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青媚狐(十-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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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源。

  小蝶坐在燈下, 心不在焉地繡一隻香囊,不小心針扎到了手指, 一陣細微的疼痛。她低頭,吮去指尖沁出的血珠, 微微嘆息一聲,望著打開的窗戶出神。

  已經七天了。

  ……母親還沒回來。

  那天早上, 玉娘離家前, 臉色蒼白,神情極為凝重, 握緊她的手,一遍遍嚴肅地囑咐她:「小蝶,以後,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你看到什麼, 聽到什麼,你都不能叫你姐姐回來, 聽清楚了嗎?」

  她茫然的問:「娘, 為什麼?」

  玉娘搖搖頭, 只對她道:「你答應娘,千萬不能找你姐姐!」

  母親緊緊握住她的手, 握得她的手指生疼。

  最終, 她點了點頭。

  玉娘鬆了口氣,摸摸她的頭髮,決然轉身離去。

  那以後……七天了。

  小蝶又嘆了口氣,心中忐忑, 將繡繃放到一邊,捧著臉發呆。

  突然,門口有名侍女喚她的名字,說是舅舅叫她過去。

  小蝶整理了一下妝容,隨著那位侍女進宮,還未走近殿門,便聽到舅舅的訓斥聲,她怔了怔,頓住腳步,遠遠望著殿中相持不下的兩人。

  大長老目光震怒,瞪著容色冷淡的男子:「你竟敢如此忤逆我?……華容,這麼多年以來,義父是怎樣待你的?」

  華容看著他,平靜道:「義父待我,養恩重於天。」停了片刻,又道:「可義父所求之事,請恕我無能為力。我不知道阿嫣在何處,也不知道怎麼才能聯絡她。」

  大長老冷笑:「當真如此?」

  華容頷首,語氣無波無瀾:「當真。」

  大長老看見殿門前的小蝶,皺了皺眉,揮手:「你先下去。」

  華容低頭行禮,緩緩退到門口,與小蝶擦肩而過的瞬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低說了句:「……記住你娘的話。」

  小蝶愣了愣,轉身看他,卻見他已經走遠了。

  大長老對她招了招手,道:「小蝶,過來。」

  小蝶怯怯上前,叫了一聲:「舅舅。」

  大長老微笑,慈祥地拍拍她的手,忽然又皺緊眉,顯得十分苦惱,嘆氣道:「你娘已經許久不回家了,對嗎?」

  小蝶眸色一暗,無聲地點了點頭,咬住嘴唇。

  大長老盯住她的眼睛:「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小蝶搖頭。

  大長老走了幾步,回過頭,苦笑道:「小蝶,仙冥界的聖物鎖魂珠……是你姐姐偷走的。」

  小蝶大驚,驀地抬眸:「不可能!」

  大長老長嘆:「我也不願相信。可眾神之巔的帝宮來使,便是這麼說的。」

  小蝶連連搖頭,飛快的道:「舅舅,這裡面一定有誤會……帝宮來使在哪裡?我去與他說,姐姐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大長老的語氣更為苦澀:「來不及了。你娘……」他猶豫很久,不再往下說。

  小蝶急了,追問道:「娘怎麼了?舅舅,你快跟我說啊!」

  大長老低頭不語,半晌,他又看向小蝶,沉痛道:「玉娘怕帝宮會下三界誅殺令——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小蝶攥緊了手,臉色發白:「不知……」

  大長老又嘆了一聲,一字字清晰道:「三界不容,神佛共誅。阿嫣闖了大禍啊!」

  小蝶眼裡湧起水霧,又驚又怕:「那、那娘她——」

  大長老背過身,淡淡道:「玉娘背著我,獨自去見帝宮的人,妄圖替阿嫣頂罪,但很快被人識破,如今她被帝宮來使扣下了——他們說,只有拿你姐姐來換,才會放了玉娘,不然……」

  小蝶身子一顫,慌張道:「不然……怎麼樣?」

  大長老閉上眼睛:「女債母償。」

  小蝶晃了晃,扶著旁邊的架子才站穩。

  大長老走了過來,握住她的肩膀,沉聲道:「小蝶,舅舅和你一樣,不信你姐姐會盜取鎖魂珠,為今之計,唯有將阿嫣找回來,親自和帝宮的人解釋清楚,才能解開這一場誤會。」

  小蝶方寸大亂,想起母親交代的話,又不知如何是好,便低著頭,不說話。

  大長老繼續道:「天帝垂憐眾生,豈是不講道理的昏君?只要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當面對帝宮來使解釋一遍,事情便能圓滿解決……可這得阿嫣親自出面。」

