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青媚狐(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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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世外仙境一般的桃源, 如今已是滿目狼藉。

  阿嫣是在夜裡回來的,到了桃源的入口, 回首望去——穿過中間交戰的無人之境,便是仙冥界的陣地。

  仙冥界, 神界以下一等一的勢力,一度曾是眾仙之首。

  天狐族怎會去偷他們的東西, 舅舅也不管管……瘋了麼。

  可查看了幾個天狐族大將的傷勢, 進到華容寢宮後,阿嫣才是真的驚了心。

  他們的傷都在緊要的位置, 卻不致命,養足幾年就好,問題在於動手的人的招數、武器, 傷口的情況, 刻意饒過一命的手法……不可能會有第二個人。

  難怪,當年師兄說, 那人出身顯赫, 所穿所用皆是寶物。

  仙冥界的太子, 自然是家世極好的。

  真是宿命的冤家。

  華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傷口在胸膛左側, 離心口很近。

  深夜,他醒過來,看見燈火下,靜靜坐在床畔的人, 一怔,剛一開口,便咳嗽起來:「咳咳咳……你回來作甚?」

  阿嫣替他掖了掖被子:「在妖狐一族的山頭,聽到他們幸災樂禍的談話,說天狐族和仙冥界打起來了,這次怕是要被上仙滅族,拍了人家那麼多年的馬屁,到最後還不是落個慘澹下場。」

  華容淡淡一笑,又咳嗽幾聲,才道:「見過義父和玉娘了嗎?」

  阿嫣搖頭:「沒。」

  一陣沉默。

  紅燭燃盡,燭火閃了閃,滅了。

  阿嫣起身,又點亮一盞,回來坐下:「你們偷了人家什麼東西?」

  華容轉過臉,唇角的弧度,說不清是諷刺或是苦澀:「義父說沒偷。」

  阿嫣問:「我不管舅舅怎麼說,我只問你……到底偷了沒有?」

  華容靜默良久,輕嘆一聲:「義父指天發誓,以性命擔保,他絕對沒有派人去偷仙冥界的寶物。身為人子,我不能——」他皺了皺眉,容色更為慘澹,不再往下說。

  阿嫣苦笑:「那就是真的偷了。說罷,是什麼東西?」

  華容看了她一眼:「我可什麼都沒說……咳咳。」

  阿嫣只問:「仙冥界的寶物,是什麼?」

  華容眉宇皺的更緊,手按在胸口,緩緩道:「鎖魂珠。」

  阿嫣一愣:「這東西不是用來保存先祖殘魂的嗎?對舅舅有何用處?」

  華容神情肅穆,低聲道:「不,平常的鎖魂珠的確如此,但是仙冥界的聖物鎖魂珠,裡面留有仙冥界歷代界主的殘魂和靈力,是他們帝君用來修行的寶物,有延年益壽的功效,因此仙冥界王室一脈的壽命,遠超出其他上仙,接近上神。」

  阿嫣的手有點冷,寒意從指尖滲透進肌膚。

  她想起舅舅頭上的幾根白髮,逐漸蒼老的眉眼。

  長生不老,壽與天齊。

  這八個字的吸引力,有時更勝於江山社稷。

  凡間有帝王傾盡國庫之力煉丹續命,仙界有大能者為了續命法寶自相殘殺,神界有上神為了逃脫天劫煞費苦心。

  到頭來,也就那兩個字,活著。

  ——誰都想活下去,誰都怕死。

  阿嫣嘆了口氣,數千年來,第一次感到疲憊……這一切,都令人厭倦。

  良久,她開口,問:「小蝶傷的重嗎?怎麼回事?」

  華容擰眉:「當時我在同敵方主將周旋,無心顧及其它,她化妝成狐族兵將偷偷跑到戰場上,見我落了下風,便想來幫我……」停了一會,他看著女子艷絕塵寰的臉,又看向她手腕上一串菩提子佛珠,語氣陡然轉冷:「放心,她傷的不重,她偷襲仙冥界的太子煜,對方本已對她出招,後來又及時收手了,現在只是受驚過度,在床上躺兩天,休養好了就沒事。」

