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劍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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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山崖風聲嗚咽。

  冰輪懸照, 樹影婆娑,子夜文殊沉默著。

  他這樣冷臉,好像隨時要出刀, 身兩位名箐齋、梓墨的書生不禁心中惴惴。

  宋潛機渾然不怕,甚至熱切地笑著:

  「這世上的人, 原誰都不認識誰。只要你願意, 我們就算認識了。我還可以做自我介紹。」

  話說出口, 落在地上, 幾乎濺起雪浪。

  孟河澤心想, 宋師兄今夜怎麼如此反常?

  非要跟子夜文殊過不去?

  紀辰卻想,這兩人無冤無仇, 宋兄視名聲如浮雲, 絕不小氣之人, 難道因為……因為青青仙子?!

  對啊,怎能忘了她, 陳大小姐對不起了, 原來宋兄心裡還何姑娘!

  紀辰忍不住微笑, 孟河澤右手按劍, 左手戳他,氣惱地傳音警告:

  「這等緊要關頭,你還胡思亂想?!對面快要拔刀了!」

  子夜文殊終於開口,問道:「你練什麼劍?」

  宋潛機搖頭:「我不用刀劍。」

  子夜文殊看著他,目光淡漠, 語氣卻認真:「不,你用劍。」

  宋潛機沉默片刻,沒說謊或敷衍:「,我曾用劍!」

  「劍在何處?!」子夜文殊道。

  箐齋、梓墨頓覺激, 只要姓宋這廝回答,自家院監下句一定「拔你的劍」。

  兩虎相遇必爭一王,敢當面挑釁「壓制境界,慢你半步」,就要讓他看看厲害。

  「劍在……」宋潛機想說「劍在心中」,紫府中淨瓶一震,提醒他如今只不死泉,「劍在當鋪,我當啦。」

  子夜文殊臉色微變。

  夜風呼嘯,吹起他黑衣獵獵。

  宋潛機在對方嚴厲的目光下忽覺理虧。

  他道戰意被打斷一定難受,只好低頭扯扯禮服袖子的流蘇:

  「咱倆不商量互通消息的事嗎,牽扯刀劍甚?」

  紀辰撇嘴,小聲嘟囔:「若非當劍換綠漪,何來你這元嬰郎。」

  「小紀!」宋潛機低喝,「莫胡言。」

  子夜文殊已經聽了:「你。」

  登聞大會上,何青青彈奏《風雪入陣曲》助他突破。

  子夜文殊曾偶然聽說,何青青得了別人送的琴,才驚鴻一曲。

  「我。」宋潛機只得點頭。

  不遠處亮起燈火,積雪被踩踏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明顯。

  華微宗執法堂的巡防弟子,將巡至此處。

  子夜文殊淡淡道:「告辭。」

  他轉身離開。

  青衣、紫衫書生匆忙跟上。

  箐齋氣道:「他這樣戲弄人,我們憑什麼還要忍他?!」

  梓墨勸道:「身在華微宗做客,喜宴不好見血,院監師兄以大局為重。」

  子夜文殊平靜道:「他沒惡意。」

  兩人回頭望,竟看見宋潛機站在原地揮手告別。

  沒惡意,什麼意思?

  恰好他的喊聲順著夜風傳來:「子夜道友,明天見啊!」

  「穿上禮服也不像正經修士,一身散修的紅塵濁氣。」箐齋更氣:「什麼棋書雙絕,風流倜儻,淡泊寧靜,全假的,他就個死纏爛打的無賴!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師兄莫被他迷惑了!」

  梓墨:「無賴事小,或許還變態。我聽說他抓了刺客不殺,把人關在宋院裡日夜折磨。」

  子夜文殊忽然停步,回頭看兩人,目光如冰雪。

  兩人一驚,臉色霎白,一齊行禮:「院監師兄,我錯了。」

  「何錯?」子夜文殊面無表情。

  箐齋擦冷汗:「一時氣極,背妄議他人,犯了口舌。」

  「院律如何?」子夜文殊問。

  梓墨低聲道:「無憑不議人,議人不避人。說人非者,必非人。」

  「伸手。」子夜文殊揚起刀鞘。

  冬月躲夜雲,雪地驟然暗了。

  宋潛機望著人背影遠去,沒入紛亂樹影中,負手轉身:

  「小孟,道他住哪兒嗎?」

  孟河澤:「青崖的修士,都住在太和殿。」

  宋潛機腳步輕快:「好啊,明天半路堵他。」

  此人軟硬不吃、油鹽不,哭窮賣慘他視若無睹,武力逼迫他寧死不屈,比大陸盡頭的堅冰還硬。

  比起面對冼劍塵,宋潛機寧願面對此人,畢竟前世他已總結出一套對付子夜文殊的辦法。

  此法不易模仿,總結精髓就個字

  ——不要臉。

  紀辰頓時興奮,拍手大呼意思:「堵他堵他!」

  孟河澤實在忍不住:「師兄招惹他幹什麼?師兄從前不喜歡找麻煩。」

  宋潛機笑道:「找點小麻煩,為了以避免大麻煩。」

  孟河澤不明白,卻也笑道:「師兄開心就好。」

  ……

  衛湛陽叩時,已吹了一路冷風,他相信自己頭腦已經清醒。

  何青青的影子仍揮之不去。

  怪哉,這仙子可修了什麼蠱惑人心的邪術?

