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民國麗人(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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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 窗外下起了綿綿細雨。

  張嫣端著一碗冰糖雪梨湯,剛燉好的, 還冒著熱氣。

  她盯著手裡的青花瓷碗,又看了看桌上的報紙, 呆了很久,才怯怯地抬眸, 飛快地看了眼丈夫:「……子明, 再不喝湯要涼了,這兩天夜裡常聽你咳嗽, 我怕你生病,特意給你燉的,你看——」

  「你總是這樣!」

  男人煩躁的打斷, 皺緊濃黑的眉宇, 兩手放在腰上,悶頭來回走了幾個圈子, 顯得極其不耐煩。

  終於, 他站定, 拿起桌上的那份報紙,嘩啦啦抖開。

  那嘈雜的聲音, 聽在張嫣耳里, 就像明晃晃的刀子在眼前晃。

  她瞥了眼報紙上最醒目的加粗黑字,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手一抖,熱湯濺在白嫩的手背上, 很疼。

  唐子明最瞧不上這畏畏縮縮的小媳婦模樣,英俊的眉眼染上濃墨重彩的厭煩,沒好氣的發問:「我叫你讀書學認字,你聽了嗎?」

  張嫣忙點頭,討好的說:「我學了,子明,你的文章我全讀過,我……我還會背你寫的短詩,你寫的真好,我背給你聽啊——」

  唐子明不屑地嗤笑。

  這呆頭呆腦的無知婦人,為了取悅他,竟還假裝能鑑賞他的作品,當真可笑至極!

  他才不想聽匯集了自己心血的字句,從那張缺乏靈魂、封建腐朽的嘴裡說出來,那是對文字的侮辱。

  「既然認字,你應該看到了。」

  唐子明指的是報上刊登的離婚啟事。

  張嫣這下真怕了,手抖的厲害,瓷碗從手裡脫落,猝不及防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她張了張嘴,話沒出口,眼淚先掉了下來:「子明,你別嚇我……什麼、什麼離婚啊?我不想跟你離婚,子明……沒了你我怎麼活?我做錯了,你告訴我,我改、我學,好不好?我學認字,我……給我點時間,我也可以像喬小姐那樣,陪你吟詩作對,陪你去你那些朋友們的聚會,我——」

  唐子明的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刻痕,忍無可忍怒喝道:「夠了!」

  張嫣嚇得一哆嗦,小臉發白。

  唐子明把報紙拍在桌子上:「你怎配和秋露相提並論?簡直恬不知恥!秋露是我的soul mate,我的靈魂伴侶,茫茫天地間,唯一能和我靈魂共鳴的人!至於你——張嫣,你能說出來我的文章為什麼優秀嗎?」

  張嫣低下頭,又急又怕,手指絞在一起,恨不得搓下一層皮。

  幾次動了動嘴唇……胸口悶得慌,喉嚨像堵著石頭,根本發不出聲音。

  他說的對。

  她不可能是喬秋露。

  喬小姐是美名遠揚的大才女,出口成章,古今中外的典故信手拈來,留洋時候認識了同在海外的唐子明,兩人一見如故,很快墜入愛河。

  只可惜,喬小姐是個有婚約在身的,未婚夫是赫赫有名的沈景年,上海灘翻手為雲覆手雨,洋人見了都得禮讓三分的沈二爺。

  而唐子明……有她。

  張家和唐家是世交,很小的時候,兩方父母便定下兒女的婚事,可隨著兩個孩子年齡漸長,性情和眼界卻是越發不相配。

  唐子明師從北平的文學大家,進最好的學府念書,後來又遠赴重洋求學。唐家門口,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的朋友全是才名出眾的青年。

  張嫣養在深閨,差一點就裹了小腳,不認字,從小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

  最要緊的是,她連打扮都不會。

  未嫁時尚且用些胭脂水粉,嫁了人,整天忙裡忙外的操持家務,壓根沒心思理會一張臉蛋,每天都想多長出一雙手,侍候公婆,照顧只知讀書不食人間煙火的丈夫,還要拉扯年僅六歲的唐家小弟。

  唐子明談的是風花雪月,她腦子裡裝的全是柴米油鹽。

  用唐子明的話來概括,張嫣是個俗氣,見識短淺,土裡土氣的女人。

  這樣的她,學會認字都勉強,怎可能欣賞的來丈夫的文章?