  阿嫣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小蝶和她長的有七分像。

  戰場上人多,那笨和尚不是見了女子會憐香惜玉的人,怕是混戰之中認錯了人,因此才沒下重手。

  華容低低咳了幾聲,心裡微微的疼,按在傷口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加了幾分力,他被這痛覺驚醒,這才平靜下來,淡聲道:「太子煜用的是降魔杖,招式之一是西天不外傳的佛門法印……你認識嗎?」

  阿嫣又點頭,平靜道:「認識,打不過。」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更覺無盡的煩悶和厭倦,嘆息道:「打不過啊……」安靜了一會,忽然喃喃道:「也不是……他現在沒有了不敗金身護體,非要交手,未必真的會輸。」

  華容輕哼:「你真捨得跟他打?」

  阿嫣瞥他一眼,涼涼道:「……都半死不活的躺病床上了,還有心思酸,你這幾年醋喝太多了吧?」

  華容笑了笑,對她道:「手拿來。」

  阿嫣伸手。

  華容用力握住,拉起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似是滿足了,微笑著低眸,沉默片刻,倏地開口:「走。」

  阿嫣皺眉:「什麼?」

  華容的聲音又低又急:「你去了西天,入了佛門,不再是天狐族的人,桃源發生什麼都與你無關。走!」

  阿嫣鬆開他的手,站起來:「我娘和小蝶還在——」

  華容咬了咬牙,硬撐著坐了起來,手按住傷口,咳出一口血,壓低聲音道:「事態繼續惡化下去,眾神之巔必然會追查事情的因果,理虧的是我們……你回來又能怎樣?你想上戰場,跟你西天的師兄交手?西天還能容下你麼?快走……咳,你聽我的,太子煜傷人卻不殺人,桃源不至於滅族。」

  話音剛落,外邊便響起了腳步聲。

  阿嫣看了看神色微變的男子,對他搖搖頭,向外走去。

  一名眼熟的彩衣侍女站在門口,恭恭敬敬道:「阿嫣姑娘,大長老在宮中等候多時,還請姑娘過去一趟。」

  阿嫣頷首:「帶路。」

  大長老一人獨坐殿中,比起上一回,他的形容更為蒼老,更為憔悴。

  阿嫣見了他,想起當年剛到桃源,母親冷著她,族裡的人冷眼待她,只有舅舅和華容始終護著她,心中不忍,喚了聲:「舅舅。」左右環視,又問:「老狐王呢?」

  大長老嘆氣:「狐王已經到眾神之巔,向天帝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可那仙冥界帝君和太子煜實在可恨,不肯罷休,非要將我桃源子民屠戮殆盡!」

  阿嫣猶豫了會兒,開口:「鎖魂珠是人家的東西……還回去罷。」

  大長老瞪大了眼睛,驀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問她:「竟連你也不信我?阿嫣,在你的眼裡,舅舅是會貪圖仙冥界寶物的人嗎?我養你長大,待你如親女,而如今……你也懷疑我盜了鎖魂珠?」

  阿嫣的手在袖子裡握緊:「我不管是誰盜的,你也好,狐王也好,這不重要。只要把鎖魂珠還回去,了結這樁事情就夠了!」

  大長老閉上眼睛,長嘆一聲,心灰意冷:「罷了,你信不信都隨你。阿嫣,你長大了,羽翼已經豐滿,有你自己的主見,舅舅管不了你……你想眼睜睜看著桃源變成一片灰燼,眼看著我和華容戰死,也都由著你。」

  阿嫣轉過身,不作答。

  大長老走到殿門前,指著外面,苦笑道:「你回來的時候,難道沒有看到嗎?多少人為桃源流血受傷,多少人性命垂危!而你在哪裡?你在西天……佛祖教你的仁慈心腸,就是對自己族人的生死存亡視之不見,冷眼旁觀?」

  阿嫣依舊不說話,只捏緊了雙手,難受的厲害。

  大長老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終於又是一聲嘆息,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輕輕道:「阿嫣,舅舅待你不薄。」

  阿嫣渾身一震,時間在此刻靜止。

  半晌,她抬頭,淡淡道:「我知道了。」

  人活在世上,總要還債的。

  次日一早,天公不作美,電閃雷鳴。

  這樣的天氣,對阿嫣來說,分外應景。

  她穿上黑色的鎧甲,束起長發,位列狐族眾將之首,開戰前,首先捏碎了手上戴著的七百年菩提子佛珠。

  那是濟宗一派的師門信物,佛珠碎裂,如自願叛出師門。

  然後,她單膝跪下,向著西方三叩首。

  就這樣吧。

  阿嫣想,她是不能用老和尚教的法術殺人的,可當初所學的狐族術法淺薄,戰場上狐媚子妖法沒用,讀心術之類更是無用武之地,想要破釜沉舟、贏回一局……只能重操舊業,用煉容心法。