  小蝶依然不語。

  大長老探究地看著她,過了一小會,唇角浮起一絲微不可覺的笑,很快又隱去,神色還是那般慈愛:「小蝶,舅舅老了……過幾年,華容便會接任族中大長老之位。他也不小了,早該成家,以後他身上的擔子重,需要一個賢內助從旁輔佐,阿嫣是愛玩愛鬧的性子,怕是安定不下來……舅舅自小看著你們長大,你最是善解人意,如果你能和華容一起——」

  小蝶呼吸一滯,手指捏住衣角。

  大長老也不逼她,靜靜地站了許久,才道:「現在說什麼都是無用。鎖魂珠的事情不能妥善解決,便如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會斬落……仙冥界遲早捲土重來,絕不肯罷休,到時我桃源還是逃不過生靈塗炭的厄運。」

  冗長的沉默。

  大長老耐心地等待。

  終於,小蝶垂眸盯住腳尖,輕輕的,緩緩的,說出幾個字:「我試試。」

  阿嫣歸來的那天,晴空艷陽,正是好天氣。

  所有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剛進桃源山的入口,前後左右的退路便被封死了,四個方向各有一名天狐族的高手嚴陣以待,四周隱匿在暗處,伺機而動的人,肯定更多,只是她不知道——修為給了別人,她也就沒有了眼光四方耳聽八方的實力。

  阿嫣笑了一聲,站定。

  前面,大長老一行人緩緩走了過來,最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臉色發白,神情慌張的小蝶。

  沒看到華容,她鬆了口氣。

  總算舅舅還有幾分良心,定是派人把他看住了。

  阿嫣看著他們,心裡猜到了七八分,開口問道:「小蝶的那封信,裡面到底有幾句是真話?」

  小蝶猛地抬起頭,目光落在阿嫣臉上,便如著了火,立刻移開。

  阿嫣不看她,只盯著站在眾人前方的黑袍男子。

  大長老沉默地望著她,眼神竟然帶著幾分痛惜,過了很久,答非所問:「阿嫣,舅舅曾經拿你當親女兒看。」

  阿嫣蹙眉,性子裡不耐煩的一面又冒出了頭,冷笑道:「已經到了這時候,你覺得有意思嗎?……算了,你不說,我來說。」她深吸一口氣,看著他道:「帝宮來人是真的,但來的不是天兵天將,只是前來交涉的文官。你把一切推到我頭上,說是我盜取了鎖魂珠,引起仙冥界和天狐族之戰禍,讓我出來替你頂罪。娘沒有去帝宮,而是在你手上,為了騙我腦子不好使的傻妹妹把我叫回來,你把娘關了起來——舅舅,我說對了多少?」

  大長老依舊沉默,突然,他唇角動了動,露出一絲笑意,嘆道:「你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我早就知道。」

  阿嫣笑了笑,眉眼之間,沒有失望,亦不顯得痛苦,坦蕩而清明:「接下來,你待如何?想把我交給帝宮,還是……乾脆動用私刑滅口?」看了看兩旁的狐族高手,唇邊溢出一聲輕嘆:「……看來是後者。」

  大長老走向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只要你交出鎖魂珠,我可以饒你一命。」

  阿嫣大笑:「舅舅,你真當我是小孩子哄騙?鎖魂珠給了你,你再將我滅口,回頭對帝宮說我雖伏誅,卻已丟失了鎖魂珠……這寶貝,還不是落到你自己口袋裡?」

  大長老搖頭嘆道:「你是真的聰明,可太過聰明,未必是件好事。」他轉身,看著一名狐族大將所站的位置,淡淡道:「你可知,你現在已經步入桃源的殺陣中,只要我一聲令下,便是神魂皆毀,灰飛煙滅?」