  別說欣賞了……剛才丈夫脫口而出的洋文,什麼餿了的梅特,她根本聽不懂。

  丈夫對她說話,就像對牛彈琴。

  唐子明的朋友,談起他這位太太,都說可惜。

  可惜了堪稱驚才絕艷、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才子唐子明,每天只能對著木頭疙瘩一樣的妻子,他的才華無人理解,他的苦悶不得紓解。

  直到他遠赴海外,直到他認識喬秋露。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唐子明不僅學到了海外激進前衛的思想,更遇到了他畢生的真愛,他和喬秋露約定,一回國,便雙雙解除婚約,為了愛情,他們必須孤注一擲,決不能回頭。

  可唐家兩老不答應。

  唐子明一提離婚,父母便胡攪蠻纏,母親更放話,他敢離,就是逼他老母親去死,看他這個不孝子,還怎麼在外頭拋頭露面。

  他們不理解他的決定。

  在他們眼裡,張嫣是個無可挑剔的媳婦,他念書,張嫣服侍他,他離家,張嫣也能把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把兩個老的和他弟弟唐子睿照顧的舒舒服服,這麼好的媳婦,他是傻了才不想要。

  唐子明為此氣得食不下咽。

  這些人根本不懂他的追求,不懂比生命更重要的愛情和自由……唐家就像一個散發著腐爛氣息的囚籠,死死地困住了他,想要將他也拖進這早該入土為安的封建舊俗,渾渾噩噩度過終生。

  他和父母展開了持久的戰爭。

  父母不答應,他也不肯妥協,就這麼拖了一年又一年。

  一直到前年冬天,兩老相繼得病過世,張嫣操辦完喪事,唐子明不好立刻提離婚,只能又忍耐著等了兩年,總算等到了今天——他起草了一份離婚協議書,將離婚的消息登報示眾。

  喬秋露已經回國,肯定也看到了。

  唐子明想到喬秋露,內心猶如一把火在燒,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飛向他深愛的人,因此,面對眼前哭哭啼啼的妻子,他更感到嫌惡。

  「子明……」

  張嫣揉了揉燙紅了的手,可憐巴巴地拉住他的袖子,抽噎說:「爸媽……在天有靈,不會希望見到你休了我的——」

  「不是休了你,是離婚。」唐子明氣上心頭,看著張嫣,便有一種雞同鴨講的煩悶,沉沉壓在胸口:「阿嫣,我告訴你,我想跟你離婚,不僅是為了我,為了秋露,甚至為了你——更是為了這個黑暗的時代!包辦婚姻,無愛的婚姻囚牢,這是應該徹底打破的!總得有人執起火炬,以身作則沖在最前方,為這個時代、為更好的未來點亮希望的光,所以我要成為最早離婚的一批人……你懂嗎?」

  張嫣哭花了臉,聲音顫抖:「可我不想離婚,我不能沒有你……」

  「看,這就是封建陋習!」唐子明長嘆一聲,握住她瘦弱的肩膀:「阿嫣,你是個獨立的靈魂,新時代婦女的人生意義,不該建立在丈夫身上。」

  張嫣只知道搖頭:「我不要,我不要離婚……子明,你休了我,哥哥會嫌我丟臉,公公婆婆走了,我……我真的活不下去……」

  唐子明目光深邃,帶著孺子不可教的痛心。

  他說:「阿嫣,別哭。」

  張嫣吸了吸鼻子,只當他回心轉意了,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說了這麼多,子明,你渴不渴?餓不餓?都怪我,笨手笨腳的摔了碗,我再給你燉冰糖雪梨湯去。」

