,角落裡有大桶飲用水,後面還有一個小廚房和簡陋的淋浴間。

  「地方條件一般。」老周熄火下車,「但勝在不顯眼。」

  那黑瘦男人把煙丟在地上踩滅,露出一口白牙:「叫我巴托就行。老周提前打過招呼了。你們住這裡,外頭就說是來收貨的,沒人會多問。」

  段景林跳下車,先活動了兩下肩膀,左右看了看:「比我想的好。」

  巴托笑了笑:「你要是見過旁邊那間屋子,就知道這間已經算不錯了。」

  阿誠輕聲跟他說了幾句當地話,巴托神色認真起來,視線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點頭:「明白。外頭若有人問,我知道怎麼說。」

  秦淵把背包放下,沒有立刻坐,而是先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查看門鎖、圍牆高度、後門、窗戶、屋後空地和能不能快速撤離的路線。陳峰和岳鳴跟著他,一人看一邊。段景林進屋先把裝備放好,又去看發電機和水箱。老羅和阿誠則和老周、巴托站在院子陰影處,低聲確認這兩天能聯繫到的人手。

  過了十幾分鐘,秦淵才回到屋裡。

  「前門一條路,後面一條小道能出去。」他看向眾人,「車得隨時備著。今天先不全出去,分批動。」

  老周把一張紙遞過來:「這是林會長那邊約的時間。今天下午三點,在市區一家茶館見面。地方不大,但算穩妥。林會長說,他不方便來這兒,怕被人盯。」

  陳峰接過來看了一眼:「茶館?」

  「華人開的,表面賣茶葉和乾貨,後頭有包間。」老周說,「那一帶華人多,臉生一點也不至於太扎眼。」

  岳鳴問:「我們全去?」

  秦淵搖頭:「不用。陳峰跟我去,阿誠帶路。岳鳴留守,段景林檢查裝備,再熟悉周邊。老羅和老周分頭打聽礦場周邊近兩天的動靜。巴托這邊幫忙看著門。」

  「成。」岳鳴沒有廢話。

  段景林一邊拆開一個急救包,一邊頭也不抬地說:「留守也行。正好我看看這批東西到底靠不靠譜。」

  阿誠有點緊張:「那我現在去換件衣服,機場那身太像接機的了。」

  「換普通點。」陳峰說,「別一眼看出是專門跑活的。」

  阿誠點頭:「明白。」

  中午的時候,巴托讓人送來了一鍋燉牛肉和幾張當地烤餅,外加一盆切開的芒果。屋裡沒有空調,風扇呼呼轉著,熱氣和食物香味混在一起,反倒把人的疲憊勾上來了。六個人圍著桌子吃飯,誰都沒說太多。只有段景林吃到第二張餅時,忽然皺了一下眉:「這餅有點酸。」

  巴托在門口聽見,咧嘴笑:「這是當地做法,不是壞了。」

  段景林「哦」了一聲,又吃了一口,勉強道:「那行吧,習慣習慣。」

  阿誠端著碗,小聲說道:「等去鎮上,我帶你們找家中餐館。味道不一定正宗,但總比這個合口。」

  岳鳴看了看他:「你在這兒待久了,吃得慣?」

  「剛來那兩年也不慣。」阿誠苦笑,「後來跑車,餓起來什麼都吃得下。再後來,偶爾吃到一口國內帶來的榨菜,都覺得香。」

  陳峰放下碗:「少聊這些,下午見林會長,重點問三件事。一,最近阿魯沙城裡有沒有生面孔的華人幫派活動;二,『狼幫』有沒有固定採買點和出貨線;三,秦浩被帶走後,礦場附近有沒有新增崗哨或者外來車輛。」

  阿誠認真記下:「我會幫你們轉。」

  老羅吃得很快,三兩口就把東西塞完了,抹了把嘴道:「還有一件。得問問周虎最近在不在礦場。狼幫的人平時散,可周虎要是在,那邊防守會嚴很多;他若不在,底下的人更容易出紕漏。」

  秦淵看向他:「你見過周虎?」

  「遠遠見過兩次。」老羅說,「一次在礦場外,一次在鎮上賭場門口。他走路有點外八,左手腕那紋身很顯眼,愛戴一塊金表,說話聲音很粗。」

  「賭場?」陳峰捕捉到這個點。

  老羅點頭:「礦場的人不是天天窩在那裡。周虎手下有些人,晚上會輪流進鎮,去酒吧、賭場、黑市,或者找女人。只要摸到他們常去的地方,未必非得去礦場蹲。」

  秦淵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桌面。

  下午兩點半,太陽依舊很烈。秦淵、陳峰和阿誠換了更不起眼的衣服。秦淵穿了件淺灰色短袖和舊工裝褲,帽檐壓得低;陳峰則穿了件洗舊的深藍襯衫,手裡提著個普通旅行包,看著像來談生意的。阿誠換了件印著當地運輸公司標識的舊T恤,整個人立刻和街頭那些跑腿拉活的人沒什麼區別。