  天狐族的殺陣,布置在桃源山的入口,由四名大將各守一方。

  ——這是用來和闖進桃源的敵人殊死一戰的陣法。

  阿嫣低笑一聲,抬眸:「舅舅,你真看得起我。」

  大長老面無表情,徐徐道:「我們不一定要走到這一步,決定權在你。」

  阿嫣攤開雙手,笑意染上眉梢眼角,甚至帶著點惡意的挑釁:「動手罷……怎麼,不敢殺我?還在打鎖魂珠的主意?」

  大長老走近,目光掠過一抹戾氣,壓低聲音道:「你若執意如此,我不殺你,卻有其它方法對付你——你的一身修為,就此廢了太可惜。」

  阿嫣彎起眉眼,笑得越發張揚:「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唉,不是我不肯給。」她嘆了口氣,裝出幾分悔意,可那演技漏洞百出,假的明顯:「鎖魂珠,我給了別人,我的一身修為,也給了別人。不信?你大可試試。」

  大長老神色一僵,片刻後,滔天怒火從眼底湧起,轉瞬間吞滅一切,臉容變得猙獰而扭曲:「我收容你們母女三人,我教導你術法,我悉心栽培你……而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他點了點頭,嘴角勾起冷笑:「好……好!既然如此,你我恩斷義絕!眾將聽令——」

  話音未落,一道翠色的身影從旁閃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幾名追兵。

  玉娘站在阿嫣面前,張開雙臂,臉色是慘澹的白,身上帶著傷,顯然是經過一番爭鬥後逃出來的。

  阿嫣怔了怔,喃喃道:「娘……」

  玉娘看著黑袍的兄長,雙目泛紅,哀求道:「哥哥……哥哥你饒了她罷——」

  大長老皺眉,冷冷道:「你來這裡作甚?回去!」

  玉娘閉了閉眼,輕輕道:「我是不會走的。」

  大長老雙拳緊握,額頭上青筋暴起,冷聲笑道:「早在你把她送去西天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你想陪你女兒一起死,我成全你,我成全你們!」

  阿嫣心口一緊,拉開玉娘,怒道:「七百多年了……七百多年你當成沒我這個女兒,對我視而不見,這會兒跑來演什麼母女情深?走開,我不要你陪我一道死,等我到了黃泉地府,我要告訴爹爹……告訴他,你是怎麼對我的——」

  大長老陰沉的聲音響起,慢聲慢氣道:「你還盼著能到鬼界的陰曹地府?殺陣一起,寸草不生,你是灰飛煙滅的下場,三魂七魄盡碎。你死了這條心罷!」他雙臂高高舉起,喝道:「眾將聽令,起陣!」

  阿嫣冷哼一聲,她是抱著必死的心來的,他說什麼,她都不怕,可玉娘在這裡,她卻慌了,又去推她:「說了不要你陪,我早習慣了生死一人獨行……走開,你有別的好女兒,管我死活作甚?!」

  可她沒有了修為,憑這點微弱的法力,根本無法強迫玉娘離開。

  玉娘定定地凝視著她,抬手輕撫她的臉頰,眼裡淚光隱現,微微一笑,輕聲道:「阿嫣,如果還有一線希望,如果……活下去罷。」她張開雙手,抱住身體僵硬的女兒,柔聲重複道:「……活下去。」

  殺陣起,罡風肆虐。

  在那一道道如刀光、如劍影的透明風刃中,在呼嘯而過的風聲中,在全身撕裂般的劇痛中,在眼前漸漸漫開的血霧中……阿嫣看見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也如此刻,被母親抱在懷裡。

  那時,她說:「活下去,阿嫣,一定要活下去!」

  母親轉身離開,帶走了二太子的追兵。

  風停了。

  遠處不知是誰在撕心裂肺的慘叫:「娘——!姐姐——!放我過去,姐姐!!!」

  阿嫣無力地伏在地上。

  筋脈寸斷,遍體鱗傷,全身上下,無一處完好的皮肉。

  她變回了狐狸的模樣,只覺得渾身冰涼,血液從體內一點點流走……睜開眼睛,咬緊牙關,抹去眼前的血污,透過血色的視線,她看到不遠處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已經辨認不出原樣。