  唐子明搖了搖頭,沉聲問:「你愛我嗎?」

  張嫣用力點頭。

  唐子明嘆了一聲,又問:「為什麼?」

  張嫣想也不想,答道:「你是我的丈夫,我當然愛你。」

  唐子明眼底掠過沉痛的光,惋惜道:「愛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你不懂它的美,正如盲人見不到光……阿嫣,我覺得你可悲。」

  張嫣還是簽了那份協議書。

  離婚,多麼新奇的字眼。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經常半夜作噩夢,夢見被唐子明休棄……在內心深處,她其實很清楚,她和唐子明不合適。

  準確的說,她配不上他。

  他是註定文史留名的才子,她是他人生的遺憾和污漬。

  這樣也好,他會和喬小姐在一起,成就一段人間佳話,萬古流芳。

  他會很快樂。

  而她……她習慣了妥協,對大哥妥協,對公婆妥協,對丈夫妥協,早忘了怎麼拒絕別人,所以她哭著提筆,所以她『離婚』了。

  即使,這個決定所需的代價,是她的命。

  該怎麼活下去呢?

  張嫣不知道。

  唐子明不愛財,他說了,嫁妝她全帶回去,他一分錢也不要,還有公婆留下的遺產,他大手一揮,宅子錢財,分給她一半。

  他真的是個好人。

  高大英俊的外表,才華橫溢的內在,熱情奔放的靈魂,視錢財如糞土,重情重義……只是,不重對她的情。

  張嫣嘆了口氣,看向鏡中的自己,目光移到鏡面的剎那,又像被強光刺痛一般,忙不迭地移開。

  鏡中的女人……那樣普通,就是個黃臉婆該有的樣子。

  跟喬小姐比起來,猶如天上地下,明珠與泥土。

  張嫣起身,神情麻木,慢吞吞地從柜子里,翻出幾塊上好的布料。

  本是準備過年時候,給丈夫做新衣裳用的,現在怕是再也用不到了。

  古有三尺白綾,這比三尺長多了,顏色是紫紅的,俗氣又土氣,正配她這個人。

  她是被丈夫休掉的女人,丟盡張家的臉面,大哥縱使會接自己回去,可以後的流言蜚語,是是非非,又該如何面對?

  人言可畏。

  死了,反倒輕鬆。

  ……還能去地底下,陪一陪那個沒福氣的孩子。

  唐子明留洋前,她懷上了孩子,十月後生下一名男嬰,取小名為盼兒。

  那孩子多麼可愛啊……出生的時候又瘦又小,沒多久就養的白白胖胖的,一逗他就咯咯直笑,小手軟軟的,總喜歡抓著她的手指睡覺。

  盼兒活著的一年,是她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她不停地給唐子明寫信,興奮地述說有關盼兒的點點滴滴,起初口述,讓人代寫,後來學會寫字,忍不住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親自對他傾訴。

  每次收到他的回信,只要有關於盼兒的一言半語,便會開心的不得了。

  後來,盼兒死了。

  張嫣的世界崩塌了一半,不吃不喝了幾天,每天都是熬日子,熬到天亮,等天黑,時間只是象徵性的白天與黑夜的替換,沒有任何意義。

  再後來,唐子明回來了,又給張嫣帶來了希望。

  他是那麼的悲痛。

  對於那個無緣見面的孩子,他表現出了歇斯底里的悲傷和後悔。

  他陪著她,聽她哭著說盼兒的事情,沒完沒了,翻來覆去的說,他安慰她,勸她……他甚至給孩子寫了一篇悼念的文章,情真意切,劇烈的悲傷仿佛從文字間流淌而出,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以致於張嫣產生了錯覺——也許,他也是愛著她,愛著他們的孩子的。

  沒過多久,唐子明又坐船走了,再次回來後,便吵著要離婚。

  剛開始,張嫣真的不明白,他曾經為了失去的孩子悲痛至此,那證明對她還是有點感情的,為什麼突然又變了呢?

