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5章 今天不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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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躺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羅遠半跪在他身上,兩個人的姿勢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走廊的燈光從東端的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西側的牆壁上,像兩個巨大的、沉默的、正在搏鬥的黑色怪物。

  段景林說:「你該放手了。」

  羅遠說:「不放。」

  他的聲音是抖的。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疼。疼到他的聲帶在振動的時候都在痙攣,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被砂紙打磨過的。

  段景林看著他的眼睛。羅遠的眼睛是濕的——不是哭,是疼出來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他的瞳孔在燈光下縮得很小,虹膜的顏色在灰色的光線里顯得很深很深,像兩口很深的井。

  段景林把手鬆開了。

  不是認輸,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在羅遠的左肩已經被他打成那樣的情況下,再把他按在地上,用扎帶鎖住他的手腕,從他口袋裡搜出那個U盤——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他做不到。

  他躺在那裡,看著羅遠。

  羅遠看著他。

  羅遠的右手慢慢從段景林的腰帶上鬆開。他把手收回來,撐在地上,把自己的身體從段景林身上撐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右邊的腿往旁邊邁了半步穩住,左邊的腿在後面拖著,像一條被衝上岸的船的錨。

  他站住了。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像一條壞了的鐘擺。他的右手捂著左邊胸口的口袋——那裡有U盤,或者沒有。

  他低頭看著段景林。

  段景林躺在走廊的地面上,後腦勺枕著水泥地,眼睛從下往上看羅遠。燈光從羅遠的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了一圈明亮的光邊,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段景林說:「你走吧。」

  羅遠看著他,沒有動。

  段景林說:「趁我還沒改主意。」

  羅遠的右手在胸口的口袋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手指的輪廓透過作訓服的布料顯現出來,像一個人在確認一樣東西還在不在。確認完了,他把手從口袋上拿開,轉過身,往走廊東端走去。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左肩塌著,右肩聳著,整個人像一個被擰歪了的衣架。他的左腳每落地一次,他的身體就往右邊偏一下,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在和風作對。

  他走到樓梯口,往下走了。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一級一級地往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然後消失了。

  段景林躺在走廊的地面上,沒有起來。

  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石灰大面積脫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水泥的表面有細細的裂紋,裂紋的走向像一張地圖,像一條河流的分支,像一棵樹從根部生長出來的枝條。

  他的舌頭還在滲血,鐵鏽味在嘴裡瀰漫,他咽了一口唾沫,血腥味順著喉嚨下去了,留下一道苦澀的餘味。

  他的右手還攥著那根扎帶。扎帶的塑料邊緣在他手心裡硌出了一道紅印,他從鬆開羅遠之後就一直攥著它,攥到現在,手指的肌肉已經僵了,要把扎帶從手心裡取出來需要一根一根地掰開手指。

  他沒有掰。

  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聽著走廊里風的聲音,聽著遠處某個房間木地板的噼啪聲,聽著自己的心跳在自己的耳朵里敲打。

  他的對講機在他摔出去的時候從腰帶上飛了,掉在走廊的某個地方,不知道在哪。他不想去找。

  走廊西段傳來腳步聲。是他的人——那個控制住三樓中段房間的人,聽到了剛才的動靜,走過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然後停在了他身邊。

  一隻手伸過來,伸到他面前。手掌朝上,手指張開,指尖對著他的方向。

  段景林看著那隻手,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那隻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腰椎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咔嚓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折了一根干樹枝。他的脊椎在剛才摔到地上的時候被撞了一下,現在那一塊位置開始發熱,開始發脹,開始產生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膨脹的疼痛。

  他站直了身體,把攥著扎帶的那隻手塞進口袋裡。

  他看著走廊東端的方向。羅遠消失的方向。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在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轉過身,往走廊西段走去。他走了三步,停了一下,從地上撿起了什麼東西——是羅遠那個摔成兩半的對講機。他把兩半對講機合在一起,按了一下,沒有反應。電池不在了,可能是摔出去的時候彈到了什麼地方。

  他把對講機的兩半攥在一起,攥在手心裡,繼續走。

  他走過走廊中段的時候,路過那個房間——他的人控制住羅遠那個人的房間。他往裡面看了一眼。他的人蹲在牆角,用扎帶鎖住了一個防守隊員的手腕,那個防守隊員靠著牆坐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很平靜,像在等公交車。

  段景林沒有停。他繼續往西走。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嗒,嗒,嗒,像一個人的心跳,在空曠的、灰白色的、被燈光照得發亮的三樓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往西邊去了。

  槐樹下,秦淵的手臂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抬手看表,是把手從左邊口袋換到了右邊口袋,換的時候指關節碰到了口袋裡的那枚指南針,指南針的外殼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金屬響聲,像一根針掉在了棉花上。

  馬振東站在他身後,打了一個哈欠。哈欠打到一半,他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因為他看到了秦淵的後腦勺。秦淵的後腦勺上沒有眼睛,但馬振東覺得那個後腦勺在看自己,於是他把剩下的半個哈欠咽了回去,咽的時候喉嚨里發出一聲很小的咕嚕聲。

  遠處,廢棄營房的方向,有一扇窗戶亮了一下。不是燈,是手電筒的光在窗戶上一閃而過,像一個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

