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風波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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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天, 夜風呼嘯,千渠郡無入眠。

  戶戶點著燈,院牆裡飄出供奉小塑像的煙火。

  高聳城牆上, 一支支火把熊熊燃燒。農們穿上鐵甲,借著亮光擦拭手中火銃。

  宋院弟子打坐調息, 盡力恢復靈氣。

  城牆以內被巨型陣法覆蓋, 半弧形屏障流淌著微光。

  衛真鈺站在城頭回身望, 身後的千渠燈火通, 像無邊黑暗中的一座光孤島。

  「衛王, 洪福郡密道傳來的消息。」

  衛真鈺打開折成三角的符紙:「『正道仙盟』集結十八路門派和世,號稱八百元嬰, 三千金丹, 十萬修士, 已經入駐洪福郡,天亮分進攻東城門。」

  他方念完, 符紙無火自燃, 灰飛煙滅, 不留半點痕跡。

  千渠北靠毒瘴林, 西有高山,南接荒澤,三面皆是些險惡地,唯有東面邊界洪福郡接壤。

  這些年兩郡通商,千渠郡又幫洪福郡解決了連年洪澇的問題。

  祝勝不太白:「衛王, 這劉鴻山是華微宗的仙官,卻願意配合我們挖地下密道,還想辦法給我們傳消息,他到底希望誰贏啊?」

  衛真鈺撣去指尖灰燼:「誰贏誰輸對他都不重要, 他只希望自己能繼續當仙官。去告訴他,繼續挖地道。」

  「十萬修士?」孟河澤望著雲層上密密麻麻的雲船和飛行法器,嘲笑道:「都是些千年王八和萬年龜,能打的有幾個?」

  船隊載著金丹以上修士,懸停在洪福郡上空。

  華微宗第一次突襲失敗、被千渠火銃打措手不及,重整力量,廣發邀請。

  閉關的出關,隱居的出山,各路妖魔鬼怪、仙閻羅,都要來湊千渠戰的熱鬧。

  而千渠有冶煉工坊晝夜不停地運轉,不惜成本地製造火銃、火炮、霹靂彈、火焰箭等等。

  第一次打退來突襲的修士,千渠民信大增。保衛園的信念和對敵的仇恨凝成強烈的信願力。

  果有精通望氣術的修士在此開天眼,將會到整個千渠大放金光,這層金光屏障保護著千渠陣法,使其更加堅固。

  但這些手段可以攻擊金丹修士,卻無法抗衡元嬰以上修士,千渠依然需要更多力量。

  來為千渠助陣的各路馬也到了,千渠卻遲遲不肯開門放。

  衛真鈺望城牆外:「現在這個關頭,若有敵喬裝改扮,藉此混入千渠,後果不堪設想。」

  孟河澤難他達成一致:「我們更沒有逐一排查。」

  正陷入兩難中,紀辰風塵僕僕、喜笑顏開地跑上來。

  「你們不用再頭疼,事情已經解決了。」

  衛真鈺不信:「你下去一趟,就解決了?」

  紀辰:「我可沒有這個本事。」

  孟河澤:「那誰有?」

  「陳姑娘有啊。」紀辰指著城下某個方,「陳姑娘帶著小華微宗來了,統一了有援軍,自願駐紮城外。順還幫我們抓了三個奸細。那三扮成散修,正想辦法混進來。」

  孟河澤:「她為了幫我們,跟自己老爹對著幹?難道是為了宋師兄?」

  「原也有這麼想,但現在沒這麼說了。」紀辰笑道,「為陳姑娘亮出了華微真印,說她是到祖宗承認的華微宗繼承,虛雲的華微宗不是正統。這成了華微宗新舊派系鬥爭,今有都知道,她確實是為了宗門。就算是罵她的,也只罵她奪權謀逆。」

  衛真鈺笑起來:「華微印?恐怕他們『正道仙盟』先亂起來了。」

  自大戰開始,他第一次露出發自內的笑容。

  「以他們派來議和。」紀辰拍手,「押上來!」

  兩個千渠修士抬著一個黑布袋上來,直接扔在地上。

  布袋裡發出一聲痛呼,露出被結結實實捆著的。

  這被封住全身靈氣,卻毫不反抗,反而擔憂道:「紀辰,多年不見,里都很掛念你們。你怎麼不帶小星回?」

  然後他開始傾訴思念、追憶童年美好回憶,甚至流下兩滴眼淚。

  孟河澤、衛真鈺若不知情,定會以為此是紀辰的手足親兄弟。

  紀辰仿佛沒聽見,冷冷道:「你們願意退兵了?」

  紀光對上他目光,里一顫,再也說不下去:「我、 我要先見小星!她也是我妹妹,你不能不讓我見她!我有重要戰報,只告訴她一個!」

  他隱約覺自己來錯了。

  衛真鈺、孟河澤是千渠郡的刀劍,紀辰卻是千渠的盾牌。

  只要護盾一破,刀劍再鋒利也難以支撐。

  可是紀辰這些年在千渠,似乎已經徹底變了個。

  出乎有意料,紀辰竟然答應了這個要求:「可以。」

  紀光被押去千渠工坊。一路上,他親眼見了練習火銃、搬運火炮、火藥的凡,感受到凜然殺氣。

  這種東西是怎麼製造出來的?竟然能讓凡變此恐怖。

  千渠是什麼鬼地方,修士存在的世界,怎麼能存在這種殺器?