  都是命。

  她突然明白舅舅的用意了。

  如果她那時沒去西天,呆在族裡,安分的練下去,突破煉容心法第八重以上……別說是太子煜,就算仙冥界帝君親臨,也沒什麼好怕的,只要眾神之巔的帝宮不多加干預,她甚至可以正大光明的帶兵攻進仙冥界,搶奪鎖魂珠。

  眾神之巔忙著和魔界開戰,多半不會搭理下界的小打小鬧。

  有了鎖魂珠,舅舅至少可以多活數萬年。

  心裡越來越冷。

  煉容心法只能由族中女子修煉。

  心法第一章記載,越是貌美的女子,修煉起來越容易,容貌絕色者,事半功倍。

  ——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局。

  可是,沒有回頭的路了。

  敵軍將領看見陌生的女將,紛紛感到奇怪,互相詢問她的來歷,唯有銀甲黑髮的太子煜,倏地變了臉色——算不上震驚,更像一種『果真如此』的無奈與苦澀。

  明慈早知道她是狐狸精,只是不知是哪座山頭的,見她的作風,總以為更像妖狐族的野狐狸。

  那天看見小蝶,他猜到了七分,不想相信,如今卻是不得不信。

  東海伏惡龍,西荒誅妖王。

  七百年並肩除魔衛道的情誼。

  最終,免不了各自為營,同門相殘的結局。

  「喂,那什麼太子。」阿嫣叫他,舉起手中長劍,烏雲壓城,傾盆大雨下,那長劍依然映出冰冷的寒光:「開刃見血——我不會留情,你也別手軟。」

  明慈沒出聲,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的雷電。

  大戰開始。

  阿嫣抱著大開殺戒,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決心上的戰場,然而事與願違,將近全部的時間都和明慈纏鬥在一起,在濟宗門下待過的弟子都知道,大師兄最是難對付,因為他特別抗打……就算沒有金身護體,他還是抗打。

  尤其在他招招重在防守,幾乎不進攻的情況下,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阿嫣以前師門武試就最討厭遇上他,現在更討厭,周圍打的如火如荼,而這邊打了一個時辰,毫無進展,她心煩了,罵他:「禿驢,你是烏龜嗎?整天不是護頭就是護尾,你那麼畏畏縮縮的,怎麼不護襠呢!我要動真格的了,你的金身已經沒了,不想死的話,趁早拿出真本事!」

  明慈看著她,無奈地嘆氣:「你……不用告訴我的。」他又抬起頭,看了眼烏雲密集的方向,神色有點古怪,仿佛在等待什麼,目光轉了回來,望著阿嫣,淡淡道:「好,這次只攻不守,一招定勝負。」

  阿嫣見他語氣認真,雙手結印,一看就是殺招,便不敢懈怠,運轉起煉容心法第六重,冰冷的雨打在臉上,緩解了灼熱的痛。

  電閃雷鳴,風起雲湧。

  明慈周身金光大盛。

  阿嫣眼底湧起猩紅的妖光,自眼底擴散開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光暈中。

  忽然,雙方同時發難,赤紅的光和金光衝撞在一起,互不相讓,半空中一聲炸裂巨響,地動山搖。

  仙冥界和天狐族的將士都停下手,怔怔地看向半空。

  在那裡,巨震後的塵埃和煙霧蒙住視線,只能看見紅光依然耀眼,金光卻已經淡去。

  仙冥界眾將的心寒了一半。

  塵煙深處,阿嫣死死瞪著對面的銀甲將軍……穿的人模人樣,可他在她眼裡,一直是個帶髮修行的假和尚,長了頭髮的假正經禿驢。

  此時,他容色慘白,唇角慢慢沁出血絲,順著下頜一滴滴落下,胸口已被鮮血染紅,一柄長劍貫穿胸背。

  可他的神情卻很平靜,喃喃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阿嫣的手在發抖,腦中混亂一片,不敢拔劍,只是瞪著他,半晌說不出話,回過神後,便是大驚大怒:「去你的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你親口說的只攻不守……你這麼生生挨一劍,圖什麼?!你以為我會跟你一樣手下留情?我是妖!你他娘的忘了嗎?第一次見面,你就說我放浪形骸……我一直是妖怪,戰場上刀劍無情,你都打了這麼久的仗了,現在犯什麼慈悲為懷的毛病?!」

