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一見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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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師兄, 咱們好像來早了。」紀辰左顧右盼,前後只有一片晨霧。

  天空才泛起薄薄的冰藍,月亮的殘影還沒消退。

  宋院一行人已經裝備整齊, 守株待兔。

  此地是一處三岔路口,也是青崖諸生前往主峰的必經之路。

  道旁有座山亭, 名作『百花亭』, 春日裡繁花盛, 它藏在花叢深處。

  華微宗內門弟子常結伴來此, 嬉遊賞景。

  可惜如今寒冬蕭瑟, 見浮花浪蕊,只余積雪皚皚。

  宋潛機坐在晨霧瀰漫的亭中:「早, 他很快就來。」

  子夜文殊, 子夜練刀, 練畢打坐修煉,卯時收功。

  然後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冊子, 始認真地寫日記, 一般半柱香寫完。

  若非半路遇險、重傷, 或其他緊急情況, 他就保持這樣無聊又規律的作息。

  宋潛機好奇那本日記,卻不曾偷看過。

  那時他們雖然同行,但關係時好時壞,他怕到子夜文殊在小本本上畫圈,咒他早死。

  宋潛機曾一度以為, 大門派的大弟子都像子夜文殊這般。每日梳理修煉心得,是一門必修功課,回家師父會檢查。正經人都寫日記。

  後來才知並非如此。

  藺飛鳶彎腰給他整理禮服的衣擺,像個本分的護衛隊弟子, 卻兇惡傳音道:

  「我一針一線繡的,別壓出褶子!你坐端正行行,你以為你在宋院種地啊?!」

  宋潛機認錯:「抱歉。」

  他挺起脊背,下巴微抬,撐起前世大能的架子。

  多時,忽聽見一聲輕喚。清脆的少女聲音,如鳥鳴打破寂靜清晨:

  「宋師兄,是你嗎?」

  紫雲觀觀主沒有來,驪英帶十餘位紫雲觀弟子赴宴。

  行至百花亭,隔淡淡寒霧,望見亭中人。

  那人模樣沒大變,側顏依然俊美,個頭好像高了些,身形更挺拔。

  春夜裡的落魄酒鬼,變成了氣質高華的仙人。

  鵝黃羅裙的少女向亭中奔來。她身後紫雲觀弟子欲伸手阻攔,遲了一步,只好由她去。

  都知道她年紀不大,卻與觀主同輩分,伴在棋鬼身邊,無拘無束,自由慣了。

  少女笑顏如花,身姿輕盈,裙擺風中飛揚,似乳燕投林。令眾千渠弟子眼前一亮。

  「又一個。」紀辰挑眉眨眼,孟河澤懟了他一劍鞘。

  宋潛機起身,端正道:「驪道友好。」

  「還真是你,差點認出你了!」驪英眨眨眼,「你喊我什麼?你要麼叫我名字,要麼叫我驪師妹,稱道友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認識我?」

  宋潛機有些尷尬。這小姑娘見過自己耍酒瘋的樣子,好像還被嚇哭了。

  他溫和道:「自是認識,驪師妹。」

  驪英喜道:「真沒想到你會來,你能不能再寫一首詩送給我?」

  她竟想一出是一出,取出打棋譜的簪花小筆和手札,立刻要宋潛機寫字。

  「又作詩?」宋潛機汗顏:「我會。」

  他沒有舞文弄墨的愛好,最多寫出格律嚴、韻腳錯亂的打油詩。

  等對方開口,他轉移話題:「棋鬼先生可好?」

  驪英笑容微僵,點頭又搖頭:「好也好。」

  登聞大會結束後,師父好似了卻心愿,情舒暢,笑口常。身體卻一日日地衰弱下去,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紫雲觀內也是一塊鐵板,許多從前沒有的問題接踵而至,驪英不得面對。

  身心疲憊時,她取出「種土豆」三個字,總忍俊禁。

  紙頁已經泛黃,磨出毛邊,她依然珍惜地帶在身上,小心地翻。

  每看一次就想:「轟動天下的英雄帖,本來是寫給我的。最後三字只留給我一個人,他們誰也知道,誰也猜出!」

  念及此,她忽對宋潛機傳音:「你跟我同路進殿赴宴吧。你坐我旁邊,華微宗見了,便會猜測你和我師父還有聯繫,敢在宴席上為難你。」

  宋潛機覺得她天真可愛,卻道:「多謝驪師妹,必了。」

  驪英還要再說些什麼,遠處一聲嬌喝響起:「宋仙官!」

  一隻白虎踱出晨霧。它幾乎一人高,除去額上花紋如火焰,全身無一根雜毛。

  紅瞳如血,神異威嚴。

  紫衣女子躍下虎背,鬢邊嬌艷的瓊玉花一顫,悠悠飄落兩三瓣。

  宋潛機微怔,走出亭外招呼:「豐道友好。」

  豐紫衣沒有與大衍宗弟子同行。

  她喜好玩樂,趁陳紅燭訂婚大典各派相聚,昨夜約了七八位交好的女修通宵打牌,今早才一起赴宴。

  驪英看到了「大衍宗公主」,豐紫衣也見了「紫雲觀小姑奶奶」。

  兩人行過禮,氣氛有些微妙。

  宋潛機覺得自己今天不該進這亭子,名字都不吉利。

  但這事怪誰呢?