  直到現在,她終於想通了。

  不是自古文人多薄情,而是他們的深情,全都賦予一紙詩書,最濃烈的情在文字里,到了現實……就只剩現實。

  想通了,就沒那麼多執念了。

  他不愛她,那就不愛吧。

  她總是盼著他好的,希望他能和喬小姐幸福的生活下去。

  至於她,也該作為一個合格的配角黯然退場,這未嘗不是最好的結局,畢竟,她很累很累,人間太多不如意,勉強活著也是煎熬。

  床上的方枕邊,有一雙小鞋子。

  她親手給盼兒做的小鞋子,自他去後,一直放在枕頭邊,夜裡實在想念的緊,便點亮燈燭,徹夜睹物思人。

  張嫣珍惜地撫摸鞋面,苦笑了下,將小鞋子緊握在手中,走向生命的終點。

  ……她想盼兒了。

  虛空中的畫面漸漸消散。

  阿嫣從小凳子上下來,抬頭看著打了個牢固死結的紫紅色綢布,找了把小剪子剪斷,幾下扯掉。

  老古董待在一邊,奉上友情提示:「宿主,這次是要刷好感度的,上個世界你對兩位路人用了媚術。」

  阿嫣問:「這個世界的線索男主是唐子明?」

  老古董點頭:「對。」

  阿嫣輕輕一嘆。

  老古董:「怎麼,有難度嗎?」

  阿嫣笑了笑:「不,太簡單了……自古文人薄情又多情,最是靠不住。」

  老古董:「總有那麼幾個例外的。」

  阿嫣說:「可惜唐子明不是。」

  老古董:「他自認對喬秋露的愛情至死不渝,海枯石爛也不滅。」

  阿嫣只是笑了一聲。

  他在寫給短命的小盼兒的文里,更是聲淚俱下,那又如何?

  寫完了,哭過了,也就忘了。

  才子才女的感情總是比常人更豐富,更容易轉移,時刻尋找著下一個能抒發無處安放的深情的機會。

  接收了原主的記憶,阿嫣開始清點家當,把剩下的嫁妝,分到的錢財,還有一些首飾衣服整理完畢,便準備離開。

  剛走兩步,忽然碰到一樣東西。

  阿嫣低頭看了看,彎下腰,將那隻小鞋子拿起來,拍拍鞋底沾到的一點灰塵——這是原主臨死前握在手裡的,她最珍貴的寶物。

  如今這個年代,民國。

  這是最壞的時代,戰火四起,山河飄零,國已不國,熱血男兒奔赴疆場,百死不辭。

  這也是最好的時代,催生了無數文學大家,新興的思想與封建舊習碰撞,新時代的曙光初現。

  而在這個城市。

  十里洋場,醉生夢死。

  這裡有唐子明、喬秋露這般嚮往自由的青年男女,也有保守如張嫣的舊時代婦女。

  人間百態,精彩紛呈。

  這個時代對女人談不上友好。

  可對於阿嫣,卻是一個閃亮的舞台。

  第一步,當然是先搬出去居住。

  都離婚了,還留在唐家,說不過去。

  沈公館。

  男人穿一襲青色的古樸中式長袍,身處這座完全按照西方風格建造的豪宅,多少有一點違和。他坐在足可容納數十人的長桌主座,面前是一張攤開的報紙,還有一份蛋糕,一杯咖啡。

  報紙上,唐子明的離婚啟事十分顯眼。

  男人淡淡一笑,合起報紙。

  突兀的腳步聲響起。

  有人向這邊走來,看見他,很自覺地放輕腳步,立在一旁,低聲恭敬道:「二爺,喬小姐來了。」

  沈景年道:「請進來。」

  那人點點頭,出去了。

  很快,一名穿著時髦洋裝女裙,戴白色的遮陽帽,燙捲髮的女郎跟著他進來。

  女郎很美,五官秀麗,幾筆淡妝足以勾勒出奪目的美貌,周身散發著一種自信的,迷人的氣息。

  她看到桌上的報紙,沉默片刻,開口:「你看到了?」

  沈景年溫聲道:「唐先生的離婚啟事麼?是的。」

  喬秋露又安靜下來,靜靜地看著這個喜怒從不外露的男人。

  他的年紀不大,至多三十來歲,膚色蒼白,像是久不經風吹日曬,眉眼俊秀淡雅,帶幾分病氣,一雙細長的鳳眸尤其漂亮,不動聲色掃向他人的時候,自有江海橫流,不怒自威的氣勢。

