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喝酒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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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聖面對自己身邊人時, 嬉笑怒罵所顧忌。

  但大庭廣眾之下,他面上笑容微斂,倒看不出怒意。

  只有假扮作書院教課先生, 陪坐在書聖身後的諸位黑店掌柜們知道,書聖恐怕已在心中破口大罵, 問候了這位紀光全家包括他奶媽。

  偏偏還有人不長眼。

  排名第二的趙霂起身, 快步行至殿中, 長揖及地行禮, 高聲道:「弟斗膽請聖人明鑑。」

  「請聖人明鑑。」另一人起身, 正是書畫試排名第三的衛湛陽。

  樂聲停了,熱酒冷了, 滿殿死寂。

  長明燈閃爍不定, 燈花炸裂, 噼啪作響。

  這一輩年輕人,膽都很大啊, 黑店掌柜們心想。

  紀辰激動之下, 沒發覺氣氛微妙變化, 只顧拉著堂弟的手猛搖, 口中感謝之言發自肺腑,卻被後者一把甩開。

  這才回過,急忙站端正,行禮附和道:「請聖人明鑑。」

  眾人詫異地盯著紀辰,心想你跟著湊什麼熱鬧。

  做魁首多風光, 只要做過魁首,誰還想做回廢物?承認這種,對你有何好處?

  書聖先不理會紀光,只對趙霂, 衛湛陽道:「你二人覺得,書道造詣可勝過紀辰卷上的雞蛋二字,對不對?」

  他情和藹,像家中長輩。

  「是。」趙霂咬牙道,「我輩符師鑽研書道,自當奮勇爭先,不甘人後!強就是強,弱就是弱。弟在岩壁留書,筆意稍損,若寫在紙面上,必然勝過『雞蛋帖』。紀辰欺瞞聖人,名不副實。」

  「請再給弟一次機會,與紀辰一較高下!」衛湛陽見狀,急忙接話。

  殿內起先覺得這二人莽撞的,此時倒覺得他們有些小聰明。

  錯過這次機會,再難見書聖一面,與其傳承無緣,不冒險一試。

  成,一步登天。敗,書聖為人師表最講道理,不至於為難兩個小輩。

  趙霂一撩衣擺,下跪請願。

  衛湛陽和紀光緊隨其後。

  紀辰轉頭看看他們,傻愣愣跟風,竟也要跪。

  「哦,原來你們是這樣想的。」書聖淡淡道。他抬手,似要向前面玉案拍去。

  華微掌門虛雲真人一直緊盯他氣息變化,察覺不妙,立刻起身。

  恰逢青崖院長快步進殿:「聖人容稟。」

  書聖暫且收回手:「說罷。」

  虛雲釋重負坐下。

  他本來全權掌控這裡,自從書聖、棋鬼、琴仙先後到來,局面已不再受他控制。

  冼劍塵的劍氣依然懸在殿頂外,直呼其名便劈下雷光,約等於天下最強四人齊聚華微宗。

  這種感覺實在令人憋悶。尤其是在他突破化不成,暗傷未痊癒的時候。

  院長上前,本欲開口,思量後傳音道:「紫雲觀傳來消息,棋鬼今夜與一位年輕弟對弈,已覓得心儀傳人。請您明日辰時,前往摘星台一敘。」

  書聖面色微微一變,宋潛機被發現了?

  不可能。從未聽說宋潛機會下棋,他沒有報名棋試,更沒有跟紫雲觀的人打過交道,他連見棋鬼的機會都沒有。

  而且今年棋試,有一位小門派天才異軍突起,名李二狗,被稱為李次犬,約莫是他。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再費心思布疑陣。

  紀辰這小子有陣法天賦,他本不想讓棋鬼發現,但只要對方不與他爭宋潛機——

  明天帶紀辰一起去,就算添頭,白送他啦!