  她慢慢地伸出一隻血淋淋的手,指甲摳出幾道血痕,拼盡全力想往前爬。

  一步,兩步……就快到了。

  就在這時,小小的爪子被人用腳踩住。

  她抬頭,冷冷地看著那個黑袍男子。

  大長老倒是有些吃驚,自言自語道:「怎會……殺陣一起,絕無生還的道理。」他低下頭,冷笑了聲,拔出腰間的佩劍:「罷了,沒死透,我便送你一程。」

  他用劍尖指著小狐狸的頭顱,緩聲道:「阿嫣,你可知道,為何你娘這麼些年來,對你冷淡至此?」他笑了一笑,又搖搖頭:「當年,玉娘求我收留你們母女三人,她是我妹妹,我自然願意收留她,可你們算什麼東西?妖狐族的野種,也配留在我桃源的地界?玉娘一直求我,一直求……我就對她說,好,我答應,作為條件,她的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其中一個必須交給我來教導,將來我要做什麼,她都不能多嘴。」

  冰涼的劍尖下移,在小狐狸的臉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阿嫣目光空洞,不曾看他。

  大長老接著道:「那時你們窮途末路,命懸一線——玉娘有三個孩子,犧牲一個,救兩個,似乎也是值得的。你猜她選了哪個?」

  阿嫣閉上眼睛。

  大長老陰笑了一聲,道:「她當然會選你。小蝶柔弱無能,而你……小小年紀,跟著妖狐族學那些見不得人的狐媚子功夫,上不得台面。」他厭惡地看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冷哼道:「若不是看在你是修習煉容心法的最佳人選的份上,我多看你一眼都覺得不值!」

  「玉娘選了你,自此以後,見到你便心虛,只得避開你。後來,你聽了我的話,開始修習煉容心法,初現容貌盡毀的症狀,玉娘後悔了,捨不得你練下去,竟然背著我去西天求濟宗老僧,想讓你入佛門修行。」

  大長老說到這裡,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具認不出原本面貌的屍體,語氣冰冷:「沒想到,濟宗會答應收一隻野狐狸為徒。西天那邊發話,我不好不放行……之後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劍尖移到小狐狸的頸項間,頓了頓。

  「阿嫣。」大長老緩緩舉起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太讓我失望。」

  正欲揮劍斬下對方的頭顱,身後忽然一聲輕響,大長老警惕地回頭看去,什麼都沒看見,等到轉過頭來,卻發現……寶劍的劍刃竟然瞬間化成齏粉塵埃,風一吹,散的乾淨。

  他手裡只剩劍柄。

  「什麼人?!」

  大長老心中大駭,左右環視,卻見不遠處,有一人緩步走近。

  身披純白如雪的大氅,容顏清俊絕塵,墨髮披肩,那人是少年的模樣,周身有淡淡的仙氣繚繞不去,可他眼底……卻是猩紅妖異的光。

  大長老急忙飛身而起,退出好遠,才敢看著他,試探道:「你是——」

  剛說幾個字,那人身後忽然出現幾名黑衣人,其中一人冷然道:「放肆!區區一隻狐妖,也敢直呼我們少主為『你』?」

  大長老聽他的口氣,心裡一沉。

  狐族的人將他們團團圍住。

  那位少主低笑一聲,對四周的狐族將士視若無睹,繼續一步步往前走,便如閒庭信步一般的從容。他看了一眼方才說話的侍從,柔聲道:「紅英,這是你不對……桃源的天狐族,那是帝宮的忠臣良犬,豈會將我魔界看在眼裡。」

  大長老等人神色劇變。

  長離太子忽然停住,俯身,撿起地上的一個玉墜,收在手心中。

  承受殺陣之力後,原本光潔的血玉,已經裂開了兩條縫,光澤盡失。

  他微微皺眉。

  「……還給我。」

  嘶啞的聲音。

  長離太子轉身,看著趴在地上的一隻小狐狸,淡淡一笑:「這不是你的東西,你怎麼得來的?」

  阿嫣看著他,動彈不得,便固執地伸出手,攤開:「是我恩人的東西……還來。」

  長離太子一怔。

  半晌,他眉眼柔和下來,輕嘆道:「……別的公主下凡救人,她總是偏好救動物。」抬眸,遙望天界帝宮的方向,沉默片刻,輕聲道:「同救一個人,也算緣分。」

  他轉向大長老,容色淡漠:「人,孤帶走了。你們有何不滿,孤在魔界曼陀羅宮,恭候各位大駕。」

  大長老僵住了,大氣不敢喘。

  魔界曼陀羅宮,孤……他竟是魔界的太子。

  長離太子不再看他們,揚起手,看著狐狸低低道:「走罷。」

  阿嫣只覺得一陣風襲來,將她捲入其中,就人事不知了。

  醒來,便是在魔界曼陀羅宮的禁殿,長離太子的地方。

  那位容貌可比謫仙的太子,據說是素瀾公主的前男友,病的不輕,公主幾萬年前就另嫁他人,他卻死活不肯放棄,總想攻進眾神之巔,把自己的女人搶回來,為此倒是十分上進,大半時間用來修煉。