  沈景年。

  這名字,整座城市無人不知。

  喬秋露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我不能和你結婚。」

  沈景年並不覺得意外,神情淡然如初:「你想和他在一起?」

  喬秋露堅定地點頭。

  沈景年又問:「為什麼?」

  喬秋露不曾思索,斬釘截鐵地給出答案:「因為愛情!」

  沈景年便不語了。

  喬秋露握緊了手,盯著他手中精緻的咖啡杯,冷靜道:「景年,我不愛你,我敬你,怕你,但真的不愛你。很早以前,我就告訴自己,如果這輩子找不到對的人,我就永遠不結婚,如果結婚,一定是嫁給愛情,只能是嫁給愛情!他是我一直等待的人……只有在他身邊,我才能得到幸福——」

  「好。」

  「你和我的婚約,是我父親有意撮合,但我不能任由他毀了我的人生,即使他是我最親愛的父親——」喬秋露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怔怔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沈景年微笑,抬起手,放到唇邊,輕輕咳嗽兩聲,重複了一遍:「好。」

  喬秋露愣了一會,總算反應過來,大喜過望:「真的嗎?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同意,我還準備了整整一套說詞……謝謝你,景年,我和子明會永遠感激你的。」

  她站直身子,對著他端端正正鞠了一躬,嘴角掛著驚喜的笑容,轉身便跑了出去,像一隻快樂的小鹿。

  沈景年看著女孩的背影,微微搖了搖頭。

  「二爺,喬小姐好歹是您的未婚妻,就這麼輕易放手了?」

  沈景年側眸,看向方才一直沉默的下屬,淡然問道:「你走到窗口,往外看,能看見什麼?」

  齊正皺了皺眉,幾步走到窗邊,說:「……看見喬小姐笑著走了。二爺——」

  沈景年起身,緩緩過去,站在他身邊。

  花園裡,女孩走幾步路就忍不住跳起來,滿心的歡喜根本掩藏不住,時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再往旁邊,是幾名正在修剪花叢的園丁。

  往前,典雅的噴水池,一座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的雕像。

  歲月安好。

  沈景年目視前方,聲音微冷:「我看到的,卻是山河殘破,滿目瘡痍。」停頓片刻,他嘆了一聲:「——多成全一對有情人,也沒什麼不好,更何況……」他擰起眉,又低頭咳嗽幾聲,淡淡道:「……平生壞事做盡,落下一身病,命不久矣,何苦拖累一個無辜的女人。」

  齊正神色微變,想去扶他,卻被他制止,急道:「二爺,您會長命百歲的,算命的張大仙說了,您是大富大貴的命,今年會遇到一個貴人,您的病一定能好……」

  沈景年不為所動,淡聲道:「殺人放火時,不信命。現在為了苟延殘喘,留下半條廢命,就燒香拜佛信道士,有意思麼?」

  齊正啞然失聲。

  沈景年輕笑了下,往樓上走去。

  黃包車已經等在門口,阿嫣卻走不出去。

  院子裡圍了一群人,全是家裡幹了十幾年活的老傭人,抹眼淚的抹眼淚,乾嚎的乾嚎,也許知道即將當家的少爺不靠譜,此刻便分外的傷心,全捨不得前主母走。

  阿嫣聽著煩,繞道想離開。

  誰料前頭一個老媽子身後,突然躥出來一道矮小的身影,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腿,兩條手臂緊緊攬著不放。