  明慈低頭,輕嘆了聲,見她的手顫抖不止,便自己抬起手,將那把閃著寒光的利劍,從胸口一點點抽了出去。

  血濺三尺。

  劍掉了下去,不知落在何處。

  半空中垂直落下,連一聲響都聽不見。

  他一步一步,蹣跚地走過去,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嗓音沙啞:「師妹,東海之後,這是第一次……你對我說這麼多話。」

  阿嫣往後退了一步。

  面對海中惡龍,面對西荒妖王,她都沒退過半步,此時此刻,面對唇染血色,銀色戰甲大半浸透鮮血的師兄,她卻想退後了。

  明慈神情柔和,伸出手,緩緩地、吃力地解下她束髮的紅繩,青絲垂落,他輕輕弄亂了她的長髮,用幾縷遮住她遍布猙獰血痕的臉頰。

  終於,他又笑了一下,柔聲道:「……看不見了。」

  他記得清楚,當年從東海回去,她裝了足有數月的披髮女鬼,只是為了不讓人看見毀掉的容貌。

  阿嫣又退了一步。

  明慈捂住傷口,眉宇輕擰,低聲道:「我父皇正在病中,弟弟年紀尚小,我去後,仙冥界會暫時退兵,百年內,不會再動干戈,可你的邪功,不能再練下去,切記——」

  阿嫣搖頭,聲音發顫:「你……去後?你去哪裡?不會……他們說了,你是西天這一輩的佼佼者,造詣極高,一劍而已,又沒直接捅你心臟,回去養幾個月就好了,你怎麼說話的——」

  明慈微微一笑,再次抬頭望天,突然皺了皺眉,道:「師妹,走罷。」

  阿嫣動也不動。

  天空中雷聲漸響。

  明慈神色驟變,倏地揮動金色的降魔杖,逼開她,厲聲道:「走!」

  大雨衝散了半空中的煙塵。

  於是,兩邊的人都看見,太子煜銀甲染血,純白的披風獵獵作響,黑髮在風中揚起,他用降魔杖逼開那位狐族女將,後者剛剛退到幾米遠,當空一道雷電劈下,正中太子煜,瞬間撕裂神、仙、人三界的壁壘,將他打落凡塵。

  所有人都呆住了。

  這是……天劫。

  阿嫣看著那人消失,腦中有片刻的空白,醒過來之後,剛才發生的一切,一幕幕,一幀幀,所有的細枝末節,在眼前飛速掠過。

  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抬頭看向雲層深處。

  他說話的語氣,比起勸誡,更像交代後事。

  他……他早知自己的天劫將至,他早就知道!

  為了她命里的死劫,他求素瀾公主的祈天台祝禱,他挖空心思,試盡一切方法,替她消解命中劫數,他勸她去西荒避世,就算被她屢次拒絕,也不肯放棄,日夜念叨,百折不撓,直到她受不了了,自己捲鋪蓋走人。

  而自始至終,他的天劫將至,他知道,卻一字未提。

  九天神雷降下前,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居然是幫她把頭髮弄亂,遮住臉上的血痕,說的最後幾句話,是勸她別再修煉邪功。

  這個傻子。

  太子煜渡劫而去,仙冥界退兵了。

  天狐族上下軍心大振,歡欣鼓舞。

  阿嫣沒等到老狐王從神界回來,只在確定華容的傷勢無礙後,便離開了桃源,臨走前,順手盜走了一件東西。

  本想帶母親和小蝶走,但小蝶還在臥床養病,暫時無法遠行。

  阿嫣隻身下山。

  她想,這輩子,她可能不會回來了。

  西天去不得,桃源也不能回,妖狐族更是一言難盡。

  阿嫣去了人間,尋了一處山清水秀、景色宜人的山頭,占地為王,一邊慢慢地搜刮靈器法寶,想方設法恢復容貌,一邊當起了快活賽神仙的山大王,憑藉大能者的實力和易容出的盛世美顏,收了一隊小弟,給自己端茶遞水。