  他不怎麼理會阿嫣,偶爾會叫人過來,告訴她一點外界的消息。

  比如,天狐族將所有的過錯全推到她頭上,說她已經畏罪潛逃,自甘墮落,投奔魔族麾下。帝宮針對她,下了三界誅殺令,從此三界不容,神佛共誅。

  比如,天狐族大長老不死心,沒有了鎖魂珠,他東整西整的,湊出一堆寶物,續了好些年的命。

  比如,她的妹妹從桃源跑了過來,天天在殿外哭個不停,好不可憐。

  比如,仙冥界太子歸位,原來他沒死在九天神雷下。

  比如,眾神之巔的素瀾公主喜歡上了跳六道輪迴台,動不動便跳一下,後來終於消停了,乖乖的回蒼龍王宮和她夫君過日子。

  比如,神魔兩界暫時停戰,雙方井水不犯河水。

  ……

  阿嫣只是聽著。

  她又開始修習煉容心法。

  每突破一層,毀掉容貌,便想方設法的恢復過來,然後繼續練下去。

  一次次親手毀掉自己的臉,又一次次瘋了一樣的修復。

  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她要殺一個人。

  這次,是真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什麼三界誅殺令……便是眾神之巔獸族四王親自來攔她,她拼個你死我活,也一定要把那人給殺了。

  終於,百年千年萬年……到底過了多久,她早算不清了。

  煉容心法第十層已成。

  可惜她的臉已經不成人樣,憑自己的能力,無法修復完全。

  於是,她找到長離太子托人帶回來的古董鏡,和那小東西做了一個交易,通過完成數個世界的任務,重新恢復了相貌。

  接下來……

  就到了算帳的時候。

  天亮了。

  宮門一重重打開。

  阿嫣把古董鏡揣在懷裡,走下台階,眯起眼,望著魔界總是晦暗的天空。

  有人從左側沖了出來,看見她美貌更勝以往的臉,大喜過望:「姐姐!姐姐你沒事了?你沒練那個邪功?太好了,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阿嫣看著那盛裝的女子,微微一笑:「我不想聽。」

  小蝶愣了愣,並不氣餒,想去抓她的手:「姐姐,舅舅快死了,華容親口說的,不會有假——他、他自取滅亡,得報應了。你別走了,好嗎?留下吧……他是天狐族的大長老,你身上已經背著那麼多罪名,把他殺了,帝宮會怎麼對你?你——」

  阿嫣甩開她的手,走了幾步,回過頭,望著妹妹的臉蛋,平靜道:「小蝶,天上地下,我只有你一個親人。」

  小蝶心中一酸,擦擦眼角的淚水,用力點了點頭:「姐姐。」

  阿嫣笑笑:「你一向懂得為自己爭取,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從今以後,你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她轉身離開,淡淡道:「替我對長離太子道一聲謝,我對血洗眾神之巔沒興趣,他想討他的謝禮,改天來找我快活一夜倒是可以。」沉默一會,看著楚楚可憐的妹妹,留下最後一句話:「——魔宮兇險,好自為之。」

  小蝶怔怔地站在原地,醒過神一看,對方早已走遠。

  她孱弱的身軀晃了晃,倒在禁殿前的台階上,冰冷的眼淚涌了出來。

  桃源。

  萬年的光陰轉瞬即逝,回首已是百年身。

  終究,物是人非。

  阿嫣站在桃源山的入口,駐足凝望前方,停留片刻,身影一晃,只是一個剎那,便已到了宮殿前。

  往裡走去,一路都沒有侍衛。

  只在舅舅的寢宮前,看到了一人,身著天狐族大長老的玄衣長袍,經年不見,容顏俊美,一如當年容貌冠絕三界的妖孽少年。

  阿嫣看著他,笑了笑:「接任大長老之位了?」

  華容也在看她,不答,沉默良久,啞聲道:「他還有一口氣在。」

  阿嫣頷首:「那就好。」

  華容見她走了過來,低聲道:「不能等上這半柱香的時間?」

  阿嫣停步,側眸看向他,挑眉道:「華容,你們好像都誤解了一件事。」唇角的笑意一點點淡去,聲音輕軟而冰涼:「我不是要他死,我是要親手殺了他——你想攔我,我可不會手軟。」