  何媽是從張家陪阿嫣嫁進來的,看見這個瘦小的孩子,忍不住眼圈泛紅,苦笑道:「子睿小少爺,以後……以後我們小姐就不是你嫂嫂了,你會有新嫂嫂的,啊?聽話……快回去吧。」

  另一個老媽子垂淚道:「小少爺是老來子,前頭太太和老爺沒心力帶他,大少奶奶嫁進來那麼多年,任勞任怨,盡心盡責,小少爺等於是少奶奶一手拉扯大的,長嫂如母,這……大少爺造孽啊!」

  那孩子瞧著人很瘦,雙臂卻有力,死命抱著不肯放,一雙眼睛亮的像狼,發狠道:「我不要新嫂嫂!」

  阿嫣低眸看他:「不管你要不要,都會有的,看開點。」

  那孩子眉毛豎了起來,怒道:「我不要!」

  阿嫣便不想理他了,試了兩次沒掙脫,又憋著力氣甩了一次,好不容易擺脫他,高高興興地往外去,沒想到剛走一步,那固執的小孩又纏了上來,沉默地抱住她,大眼睛裡淚汪汪的,死命咬著嘴唇,不肯掉淚。

  「……」

  阿嫣嘆了口氣,煩躁道:「行了行了,都下去。我晚點走。」

  下人們站著不動。

  阿嫣語氣嚴厲起來:「沒耳朵嗎?」

  眾人紛紛散了,只有何媽留了下來。

  阿嫣彎腰,看了唐子睿一會,問他:「我漂亮嗎?」

  唐子睿怔了怔,沒出聲。

  阿嫣道:「說話。」

  唐子睿沉默片刻,開口:「還好。」

  阿嫣臉色沉了下來:「——回答錯誤。放手,我要走了。」

  唐子睿扁扁嘴,眼淚掉下來一滴,他想抬手去擦,卻怕一鬆開手,嫂嫂就跑了,只能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阿嫣挑眉:「再問一次,我漂亮嗎?」

  唐子睿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阿嫣又想甩開他走人。

  下方傳來蚊蠅般的小聲嘀咕:「……漂亮。」

  阿嫣俯身:「有多漂亮?」

  唐子睿說:「……反正比新嫂嫂漂亮。」

  阿嫣便站直身子,想跟何媽說話,見他還是抱著不放,不耐煩道:「放手,暫時不會丟下你。」

  唐子睿不聽。

  阿嫣皺眉:「你要學會聽我的話。」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我說話向來作數,可你不聽,我是要生氣的。」

  唐子睿猶豫一會,不情不願地放手,用力擦著發紅的眼睛。

  阿嫣走向何媽:「勞煩你辛苦跑一趟,就跟唐子明說,他弟弟我帶走了,養一段時間還給他。」

  何媽呆住了,訥訥道:「這使不得啊,小姐,怎好帶小少爺走呢?從沒聽說養一段時間的小叔子再還回來的道理。」

  阿嫣奇怪地看著她:「你不會換個說詞嗎?……放心。」她回頭,看了一眼樓上的某個方向,似笑非笑:「他現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別處去,這孩子哭鬧的厲害,他可沒心思搭理。」

  這麼一耽擱,真正離開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唐子睿跟阿嫣坐在一起,很安靜,不吵也不鬧。

  車夫剛起步,跑到巷子口,忽聽身後的客人道:「等一等。」

  暮色中,一名俏麗的女郎踩著高跟鞋拼命奔跑,一路跑向唐家大門。同一時間,唐子明從樓上飛奔而下,同樣急迫地奔向他的戀人。

  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女孩子流下眼淚,唇角卻揚起明媚的笑容:「他答應了,我自由了!子明,我們終於自由了!」

  唐子明大笑起來,抱著她連轉了幾個圈,當著所有人的面,親吻她的臉頰。

  阿嫣遠遠望著他們,看了一會,轉過頭,理了理前額被風吹亂的碎發,笑了笑:「……自由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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