  老周開車送他們進市區。一路上,阿魯沙的街景比機場外更熱鬧,沿街店鋪一個挨一個,修車店、糧油鋪、藥房、酒館、手機卡小攤、賣輪胎的、賣衣服的、賣肉的,招牌顏色花里胡哨。空氣里飄著烤肉味和汽油味,還有時不時從路邊飄來的香料味。行人很多,不少是遊客打扮,也有戴著頭巾的本地婦女和背包的年輕人。

  老周把車停在一條不算起眼的巷子口:「茶館在裡頭。我在外頭等,不進去。」

  「你別停太久。」秦淵說。

  「放心,我會挪地方。」

  三人下了車,順著巷子往裡走。巷子窄,兩邊是帶鐵卷門的小店,地上有水漬和碎葉。往裡拐了兩個彎,才看見一家不起眼的鋪子,門口掛著中文和英文雙語招牌:福順茶行。櫥窗里擺著幾盒鐵罐茶葉和幾袋乾貨,看著很普通。

  阿誠先一步進去,和櫃檯里的老闆娘說了兩句話。那老闆娘五十多歲,穿著碎花襯衫,頭髮盤起來,一張臉曬得發紅,眼角細紋很深。她打量了兩人一眼,沒多問,只是朝後門抬了抬下巴:「裡面等著呢。」

  後院不大,擺了三張舊木桌,角落裡還放著幾盆長勢不太好的綠植。再往裡,是一間拉著竹簾的包間。阿誠掀開帘子,裡頭已經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白襯衫,黑西褲,肚子微微發福,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面相和氣,可一雙眼卻很精。他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

  「林會長。」阿誠低聲打了個招呼。

  那男人起身,朝秦淵伸出手:「秦先生吧?久仰。」

  秦淵和他握了下手,沒寒暄太多:「辛苦了。」

  「坐,先坐。」林會長招呼他們坐下,又朝外頭喊了句,「阿蓮,別讓人靠近後院。」

  外頭傳來老闆娘一聲「知道了」。

  林會長重新坐下,先嘆了口氣:「秦小姐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猜這事麻煩。秦家那孩子的事,我這邊也聽見風聲了。這兩天城裡在傳,說狼幫抓了條大魚,盯著的人不少。」

  陳峰直接問:「什麼人在傳?」

  林會長抬手推了推眼鏡:「混黑市的,做灰色生意的,還有一些專門給幫派跑腿的。這裡消息藏不住,一旦有人多花了錢、多喝了酒、多講了兩句,很快就會散開。」

  秦淵看著他:「周虎最近在不在礦場?」

  林會長想了想:「前天晚上,有人在城東一家地下牌館見過他。昨天白天,倒是有人說看見一輛黑色舊越野往礦場方向去了,副駕像是他的人。至於他本人在不在,我不敢打包票。」

  阿誠把話轉得很快。

  林會長看了他一眼,繼續道:「狼幫最近收得很緊。平常他們的人還會進鎮消遣,可這兩天,出來的人明顯少了。礦場外圍多了兩撥看路的,白天也有人換班。我估計,是綁了重要人物以後,他們自己也心虛。」

  「固定採買點呢?」陳峰問。

  「有三個地方。」林會長伸出三根手指,「一個是城南菜市場後面的冷庫,負責肉和乾貨;一個是東邊廢舊機械市場裡一家賣柴油和配件的小店,兼帶修車;還有一個,是離礦場不遠的雜貨鋪,表面賣日用品,實際給他們送菸酒和電池。狼幫的人不一定都親自去,但和他們有往來的,大多在這三處能碰到。」

  秦淵眸色微動:「雜貨鋪離礦場多遠?」

  「開車十來分鐘。」林會長說,「一條土路進去,不顯眼。那鋪子老闆以前給礦工送貨,後來礦荒了,他反倒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熟了。人叫穆薩,本地人,貪錢,嘴不嚴。」

  陳峰看了一眼秦淵,又繼續問:「秦浩被帶走後,礦場附近有沒有新增崗哨或者外來車?」

  「有。」林會長點頭,「我讓人遠遠瞧過,礦場東側那條舊車道,多了兩個看風的。還有,夜裡會有一輛帶帆布棚的皮卡來回跑,不知道是運人還是運東西。再有一件事——」

  他聲音壓低了些,「礦場裡近兩天買了不少發電機用的柴油和瓶裝水。平時他們沒這麼大動靜。要麼是裡頭人多了,要麼……就是在囤著防誰。」

  包間裡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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