  有一天,閒的無聊,躲在樹上眯著眼小憩,突然聽見遠處有車馬聲。

  「我說……車裡這小白臉長的還行,細皮嫩肉的,可他是個全身不能動彈的殘廢,你帶他回去獻給大王,有什麼用處?」

  「不是大王,是大王的女兒。」

  「大小姐?」

  「對……兩天前,我在我家那條小河邊找到他,當時他趴在河灘上,奄奄一息,快死了,我一見他,想到大王正在招婿,便打定了主意——」

  「他這樣的,當上門女婿都不夠格,只能當個壓寨夫郎吧。」

  「管他呢,沒準小姐看上了呢?」

  「可他殘廢,全身癱著不能動啊!」

  「那有什麼?小姐能動啊!」

  「……你也太重口味了。」

  原來是隔壁山頭的人。

  阿嫣正沒勁的很,聽見他們的話,來了興致,攔住馬車,幾鞭子趕跑隔壁山頭王麻子手下的嘍囉,笑吟吟地走近,喊出了山賊通用的口號:「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胭脂水粉——罷了,你都渾身癱瘓了,估計沒有胭脂水粉。」

  她用鞭子的末端挑開車簾,笑道:「小郎君孤身行路危險的很,深山野林多有妖怪出沒,你沒聽說過夜深狐妖——」

  看見車裡的人,話說不下去了。

  冤孽,冤孽。

  那人一動不動躺在軟墊上,一雙眼睛倒是睜著,一瞬不瞬盯著她,毫無血色的薄唇動了動,看那口型,第一句是師妹,第二句又是他娘的阿彌陀佛。

  阿嫣馬上放下了車簾。

  老和尚說的賊對,是劫難逃。

  如今看來,不止是禿驢的劫,她也好不到哪兒去。

  她把落難的明慈師兄帶回山寨,寨里的小弟們都當他是她搶回來的壓寨夫郎,她嚴肅的澄清了一次,表示他是她從廟裡請回來念經的和尚,只是很不幸,走到半山腰摔了下去,殘了。

  小弟們不信。

  阿嫣不管他們,給明慈安排了一間房。

  他傷的很重,從桃源仙境摔落人間,骨頭和筋脈斷了一半以上,九成修為作廢,生活不能自理。

  阿嫣給他找了個性情溫婉的良家小姑娘,為了照顧他的心情,還特地讓小姑娘扮成小尼姑的樣子伺候他。

  可他抵死不從。

  小姑娘想替他擦身,他企圖咬舌自盡。

  阿嫣便開始了長達數十年備受煎熬的還債生涯。

  臭和尚毛病一大堆。

  吃素就不說了,口味淡,吃不下寨子裡虬髯大漢做的飯菜,阿嫣只好按照師門的標準,每天幫他準備三餐。

  他每日有雷打不動的打坐念經時辰,現在他沒法打坐,也沒法讀佛經,便要阿嫣朗讀給他聽,今天《清心經》,明天《金剛經》,後天恨不得把西遊記都給他讀上幾遍。

  他有潔癖,現在不能閉關,自然需要日日洗漱,阿嫣倒是不介意幫他擦身,可他非叫她閉著眼睛幫他擦,不准看。

  阿嫣氣結,指著他罵:「禿驢,你以為你有什麼好看的?橫豎兩條胳膊三條腿,姐姐見過的少嗎?」

  明慈只是紅著臉,不說話。

  最後,阿嫣還是忍了下來,用黑色的布帶遮住眼睛,反正以她的能力,遮不遮眼睛,都能看得清……起初,偶爾氣不過,便在他大腿上捏一把,聽他倒吸一口涼氣。後來,她發現這不划算……因為他腿上淤青了,還是得她幫他上藥,當然,蒙著眼睛上藥。