  書聖欣喜地想,到底是老夫氣運更好,更得天道眷顧。

  眾人都極好奇,不知院長說了什麼,竟讓書聖喜形於色。

  只見書聖笑道:

  「我輩符師奮勇爭先,說得不錯。你們心有不服,老夫很能理解。既然如此,明日辰時二刻,前來摘星台看點東西。華微宗內,任何修習書道的年輕人都可以來看,也不妨比試一番,誰若覺得自己能寫得更好,老夫便收他為徒!」

  他決定明天見過棋鬼後,拿出宋潛機寫的「奸商養氣符」,再當眾宣布,他要將傳承交給宋潛機。

  此方能揚眉吐氣。

  趙霂與衛湛陽被喜悅沖昏頭腦,哪還顧得上傻子般的紀辰,齊聲拜謝道:「多謝聖人!」

  眾人猶驚疑,不敢置信:

  「原來書聖真要收徒了!」

  「這消息傳出去,得去多少人?」

  「書聖請大家看什麼,聽著像早有準備。」

  虛雲面色陰沉。

  摘星台地勢極高,登高望遠,可一覽華微全貌,是地位的象徵。

  棋鬼要帶弟上去觀棋試,他假作歡迎,解開禁制。

  但明早所有人一擁而上,一群無名後輩也來,成何體統?

  忍耐,忍字頭上一把刀。虛雲勸自己,登聞雅會終於要結束了。

  明天一過,華微宗還是他的華微宗。

  眾人心思各異。

  紀光愣在一旁,恨恨地盯著紀辰。

  卻見紀辰喜滋滋起身,旁若無人的自斟自飲起來:

  「好酒、好酒!」

  舉杯邀月,人對飲,他忽然想到宋潛機。

  不知宋兄此時身在何地,喝了他的果酒可還滿意?

  他收藏了許多好酒,下次見面,必請宋兄喝個痛快!

  ……

  冷月孤寂,夜風吹來遙遠的獸吼聲和水聲。

  火把、燈籠、聚光符,將山林照得異常明亮,也照亮每張年輕的面容。

  有人神色緊張,有人在微微顫抖,但沒有人退後一步。

  宋潛機向前一步,里三層的陣勢便動一步。

  趙虞平進退兩難。

  他從不知道,一群修為低微的底層修士竟能如此團結,並因團結而擁有巨大威懾。

  抓幾個小弟示威,殺一儆百?只怕更惹眾怒,立刻要打殺起來。

  不擒賊先擒王,只要擒下宋潛機,所有門弟投鼠忌器,哪個還敢妄動。

  他向身後使了個眼色。

  趙太極手下六位親信隨他同來,若無趙太極撐腰,他今夜也不敢來此。

  「且慢!」一聲嬌叱如驚雷。

  一道紅影仿佛憑空顯形,攔在他身前。

  趙虞平嚇了一跳,急忙退後兩步。看清來人,臉色一變。

  執事們和執法堂眾人惶然,下意識收了法器。

  來者竟是陳紅燭。

  徐看山小聲笑道:「宋師兄,怎麼樣?多虧我反應快,先發傳訊符通知了大小姐!」

  丘大成:「嘿,宋師兄別聽他的,這法是我先想到的!下次先帶我賭!」

  宋潛機忍俊不禁。

  陳紅燭問道:「你想幹什麼?」

  「緝拿造反弟!」趙虞平理直氣壯,「門弟夜闖摘星台,違反門規,卻不思悔改。」

  陳紅燭看了他片刻,直看得他心中發毛,才開口道:

  「你帶人動手,殺的血流成河,其他門派若知曉,必譴責華微宗失道。你置華微宗聲威於何處?讓路吧,此事由我料理。」

  趙虞平向她恭敬行禮,口中卻道:「這是掌門真人的意思,還是大小姐您的意思?」

  陳紅燭揚手,高聲喝道:「華微真令在此,見令如見掌門,還不速速退下!」

  令牌金光燦然,熠熠生輝。

  既可華微宗內自由來去,也可號令三堂。

  宋潛機無語,又公器私用。

  趙虞平猶不甘心,深深看了一眼宋潛機。

  然今夜情勢至此,可奈何。

  「是!」

  他們如何來,便如何走。潮水般退去,不留痕跡。

  眾門弟長舒一口氣,彼此對視,忽朗聲大笑。

  聲震山林,鳥雀驚飛。

  ……

  宋潛機被孟河澤攙扶著回到宋院。

  「今夜好險,幸好有驚險。」孟河澤笑道。

  宋潛機搖頭:「不險。」

  「師兄說不險,那便不險。」孟河澤道,「師兄醉了,快休息吧!明日我再來為師兄煮麵。」

  宋潛機點頭,忽對門外喊:「進來。」

  孟河澤回頭。

  原來陳紅燭一直跟在他們身後。

  孟河澤見兩人似乎有話要說,又感謝她今夜解圍,因而對她笑笑,直徑退走。

  陳紅燭卻沒有笑。

  她臉上驕縱之色一掃而空,表情沉重。

  夜深露重,滿園花草在月光下舒展身形。

  仿佛夜風吹進這座小院,也變得溫和起來。

  陳紅燭站在花架下,望著躺椅上自在的宋潛機。

  他好像永遠都很自在。

  他有那般能耐,本該是個很複雜的人,卻偏偏過得很簡單,且容易滿足。

  「今夜鬧這一出,華微宗再留不得你了。」她聽見自己聲音微澀。

  宋潛機微笑:「我本就是要下山。你忘了嗎?」

  陳紅燭一怔。

  愣愣看著他,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她目光漸漸冰冷:

  「你早就算到今日,才策反所有門弟,讓他們跟宗門造反作對?」

  宋潛機不說話。

  這些人並非天生就該給宗門打工,談何「造反」一說。

  陳紅燭只當他默認。

  自逝水橋上相識以來,似乎除了都不喜歡妙煙,他們之間毫共同立場,總站在相反面。

  她不想承認,又不得不承認。

  她忽然道:「你下山吧,連夜走,立刻走。」

  宋潛機一走,群龍首,眾弟人教導,必逐漸離心。

  否則真將整個門趕下山,華微宗聲威何存?別的門派不說,大衍宗一定笑得最開心。

  此事宣揚出去,必影響宗門以後收徒。

  「我不走。」宋潛機說。

  陳紅燭臉色忽白忽青,狠狠咬牙道:

  「你若想要我道歉,可以。當初我不該強行阻攔你,對不住!」

  宋潛機依然搖頭。

  陳紅燭怒從心生,喝道:「你還想要什麼?法器、功法、靈石?你說!」

  宋潛機:「我想要點能種東西的地方。」

  陳紅燭微茫:「地方?種東西?」

  華微宗乃天西洲霸主,附屬國、附屬地數以千計,數凡人供奉掌門和諸位華微宗高層的金身塑像,為他們增益氣運。

  她恍然明悟:「你要一塊封地?」

  宋潛機點頭:「算是吧。」

  「你要一座城?」她名下有數十座凡間城池,情不算難辦。

  「不。」

  「你要一個國?」

  「不。」宋潛機說:「我要一個郡。」

  陳紅燭深吸一口氣:「此事我做不得主,要與父親和其他峰主商量。」

  宋潛機微笑:「去吧。」

  陳紅燭跨過門檻,沒有回頭,只開口道:「算我自作聰明,請神容易送難,領教了。」

  聲音飄散在風中,宋潛機沒聽清。

  他仍然有點頭昏,進屋倒頭便睡。

  ……

  清晨。

  澄澈的陽光斜斜入戶,輕吻宋潛機濃密的睫毛。

  他揉眼醒來。

  這一夜,他夢見一顆通天徹地的大樹,本垂垂欲死,卻重新煥發生機。

  宋潛機想,昨晚曾在棋局中向天斬劍,原來也是做了一場好夢。

  他輕笑,心懷舒暢,忽然摸到了袖中的東西。

  半卷薄冊。

  他嘴角笑意霎時凝固。

  呼嘯夜風、孤高山亭、漫天星光,還有病懨懨的大爺……一幕幕畫面,一股腦衝進腦海。

  宋潛機一驚,跳下床榻,從頭到腳涼透了。

  他飛速翻書,一目十行,屏息細看。

  縱橫交錯的棋盤線條、錯落的黑白棋,映入他眼中,飛速流動起來,形成繁複變幻的陣勢。

  這不是地攤棋譜,這是一本陣法秘籍!

  宋潛機抓了抓頭髮,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到底都幹了什麼?!

  不是果酒的問題,怪不到紀辰頭上,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

  他上輩需要時刻清醒,從沒喝過酒,只羨慕別人能喝酒。

  若早知道,還能用體內靈氣化解酒。

  誰料不死泉可以滋養經脈、療愈傷勢,卻連一點果酒都解不了。

  真沒用。

  宋潛機衝出房門,迎著燦爛朝陽,對花架上紫藤喊道:「喝酒誤事啊!」

  紫藤串在晨風中抖了抖,好像在笑話他。

  宋潛機拍了拍黃瓜藤:「再別喝了!不敢再喝了!」

  一根根黃瓜藏進葉底里,都懶得理他。

  「拿了人家東西,能還嗎?」他戳戳土豆葉。

  土豆只是搖了搖葉子,抖落一顆碩大露珠。

  滴在手背,冰冰涼涼。

  不宋潛機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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