  秦淵看著那扇窗戶,看著它亮,看著它滅。

  他動了。

  不是走,是邁了一步。他從槐樹底下邁出來,走到操場上,走到燈光能照到他的位置。他的影子從他腳下往東邊延伸,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操場的邊緣,消失在黑暗裡。

  他站在那個位置,面朝北邊,面朝廢棄營房的方向。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不會動的、不會說話的、不會累的、不會老的路標。

  馬振東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但沒有說。他把要說的話和剛才那半個哈欠一起咽了回去,咽進了胃裡。他的胃開始翻湧,不是因為那半個哈欠,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秦淵站在這裡,站了一整夜,不是為了看誰贏。

  是為了看著所有人,在他們以為自己已經到極限的時候,在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撐不住的時候,在他們以為自己已經不需要再證明什麼的時候——

  還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還能不能再多撐一秒。

  還能不能再站起來一次。

  馬振東把雙手插進口袋,縮了縮脖子。

  天快亮了。

  時間緩緩流逝。

  天亮了。不是那種一點點亮起來的亮,是像有人在天上猛地拉開了一盞巨大的燈,光線從雲層的縫隙里傾瀉下來,把整個訓練場照得發白。雲層還是厚的,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裡透出來的光是金紅色的,不是溫暖的金紅,是那種冷冷的、像鐵燒到一半還沒紅的顏色。

  最後一組人從北邊回來的時候,操場上的泥地被晨光照出了所有的細節——腳印、拖痕、沙袋砸出來的坑、昨晚格鬥時膝蓋跪出來的凹槽。這些東西在夜裡是模糊的,在燈光下是蒼白的,但在早晨的光線里,它們有了深度,有了陰影,有了顏色。

  趙曠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沙袋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不是丟的,是他在回來的路上把沙袋扔了。段景林看著他空蕩蕩的肩膀,沒有問。周銳走在趙曠後面,他的臉上沒有泥了,泥在夜裡被汗水衝掉了,又被袖子擦掉了,現在他的臉是乾淨的,乾淨到能看清他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那一片青黑色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顴骨,像被人用炭筆塗了一筆。常小北走在周銳後面,他的右腳已經不偏了,不是腳踝好了,是疼到麻木了,腳踝周圍的神經在長時間的持續壓力下關閉了疼痛信號的傳送通道,他的大腦接收不到疼痛,他就以為自己不疼了。

  丁浩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他一個人。他在廢棄營房後面的排水溝里蹲了兩個小時,蹲到天亮,蹲到段景林從樓里出來,蹲到周銳從林區撤出來,蹲到所有人都在找他但他沒有出來。他在等岳鳴的信號。岳鳴的信號一直沒有來。天亮的時候,他從排水溝里爬出來,膝蓋和手掌全是泥,泥下面是排水溝底部的鵝卵石硌出來的紅印。他把U盤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銀色的外殼上沾了泥,他用袖子把泥擦掉,把U盤塞回口袋,站起來,走了回來。

  所有人都在操場上站好了。六十二個人,沒有一個不髒的,沒有一個不累的,沒有一個站得像早上集合時那樣直。有人靠著旁邊的人站著,不是因為關係好,是因為不靠就會倒。有人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頭盔的扣帶解開了,掛在脖子兩邊,像一個被卸下來的面具。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不是因為不守紀律,是因為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秦淵站在隊伍前面,他的作訓服還是昨天的,領口有一道幹了的泥痕,袖口磨出了線頭。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他沒有去理。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六十二個人,看了大概五秒鐘。

  他說:「結束了。」

  三個字。沒有「你們做得好」,沒有「你們做得不好」,沒有「下次注意」,沒有「記住今天」。三個字,像一把刀切斷了所有繃緊的弦。

  趙曠的膝蓋彎了一下,他撐住了。周銳的腰塌了,他沒有撐,他的身體在「結束了」三個字落地的同時往下塌了五厘米,像一隻被放了氣的氣球。常小北直接坐到了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很厚,但他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藍的天。

  岳鳴站在隊伍的第一排,他的站姿還是一樣的,但如果有任何一個人在他的正側面看,會看到他的膝蓋在輕輕打顫,頻率很快,幅度很小,像一台發動機在空轉。他沒有讓別人看到,因為他的正側面沒有人。段景林站在第一排的另一邊,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幹了的血痕——舌頭上被牙齒磕破的傷口流出來的血順著嘴角流到了下巴上,幹了之後變成一道暗紅色的線,像一條細小的蜈蚣趴在他的皮膚上。

  秦淵說:「今天不訓練。」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不是他們不想說話,是他們已經沒有力氣對「今天不訓練」這四個字做出任何反應了。這四個字如果是在三天前說出來,他們會歡呼,會鼓掌,會把帽子扔到天上。但現在,這四個字落在他們耳朵里,像一塊石頭落進很深很深的水裡,咚的一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秦淵看著他們,他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從左邊的趙曠掃到右邊的岳鳴,從岳鳴掃到段景林,從段景林掃到每一個人的臉。他的目光在這一張一張的臉上停的時間比平時長,不是長很多,是長了零點幾秒。在這零點幾秒里,他看到了每張臉上不同的東西——有人嘴唇乾裂,有人眼角充血,有人顴骨擦傷,有人下巴上有幹了的血痕,有人頭盔上有一個新的凹痕,有人作訓服的膝蓋位置磨出了一個洞,有人鞋帶斷了打了一個結,有人手指上纏著創可貼,創可貼的邊已經捲起來了,上面沾了泥和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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