  要怪就怪子夜文殊。

  昨天有什麼大事,今早日記寫得這麼慢。

  「是吧。」紀辰笑容枯萎,欲哭無淚地扒拉孟河澤肩膀:「又一個?!講道理嗎?我還一個都沒有!」

  孟河澤鐵面無私地扔他下去。

  「宋仙官,登聞大會一別,還沒來得及恭喜你突破。」豐紫衣爽快道,「我養的母食鐵獸產崽了,回頭送一隻到你千渠郡,你養大了就能當坐騎,算是賀禮!」

  她的白虎在她身旁靜臥,像只懶洋洋的大貓。

  「仙子的好意,領了。」宋潛機道,「只是食鐵獸金貴,我養不活。」

  宋院的貓都是藺飛鳶喂,他自己還靠衛平吃飯。

  食鐵獸那樣貴重的靈獸,還是留給精通御獸的修士吧。

  紀辰忍住好奇:「我曾聽聞食鐵獸乃上古異種,既食鐵也食竹,作戰兇惡勇猛,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豐紫衣笑道,「紀公子果然博學,愧是編修。」

  紀辰愈激動:「而且食鐵獸毛色黑白相間,很是特殊……」

  宋潛機輕咳一聲:「真黑白相間的來了。」

  眾人回頭,只見青崖二十餘人昂首挺胸,大袖飄飄,從另一條山道走來。

  為首子夜文殊氣勢內斂,穿黑衣、佩黑刀,膚色蒼白。

  「倒是應景。」驪英噗嗤一笑。

  豐紫衣一愣,隨即大笑。她身後眾女修掩嘴笑成一團。

  青崖眾人未走近時,聽見黃鶯出谷般的笑聲、又間起伏錯落的輕笑,如珠落玉盤。

  而後看見青稚活波的驪英、明艷爽利的豐紫衣,還有七八位女修。

  如春回大地,白雪上出朵朵鮮花,群芳爭艷。

  定睛再,「百花亭」的三字匾額下,立一道清瘦人影。

  他身邊翠羽黃衫、奼紫嫣紅,而他淡淡笑,知是無奈,還是泰然自若。

  青崖諸生頓時警覺,暗中傳音:

  「他們笑什麼?難道笑我們?還是笑院監師兄?」

  「那人便是宋潛機、宋仙官吧。」

  「什麼『英雄帖』,我是英雄掉進脂粉堆。大早上便與女修調笑廝混,果然風流成性。」

  箐齋沒由來地氣惱:「他昨晚還糾纏師兄,現在倒是左右逢源,春風得意了。」

  子夜文殊繼續朝前走,目不斜視。

  縱世間萬般好顏色,他眼中卻似只有黑白。

  顧忌院監在場,青崖眾人嘴上一言,眼睛瞪著宋潛機,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不屑、鄙夷,隱約摻雜幾絲羨妒。

  恰在此時,宋潛機開口喚道:「子夜道友,等等。」

  梓墨心中閃過妙預感,搶先道:「你還想幹什麼?」

  子夜文殊停下,向宋潛機。

  宋潛機越眾而出:「早上好,吃了嗎,又見面了。」

  子夜文殊會寒暄,張嘴勉強吐出一個字:「巧。」

  「巧,我在堵你。」宋潛機笑道,「我站這兒一盞茶的功夫了。你終於來了。」

  「他們兩個,很熟嗎?」豐紫衣喃喃自語。

  驪英茫然搖頭:「沒聽說過他們認識。」

  子夜文殊微微皺眉,感到疑惑:「為什麼?」

  沒有戰意,為什麼纏他?

  沒有惡意,為什麼提出奇怪的要求?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為什麼還這樣堅持,肯罷休。

  宋潛機一拱手:「有你在前面擋著,我比較安。」

  子夜文殊怔了怔:「無理。」

  他帶著一眾弟子離開。

  他兩人說的話,似打啞謎,旁人一句聽不懂。

  宋潛機快步追去。

  孟河澤一招手,千渠弟子們精神抖擻,大步跟上。

  紀辰落後幾步,拉過後排的藺飛鳶傳音:「你能不能抽空給大家做一套勁裝,穿出去行走修真界,好體現我們千渠弟子的精神風貌……」

  藺飛鳶氣笑了:「小朋友,我一個刺客行首,你當我是什麼人?你家裁縫嗎?!」

  紀辰撓頭:「對不起,我是看對面穿得整整齊齊,帶顏色都一樣。咱們這邊穿得像染缸,差點氣勢啊……」

  護衛隊弟子雖出身華微宗,卻不願再穿華微宗的外門弟子服。

  這次來赴宴,都穿自己最好的衣服,什麼樣式、什麼顏色都有。

  藺飛鳶瞪他一眼:「回去量了尺寸再說。」

  兩人這邊傳音,孟河澤一回頭,雖不知道他們商量何事,但表情一定是正事。

  腦中再次閃過某個自我唾棄的念頭

  ——還是衛平靠得住。

  宋潛機繼續遊說:「你知道,我是認真的,而且這件事對你只有好處,沒有絲毫壞處!何樂為?」

  子夜文殊需要第一天才的名聲,或說,整個青崖需要這名聲。

  子夜文殊搖頭:「有好處,卻無理。」

  宋潛機笑道:「對對,你有原則,『事無理,可行』。但今天大喜的日子,能不能破例一下?」

  子夜文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用開口,宋潛機已經明白這眼神的意思,一時無語

  ——人家大喜,與你何干?訂婚的又是你。

  通往主峰的大道寬闊,宋潛機與子夜文殊並行在先。

  後面青崖弟子、千渠弟子排出十二列,互相提防。

  最後是驪英、豐紫衣等人。

  「他們兩個,關係何時這麼好了?」

  驪英百思得其解,「性格天差地別,軌跡毫無交集。」

  止她這樣想,當兩人並肩走近大殿,東道主也大驚失色

  ——子夜文殊何時與宋潛機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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