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金鑾殿群臣爭議 蘆雪廣眾艷聯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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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六這日清晨,怡紅院內,賈寶玉早早的從床上爬了起來。昨日因李紈命人通知他今日前往蘆雪廣一道擁爐作詩,使得他幾乎一夜未曾安睡。

  這時,襲人和晴雯二人端了水進了裡屋伺候寶玉洗漱,寶玉見玻璃窗上光輝奪目,心中難免躊躇起來,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

  襲人見他面色不爽,又知曉他心事,當下就要安慰一句,哪知晴雯卻開口笑問道:「二爺這一大早給誰臉色看呢?」

  襲人輕輕的瞪了晴雯一眼,說道:「你這小蹄子不好好安慰他幾句,反倒故意慪他!」

  晴雯輕哼了一聲,吐了吐舌頭。

  賈寶玉見晴雯嬌俏可愛,忙賠笑道:「我哪裡是給誰臉色看,只是今兒出了晴,白瞎了昨日下的雪,想必不一會兒就都化成冰水了,屬實煞風景的很!」

  晴雯和襲人聽他這麼一說,都咯咯笑出聲來。

  寶玉不解的看向她們,晴雯對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窗屜。寶玉快步走至近前,掀開往外一看,原來不是出了晴,而是下了厚厚的一層雪,足足近一尺深,天空中仍舊搓綿扯絮的下著。至於先前那奪目的光芒乃是白雪映射所致。

  「好!哈哈。」寶玉見此情景,哈哈大笑起來,笑罷,轉而意識到剛才的窘態,不好意思的看向襲人和晴雯二人。

  襲人勸道:「二爺現如今也大了,怎麼還像個孩子,竟連雪光和日光都分不清了。」

  晴雯反笑道:「你還不知道他,他若是真的分得清,又怎會如此。」

  寶玉也不反駁,只是笑著看著這兩人在那拌嘴,而他則是穿上一件茄色哆羅呢狐皮襖子,外面罩了一件海龍皮小小鷹膀褂,隨後系了腰,披上玉針蓑,戴上金藤笠,腳踩沙棠屐,忙忙的出了門。

  賈寶玉行至瀟湘館所在的竹林處時,不由的嘆息了一聲,他想不明白為何老祖宗要命林妹妹搬出瀟湘館,住到攸兄弟的蒼泱築去。可是那是老祖宗的命令,他哪裡敢違背。唯一令他欣慰的就是林妹妹至少還在這大觀園裡,自己還能時常的看見她,只是蒼泱築離怡紅院遠了些。

  行至蘆雪廣,賈寶玉並未發現一眾姐妹的身影,只見得幾個丫鬟婆子正在內里掃雪開徑。後者數人見他前來,笑著說道:「我們才說少了一個漁翁,現在倒是齊全了。姑娘們吃了飯才過來,二爺你也太急了。」

  寶玉聽了,有些尷尬的笑了笑,只好往回走。又至沁芳亭處時,他看見了探春正從秋爽齋出來,後者圍著大紅猩猩氈斗篷,戴著觀音兜,扶著一個小丫鬟,後面由一個婦人撐著青綢油傘。

  「二哥哥,你呆在這兒做什麼?」探春上前問道。

  賈寶玉也不好意思說自己太性急已經往蘆雪廣去了一趟,於是笑著回道:「我自然是在等妹妹你了!」

  探春知他心思,也未拆穿,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兄妹兩人一併出了大觀園,往賈母上房處請安。

  路上,探春不由的嘆息道:「要是攸哥哥也在就好了!」

  寶玉心裡有些吃味,當即說道:「你提他做什麼,他現如今跑到朝廷做官去了,和我們又不是一路人!」

  探春回道:「二哥哥將來也是要為官作宰的,難道到時候也希望我們這些姐妹說你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不成?」

  寶玉當即搖頭道:「我才不去做那祿蠹呢!我真搞不明白,那官有什麼好做的,真正是個移人性情的地方,哪怕是一年多前,攸兄弟的樣子也不是現如今這般,當時的他如何?現在的他又如何?我原以為像他那般的人定不會陷入泥淖,可他還是變了。變得讓我看不懂,也對,我和他本就性格相反,自然和他選擇的路不同!可見那官場並非什麼好去處!」