  阿嫣煩他,每天早上默念一百零一遍,老天爺開眼,佛祖開眼,菩薩開眼,趕緊的讓他好起來。

  於是,除了塑顏美容的靈丹,阿嫣也給他找重塑修為的仙藥。

  明慈對此倒是無甚所謂。

  千年修為毀於一旦,換作其他人,不瘋也得氣到內傷,可他不在意,就像當年他的金身被毀,他也只說了兩個字,無妨。

  過了十年,在阿嫣的不懈努力下,她的臉已經基本能看了,她高興的很,神采飛揚,問明慈:「和尚,你什麼時候能動彈下?」

  明慈一怔,答道:「眼睛和嘴能動。」

  阿嫣不耐煩道:「我知道,我是問別的,什麼時候能動?」

  明慈便沒聲氣了,臉色慢慢泛起紅色。

  阿嫣瞪他:「禿驢,你亂想什麼?我知道你別的地方也能動……」瞥他雙腿間一眼,嗤笑一聲:「放心,我不圖你的寶貝。你到底什麼時候能起來?我傳功給你。」

  明慈道:「再過幾年。」

  阿嫣只好接著等下去。

  這幾年,寨里的人對明慈的稱呼,從『那個癱子』、『那個廢人』,變成『大王瞧上的男人』,再變成『大王的男寵』……直到如今,已經變成『小相公』。

  阿嫣糾正了他們幾次,可他們私下還是亂叫,她便不管了。

  這幾年,她忙著恢復容顏,大多時間用來對著鏡子梳妝,對著鏡子心疼自己的臉,漸漸的,竟然對臉生出幾分相惜之情,越來越愛不釋手。

  每天除了照顧明慈,就是坐在鏡子前,和自己的臉培養感情。

  年歲漸長,越發偏執。

  寨里的人當面也叫明慈『小相公』。

  他聽見了,他嘴巴能動,能說話,可他從沒說什麼。

  又過了十年,阿嫣收到一封小蝶的親筆信。

  信中說,當年仙冥界和桃源開戰,眾神之巔已經查明真相,的確是天狐族理虧在先,又說帝宮已經派來天兵天將,欲捉拿當初重傷仙冥界太子,導致太子煜渡劫而去,屍骨無存的女將。

  阿嫣不在,母親只得替她頂罪。

  舅舅和帝宮交涉,帝宮表示,只有阿嫣來交換,才能放母親自由。

  信鳥是阿嫣自小養的,知道怎麼在茫茫三界找到她。

  阿嫣看著那封信,讀了兩遍,燒了。

  她一夜未睡,坐在房裡看著鏡子發呆,次日一早,天未亮,她翻箱倒櫃,找出來當初從桃源偷走的東西,藏在袖子裡,然後去小廚房,做早飯。

  這一頓飯,做了足有兩個時辰。

  天都大亮了,阿嫣才從廚房出來,臉色蒼白,難掩倦色,端著一碗粥,走進明慈房裡,這次倒是很溫柔,餵他吃的時候,還替他把粥吹涼了。

  明慈的臉又有點紅。

  吃完,阿嫣把袖子裡小小的玉盒拿出來,放在他的枕邊。

  明慈一愣,脫口道:「這是——」

  阿嫣平靜道:「鎖魂珠,還給你。」

  明慈怔怔道:「你是如何拿到手的?」

  阿嫣嗤了聲:「偷的唄,反正還給你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喃喃道:「我誰也不欠……還完你的債,除了我的臉,我誰都不欠了。」深吸一口氣,轉身道:「和尚,我要走了。」

  明慈下意識問道:「去哪裡?」

  阿嫣笑了笑,沒答話。

  沉默了好一會,明慈微紅的臉忽然變得蒼白,眸中掠過幾許驚懼之色,緊緊盯住她,冷聲問:「你給我吃了什麼?」

  阿嫣不語。

  他又問:「你給我吃了什麼!」這次語氣已經很重。

  阿嫣皺了皺眉,輕描淡寫道:「一碗粥,你沒長眼睛嗎?」

  「粥里,粥里……」

  阿嫣笑了一聲,看他一眼,搖搖頭:「真是個傻和尚,下次可記住教訓啦?女人餵給你吃東西,別亂吃……七百多年狐妖的內丹,我的修為,還給你了,雖然比你少了幾年……好歹我伺候了你二十年,你有多麻煩,你自己心裡清楚——我們兩清了。」

  她轉身便走,剛打開門,天光透進來,身後響起『咚』的一聲悶響。

  回頭,見是那人掙扎著翻身,摔到了地上,起不來。

  她沒去扶他,轉過頭。

  明慈咬牙道:「你去哪裡?」

  他用盡全部的力氣,想往前爬,想夠到她,可是……徒勞無用。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開,只能聽著她說出那兩個幾乎要了他命的字。

  她說:「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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