  華容扯動唇角,薄唇輕啟,卻沒說出什麼。過了會,他才開口:「他在裡面,人我都調走了——這件事,不會傳到眾神之巔。」

  阿嫣看了看他:「哦,謝謝。」

  內殿光線幽暗。

  一閃閃窗戶緊閉,而在重重簾幕後……床榻上躺著一名氣若遊絲的老人,鬚髮皆白,瘦骨伶仃。

  他看見進來的人,渾濁的眼眸倏地瞪大,滿目驚恐,喉嚨里發出赫赫的聲響,嘴唇不住地抖動,顫巍巍地抬起一隻手,指著對方。

  阿嫣看著他,看了很久,微笑道:「是我回來了,舅舅……不是你作夢。」

  老人的身子都在顫抖,嗓音嘶啞乾枯:「來人……來人……」

  阿嫣勾起唇角,微微彎腰,饒有興致地俯視他:「舅舅,你瞧,我的臉美麼?我費盡千般心血,終於練成了你要我學的煉容心法,本想著這次回來,在桃源大開殺戒,便是屍山血海,也要手刃你……沒想到,華容不管你,狐王也不管你了。」

  「帝宮——不會放過你——」

  阿嫣看了他一眼,搖頭:「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是多關心你自己吧。」

  她倏地出手,將那衰弱的老人提了起來,拖著他走到鏡台前,抓住他花白的頭髮,看著鏡子裡映出的老者恐懼莫名的臉,淡淡笑道:「你平生最是怕死,我便讓你親眼看清楚,死個明白。」

  老人臉容扭曲,涕淚俱下,哀求道:「阿嫣……阿嫣,舅舅快死了,不用你動手,我就——」

  阿嫣若有所思地點頭:「是啊,不用我動手,你就快死了,不過是早半個時辰,晚半個時辰的差別……可即便這樣,你還是寧可多活半個時辰。」她抬起右手,慢聲道:「這人世間的確好,值得留戀,但你無福享受——再見了,舅舅。」

  殿中響起慘烈的哀嚎。

  寸寸骨骼斷裂,受盡痛苦而死。

  塵歸塵,土歸土。

  一報還一報。

  阿嫣從殿中出來,神清氣爽。

  那玄衣黑袍的男子還站在殿前,如同一尊俊美無儔的雕塑。

  阿嫣經過他身邊,對他略微點了點頭。

  擦肩而過的瞬間,聽見他說:「阿嫣。」

  她站住,沒有回頭。

  他也不看她,一直望著前方,沉默半晌,終是轉了回來,眉心緊擰,聲音低啞,又喚了一句:「……表妹。」

  阿嫣對著他一笑,平淡道:「表哥,我們沒緣分。」

  男子容色如雪,雙目卻是血紅的。

  裡面那個慘死的人,曾經救過他一命,是他宣誓過永生永世效忠的恩人,他的義父。

  站在他眼前的,是他今生最愛的女人。

  阿嫣揚起一手,身影一晃,便已消失無蹤。

  「走了,勿念。」

  老古董從阿嫣懷裡探出頭,一看他們是在天上飛,立刻又縮了回去,怕怕的問:「宿主,我們……我們現在去哪裡?」

  阿嫣答道:「不知道。」

  老古董有點崩潰:「這算什麼答案?」

  阿嫣笑了一聲,低頭看它:「往下看看。」

  老古董苦著臉道:「……我恐高。」

  阿嫣哄它:「就看一眼。」

  老古董眼睛眯成一條縫,小心翼翼地垂眸看了眼,微微一愣。

  他們飛的也不是很高。

  而在雲霧之下……

  青山綠水,秀麗人間。

  阿嫣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幾分飛揚的意氣:「從此之後,賞遍人間美景,走遍大好河山——三界任我行,豈不逍遙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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