  探春見他有些犯了痴性,也不欲再說什麼。

  「罷了罷了,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大家不相干,最是乾淨!」賈寶玉目光空洞的說著乾淨二字,猶如那地上白色的並未被人掃開的雪。

  很快,二人便是來到賈母屋內,屋內熱鬧的很,多數姐妹都已經齊了,賈母一手摟著林黛玉,一手抱著薛寶琴,正笑哈哈的說道著什麼。

  眾人廝見禮畢之後,史湘雲和賈寶玉私底下商計著弄一塊鹿肉拿到園中烤著吃,賈寶玉聽了,自是興奮不已。

  因場間人多,史湘雲和賈寶玉的離開並未引起眾人注意,直到賈母問及寶玉之時,有嬤嬤當即將史湘雲和賈寶玉吃鹿肉一事說出,聽得眾人忙要將二人擒了來問罪。

  賈母知道這是她們之間的玩笑話,自然又是一樂,也就隨她們鬧去了。

  一眾姑娘,奶奶由著小丫鬟攙扶,嬤嬤打傘回到大觀園中,往蘆雪廣而去。

  薛寶琴跟在薛寶釵和林黛玉身後,好奇的問道:「我這才來了沒幾日,怎麼好像你們當中像是少了個人?」

  薛寶釵轉頭用手指戳了一下薛寶琴的腦門,「你啊,說那麼多做什麼!」

  「我只是好奇,今早我梳洗的時候問起了雲姐姐,她說那人比姐姐你還厲害,真不知道他長什麼模樣?」薛寶琴看向林黛玉,希望她能夠給自己一個答桉。

  林黛玉仰起頭看向南方的天空,沉吟了許久,卻發現沒有一個詞能夠形容當下的王攸。一旁的薛寶釵有些意外,自己心底也在斟酌用詞,可也同樣沒有確切的答桉。

  「看來真是個厲害人物呢!沒想到連姐姐和林姐姐都不能用言語形容!」薛寶琴笑著說道。

  「我記得惜春妹妹那有一副大觀園行樂圖,回頭我領你去瞧瞧就是!」薛寶釵又說道。

  「言語都無法形容,那畫不過是虛有其表罷了,不得他三分氣度!」林黛玉神色懨懨的說道。

  「三分氣度也是可以了,林姐姐你也別多想了!聊勝於無不是?」薛寶琴勸道。

  「嗯。」林黛玉轉而笑著點了點頭。話音剛落,前面便是來了人過來請三人進屋。

  一進屋,一陣撲鼻的肉香味迎面襲來,令得三人口舌生津,只是薛寶琴見那烤制的鹿肉發黑,甚至有些上面還有著血水,不由的心生厭棄。又聽得坐在小凳上用快子?(注1)起鹿肉的史湘雲笑道:「我吃這個方愛吃酒,吃了酒才有詩,若不是這鹿肉,今兒斷不能作詩!」

  史湘雲看向門帘處,林黛玉正在輕咽口水,巴巴的望著火爐上的烤肉,手上的結繩解了又寄上,甚至還用咳嗽來掩飾自己。至於薛寶琴則是舉步不前,臉上寫著滿滿的厭棄。

  「傻子!快過來嘗嘗!」史湘雲覺得好玩,便是招呼道,甚至不忘將一塊肉放在嘴裡,大肆的咀嚼起來。

  薛寶琴笑著說道:「怪髒的!」寶釵走過來,說道:「妹妹你嘗嘗去,好吃的。你林姐姐身子弱,吃了不容易消化,不然她也愛吃。」

  說完,便是拉著寶琴上前嘗試,林黛玉見薛寶琴小心翼翼的用手捉起一片鹿肉,又小心翼翼的舔舐了一番,最後才放入口中品嘗,見她後來表情由不喜轉為喜,著實好笑的很。

  林黛玉走上前,繞著桌走了一圈,來到史湘雲跟前笑著說道:「哪裡找這一群花子去,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廣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廣一大哭!」

  湘雲撇了撇嘴,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是真名士自風流。像你假清高,我最討厭了。」復又?起一塊肉塞入自己口中,繼續道:「我們這會子腥膻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

  寶釵笑道:「你回來若是做的不好了,把那肉挖出來,把這雪壓的蘆葦子塞上些,以完此劫!」

  「去!你們兩人就是趁著攸哥哥不在,才想著如何打趣我!」史湘雲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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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dāo):用快子夾。方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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