  怎麼自己一見她的臉,熱心神搖曳、熱血上頭。

  仙音大宗,名正派四個字,「名」在第一。

  何青青絳雲仙子的唯一親傳,根沒必要再冒險修煉邪術。

  思量間,敲聲稍亂,屋內中年人斥道:「何事慌張?!」

  衛湛陽低聲道:「父親,事關家族興衰榮辱,不可拖延。」

  開了,悄然關上。

  屋內響起爭執聲、茶壺破碎聲、椅子翻聲,終於靜默無聲。

  「她以做了仙音掌,仙音就我們的。江山美人,我都想要。」

  「此事乃家族議定,老祖都點過頭,你說改就改,哪這般容易?!」

  衛湛陽扶起倒地的椅子:「父親放心,若退婚,我們一定獨占道理,更全臉面。」

  中年男人目光閃了閃:「你想設計讓陳紅燭主退婚?」

  「何青青陳紅燭來在一處,既然何仙子來見了我,陳紅燭去了哪裡,去見了誰?」衛湛陽冷笑,「當然宋潛機。」

  中年男子稍驚:「她這個膽子?!」

  「她來沒。宋潛機風流成性,慣會引誘女修。」

  最初他們為了華微宗和趙家方結盟,以參加刺殺宋潛機做投名狀。

  如今宋潛機不僅沒死,還晉升元嬰,坐擁千渠,八方投奔,勢力漸大。

  在修真界眾人眼中,他早晚自立為王。

  他們派出的衛平,也一去不返,為宋潛機所用。

  衛湛陽道:「若大小姐大典前跟人私奔了,我們再編一出『紅燭夜奔』的戲文,唱遍修真界。時候,華微宗哪還臉面跟我們鬧翻?」

  中年男子笑起來:「世上沒男人願意給自己帶綠帽子。」

  衛湛陽深吸氣:「做大事要狠。」

  中年男子陷入沉思。

  衛湛陽娓娓勸道:「父親,如今形勢對我們最利。華微宗和趙家宋潛機已成死仇,他們在前面,我們在面。可攻,退可守,更可以徐徐圖之。且讓他們先去斗,最好宋潛機元氣大傷,千渠也徹底獨立,華微宗沒關係。」

  「衛平在千渠影響已深,他的身份還沒點破,什麼時候揭破,由我們說了算。只要時機足夠好,宋潛機必殺他,兩人必成仇。那時千渠一亂,就我們的機會。」

  一個華微宗無關的、富饒的千渠郡;

  一個比陳紅燭更權力的何青青。

  誰能不心。

  「你幾成把握,明天大典開始前,能讓陳紅燭主退婚?」

  衛湛陽道:「兒子心中已定計。」

  中年男人閉了閉眼:「那就去做吧,老祖那邊,為父來擔當。」

  ……

  竹林間琴聲停了,好像叮咚泉水瞬間結冰,不再流淌。

  撫琴的女子抬頭問:「你出去了?」

  何青青望著那女子不說話,目光似含冷意。

  直妙煙喚她:「大師姐。」

  何青青才笑起來:「呀,回來遲了。」

  妙煙沒帶侍女,只帶著一張琴。何青青也獨自歸來。

  白雪壓彎翠竹,偶吱呀聲。

  她們第一次正式相會,也在華微宗的竹林里。

  那時氣氛很熱鬧,唯何青青格格不入。

  她不敢拒絕任何人表現出的好意,將完整《風雪入陣曲》傾囊相授。

  「紅燭明日訂婚,你莫誤她。」妙煙道。

  她一貫對別人的私事沒興趣,今夜不為何反常。

  或許因為陳紅燭也算她表妹,或許好奇何青青底去見誰。

  「師妹,這跟你沒關係。」何青青笑道,「你時間,多想想自己的處境。」

  妙煙因《風雪入陣曲》心障難破,望舒急於壓制絳雲,對得意徒弟的心不在焉日漸不滿。

  師徒之間的嫌隙,連外人都看得出來。

  妙煙毫不氣。她氣質高貴寧靜,外人面前,從來沒生氣的模樣。

  那樣不美。

  她只平靜道:「大師姐,我認為,你的處境比我更危險。」

  修行一途,何青青確實下了苦工,背還絳雲供給。

  可事闖出名聲的修士,哪個不日夜勤懇,苦心鑽研?

  自從拜入師,妙煙一樣享用最好的資源、擁最好的天賦、仍舊不敢懈怠地努力。

  經年累月地積累,才今日成就。

  如果這種差距能被苦功抹平,那所求的仙途才笑話。

  妙煙很確定,對方一定用了非常手段。

  何青青笑容消失,從她身邊走過。

  「我會道的。」妙煙說。

  何青青明白她在說什麼。

  時間匆匆過去,自己已經拜了師父,修了新術法,得了新法器。

  那首曲子像一根稻草,她攀著稻草上了岸,草的使命完成了。

  她向前拼命奔跑,偶爾回頭,只能隱約望見那個人立在月光下的影子。

  唯妙煙,還活在那場風雪中,畫地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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