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人生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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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寫在紙上, 偏寫在桌上,這讓我怎麼帶走。總不能搬華微宗的桌子吧。」鸝英低頭,細看石桌墨跡, 用指尖碰了碰,「呀!」

  她輕聲驚呼, 墨痕處陷落, 石屑碎末竟沾在指腹。

  棋鬼吹了口氣, 桌上一層粉塵飛揚而起, 石桌卻留下清晰的刻字。

  「筆力入石, 舉重若輕,好功底。」棋鬼雙眸更明亮。

  「我聽說, 書畫試最出風頭的趙霂和衛湛陽, 也要運氣打坐半個時辰, 氣息調理至巔峰,才在岩壁上動筆, 一人寫下一句詩。這人提筆便寫, 四句一氣呵成, 豈不是比們都厲害?」鸝英拍手道。

  她取出墨汁和白紙, 仔細地將桌上刻字拓印下來:「這下好,省搬桌子。」

  棋鬼看她歡喜,慈愛地嘆氣:「你年紀尚幼,便遇見這般人物,未必是好事。」

  鸝英似懂非懂, 只笑道:「師父何時收他入門?」

  「我以為能收個比衛平更好的徒弟,石桌刻詩一出,卻不一。」棋鬼念道,「『天下英雄誰敵手』, 好傲的脾氣,哪個師父降得住?」

  「本來也沒拜師父,華微宗外門能練的功法不多,從何處自學棋道書道?」驪英不解。

  「你已猜出他是誰?」

  「宋潛機!」鸝英目光一轉:「方才那些人穿著華微宗外門弟子袍,稱他宋師兄,恨不得抬他走,在華微外門有此聲威,人人敬重,不是宋潛機,又能是誰?」

  「有名?」棋鬼問,「因何成名?」

  鸝英興致勃勃,先說年輕修士最喜歡的橋段,比如瑤光湖折花,賞花會闖樓等等。

  後說各派掌門長老最關心的問題:

  「整個華微宗外門,被他攪得不得安生,三天兩頭鬧罷工。這次登聞大會,其他門派表面不言語,背地卻笑華微宗掌門無能,連一群外門弟子,都管不住。」

  棋鬼聞言,面色更凝重,喃喃自語:

  「難辦。」

  宋潛機這樣的性情,真會願意做別人弟子嗎?

  若願意,早就奪去登聞雅會的棋試書畫試的雙料魁首。

  「從沒見過師父如此擔憂。」驪英道,「真難辦?」

  「我又不是『多情子』,我沒他那麼自戀,被書院那群傻學生捧慣了,以為全天下人都願意喊師父。我也沒他那麼詭詐多疑,機關算盡,還不知徒弟在哪裡,我坐在亭中,自有一個天才送上門來。」

  棋鬼喜憂參半,憂的是如何收下宋潛機,喜的是終於比書聖快一步。

  ……

  宋潛機被人扶著,口中含混念叨:「人生啊,人生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仍回頭,向石亭看去,「大爺,有緣再見,再來比過!」

  抽出宋潛機手裡的酒罈,鼓足勇氣,淺嘗一口……

  葡萄和梅子的酸甜味,混著桃花的馥郁芬芳充斥口腔。

  糖水果汁?!

  不,回味有酒香,確是果酒。但是這酒也太淡吧?

  孟河澤看宋潛機的目光瞬間變了。

  原來宋師兄並非無不能。

  「從今往後,誰也不准給宋師兄喝酒!」轉向外門弟子道。

  「是!」

  宋潛機大著舌頭道:「我就要喝酒!」

  「宋師兄,你下考後去哪裡,我們到處找你。」孟河澤順手沒收紫玉酒罈,轉移題道,「大家給你做橫幅呢。快拿出來,讓師兄看看!」

  孟河澤今天有擂台要打,外門弟子們兵分兩路,大部隊去廣場為孟師兄助威,負責道具和舞台效果,小部分去彩石溪畔打橫幅,迎接宋師兄下考。

  嘩啦一聲,橫幅迎風展開,足足十丈長,白底黑墨,斗大的字——

  熱烈慶祝宋師兄圓滿參加書畫試。

  知道的是來接人慶祝,不知道的以為是路邊討薪。

  宋潛機看大驚,竟還有比「被躺椅抬去外門廣場遊街」,更丟人現眼的操作。

  只能慶幸自己溜得早。

  「隨便轉轉,聽了琴,下棋。」宋潛機說,「沒事。」

  孟河澤點頭:「真沒事就好。」

  宋潛機大多數時間都悶頭種地,今天卻反常,入夜還未歸宋院。

  怕有人不懷好意,趁宋潛機落單來找麻煩。

  在武試表現優異,不少門派長老流露出收徒意願,今晚紛紛來探口風,卻無應付。

  帶著整個外門一齊出動,分作六個小隊搜尋,幾乎將華微宗翻了底朝天。

  惹得戒律堂怒目而視,執法堂叫苦不迭。

  「宋師兄,孟老弟,壞事啦!」

  兩道人影迎面奔來,高呼。

  宋潛機定睛一看,又是徐看山,邱大成這兩個賭鬼。

  「今天不賭!」擺手。

  徐看山急道:「此處乃摘星台地界,華微宗自古規矩,外門弟子禁止踏足!孟師弟,執事長趙虞平知道你們來了,帶著手下執事和一隊執法堂弟子,要抓你們送審啊!」

  「還囉嗦什麼,快離開此地!」邱大成催道。

  孟河澤驀然變色。

  正奇怪,為何有執事好心,暗示他們來摘星台找人。

  「誰走得?」一聲冷笑響起。

  腳步急促,人影憧憧,山間頃刻燈火明亮。

  百餘腰佩刀劍的執法堂弟子,將孟河澤等人團團圍攏。

  趙虞平從陰影處緩步走出:

  「外門弟子孟河澤,門派知你早有反,卻因惜才百般包容。但你今日帶人擅闖摘星台,大錯鑄成,還不束手就擒?」

  故意只向孟河澤發難,不提宋潛機,篤宋潛機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上一次暗算,被一位手持大刀,來路不明的白衣女修殺敗。

  這次出明招,宋潛機身邊到底有沒有第二位金丹高手護衛,今夜便能見分曉。

  夜風蕭蕭,落葉簌簌。

  一眾修為不高的外門弟子身陷重圍,倉惶相顧。

  孟河澤冷笑,緩緩抽劍。

  劍身與劍鞘摩擦,發出刺耳長鳴。

  仿佛一聲喝令,有外門弟子一齊抽劍。

  宋潛機摁下孟河澤的劍柄。

  仍醉著,低聲含混:「我給你的聚光符呢。」

  孟河澤一喜,靈光乍現。

  一束明亮光柱從掌升起,直衝夜空。

  趙虞平本以為他亮出法器,早有準備,卻見只是一張發光符籙,不由愣了愣。

  不過片刻,四面八方地動山搖,聲勢大震,聲聲呼喊傳過山崗:

  「是孟師兄的符!」

  「那邊找到宋師兄!」

  各地搜尋宋潛機的外門弟子,從瑤光湖,從風煙谷,從無數座山峰,無數條溝湧向此地,見符而至,循光而來。

  數百人的執事和執法堂隊伍,被上千人團團包圍其中。

  趙虞平環顧四周,額上冒汗。

  武力鎮壓容易,可登聞雅會未完,總不能殺個血流成河,被其他門派指摘。

  隨機應變,大聲道,「諸位外門弟子,緝拿孟河澤者,賞靈石三百!」

  財帛最易動人,但此時沒有人動。

  外門弟子的兵器沒有轉向,神色依然堅毅。好像聽不懂在說什麼。

  趙虞平臉色漲紅。

  到底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從前只要花三塊靈石,就能看這些小弟子像狗一樣爬在地上搶破頭,殺紅眼。

  不允許自己生恐懼,更高聲嘶喊:

  「賞靈石三千,外加一套頂級內門功法,一件初級法器!」

  聲音不復威嚴,因為過於緊繃而發抖。

  一片死寂,唯有悽厲風聲。

  「早點回去休息吧。」忽有人打個呵欠,「大晚上的。」

  是宋潛機。

  揉著眼睛催促:「快些讓開。」

  今天外出一整日,想家中的花草蔬菜。

  想門口的豆角,藤上的黃瓜,地里的土豆。

  短短一日分別,從早到晚而已,卻像已度過無數個秋天。

  它們一也想我,宋潛機望著月亮想。

  向前走,閒庭信步。

  里圈孟河澤等人要保護他,外圈趙虞平等人不知所措地防備,最外層弟子又戒備著趙虞平動手。

  於是宋潛機幾步之間,帶動整個陣勢一齊動了,里三層外、外三層地隨他前行。

  宋潛機只管走自己的路。

  ……

  主峰乾坤殿。

  燈火輝煌,禮樂肅穆。

  這是虛雲真人的正殿,永遠不怒自威地坐在首座,掌控全局。

  但今夜首座換人,只能屈居次席。

  坐主位的白衣老者微笑道:「別客氣,別拘束,既然是賀宴,都放鬆些。」轉向擊編鐘的樂手吩咐,「敲個喜慶的!」

  說罷自顧飲酒,一副主人做派。

  見書聖如此,滿殿氣氛漸漸活躍。

  有人來向書畫試魁首敬酒,紀辰端杯,一飲而盡。

  里備受煎熬,自然滿口苦澀滋味。

  分別被評為第二、第三的趙霂和衛湛陽坐在他身後位置,一直冷冷盯著背影,極是不服。

  不少人心中嘀咕,書聖點紀辰這小子做魁首,卻沒有收他為徒。

  不知是對滿意,還是不滿意。

  酒過三巡,忽有一人長身而起,大聲道:

  「弟子有一事稟告,請聖人明鑑。」

  樂聲頓時停下。

  滿殿驚愕,又顧忌聖人在此,快靜止,只互相傳音議論:

  「哪家的後輩,敢在書聖駕前失禮?!」

  「便是紀辰的堂弟,誰不知紀辰從前是個廢物,爛泥扶不上牆,這位旁支的紀光,才是白鳳郡紀家的未來。」

  「此時出面,難道是來恭喜堂哥?」

  書聖笑意淡了:「講。」

  「雞蛋二字,不是紀辰所寫,膽大包天,欺瞞聖人,根本毫無符道天賦!」紀光一拱手,一臉正凜然,捨生忘死之堅決,高聲道:「我有證據,請看,這是紀辰之前寫的字。」

  眾人譁然。

  趙霂恨不得拍桌大笑。

  但那副證據還未取出,紀辰便像被踩尾巴的貓,猛然跳起來,衝上前去,一把握住紀光的手:

  「太好,多謝你替我說出口,好堂弟!你真是我親弟弟!」

  書聖的臉色卻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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