  「我要見紀星,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

  他正想問,卻見記憶里嬌嫩、弱小、天真的紀星,正身穿銀甲,大聲指揮運輸。

  紀星也見了他,皺起秀氣的眉頭:「我聽說他們派你來議和,你有話要單獨跟我說?」

  紀光趕忙迎上去,擠出兩行眼淚:「小星!」

  「哥哥來晚了,你在千渠吃、吃……」紀光張大嘴,面對眼前個頭比他高、長壯一圈的紀星,「吃苦了」三個字實在說不出來。

  「吃不錯哈。」他低聲改口,氣氛莫名有些尷尬。

  「跟我來!」紀星將帶到臨休息的草屋內。

  紀光先在四面牆上貼了符,確保外面聽不見裡面動靜。

  紀星抱臂他:「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小星,這些年把你們扔在千渠是里不好,但你終究是紀,我是來給你謀活路的!」

  紀星撓頭:「說簡單點。」

  紀光苦口婆勸道:「那宋潛機確實是個厲害物,但他已經死了。千渠大勢已去,良禽擇木而棲,你們留在千渠效命,無異於螳臂當車。等真正打起仗,法器無情,通無眼,傷著你們怎麼辦?你或許沒事,但千渠陣法一破,第一個受反噬的就是紀辰。骨肉親情難割捨,我親自來做中,冒著大風險到這裡見你。」

  紀星笑眯眯道:「這話你怎麼不去找我哥說?」

  「你哥哥是個死腦筋,不清局勢,現在要靠你救他。我知道,你為了救他什麼都願意做。」

  紀星笑容收斂,似乎緊張起來:「那你說,我該怎麼救他?」

  紀光大喜:「你只要帶上一張千渠布防圖做投名狀,跟我悄悄……」

  「呸!」紀星一口啐在他臉上,「議和是假,策反是真!」

  紀光擦去吐沫,恨恨道:「執迷不悟!宋潛機能做的,我們也能做。不過是愚弄一群凡夫俗子、粗鄙村夫罷了。洪福郡已經開倉放糧,蓋了更多金身廟。不止洪福郡、各個屬地都在施粥、散財,仙盟很快就能到更多凡氣運加持!這一戰,仙盟必勝!」

  紀星冷笑:「你們也配建廟、塑金身,也配受香火供奉?」

  紀光梗著脖子:「跟他做一樣的事,何不配?!」

  「來你是真不白。」紀星嘆氣,「宋王出現前,你們是怎麼做仙官的?」

  紀光驕傲道:「我們會滿足凡的願,誰知他們貪無厭!」

  紀星搖頭:「你們每年隨機抽一個滿足。他想要錢,就給錢,想要治病,就給靈丹,不管他後會發生什麼。為了這一絲奇蹟降臨的可能,也為了免於責罰威逼,凡願意供奉修士。現在你們施粥放糧散仙丹,也不是發自內,而是不不做。你們怕宋潛機一個占盡天下氣運。」

  「可惜畫皮難畫骨。宋潛機真正為千渠做的,你們學不會。跟他比起來,你們只是一群投機取巧、蠅營狗苟輩。真正的供奉,不在香堂廟宇。我們每個留在這裡,也不是給誰效命賣力。只要千渠不願離,你們就打不贏這一戰。」

  紀光不甘至極,還想再說些什麼,忽然聽到紀辰欣慰的聲音:「小星,你長大了。」

  原來他的隔音屏障根本防不住紀辰的陣法。

  紀辰推門而入,微笑道:「你千里迢迢地來,不就留在這裡。千渠山清水秀風水好,屍骨長埋於此,來世還能修仙。」

  「你、你不能殺我!」

  他以為足夠了解紀辰的本性,就算對方不信他、厭惡他,也會在血脈相連的份上,放他回去。

  紀辰拍手:「押下去,開戰,當質推上城牆。」

  兩個修士破門而入,將紀光貼上禁言符,裝進麻袋抬走。

  紀星小聲道:「哥,我怎麼感覺你有點變了?」

  紀辰一怔,換上一個溫暖笑容:「那你怕我嗎?」

  紀星不假思索:「不怕。」

  紀辰摸摸她腦袋:「什麼都不用怕。這次,哥哥會保護你的。」

  紀星嘟囔:「你不是一直都在保護我嘛。」

  ……

  「紀辰陪他妹去了,估計不回來了,你也去歇著吧,今夜我來守。」孟河澤道。

  衛真鈺:「這東城牆一直是我守,該歇的是你吧。我怕天亮後,你沒力氣出城迎戰。」

  「笑話,我……」

  「喜報!」兩道影奔來。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徐山、丘大成一路高喊、狂奔,讓城牆上每個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對面退兵了?」孟河澤沒抬眼,懶懶問道。

  「宋師兄沒死!」丘大成道。

  平地一聲雷。一腳步雷動,只要聽見這句話的,全都奔過來。

  「你說什麼?!」雖然早有預料,但到確切消息,孟河澤依然忘了呼吸。

  「你說仔細些!」衛真鈺抓起報信衣領,又急忙放下。

  徐山接道:「他在流沙河貼上擴音符。他的聲音傳遍方圓百里,他親口說自己還活著,而且趙老祖已經被他殺了!」

  「當真?!」衛真鈺眼眶通紅。

  「這消息經過紫雲觀證實,絕不會錯!」徐山知道眾急,語速飛快,「宋師兄還說,他和劍要越過白龍江、翻過天乾山、走過雪原,一直走到大陸盡頭,拿回劍的本命劍,斬殺邪佞!」

  衛真鈺勉強保持鎮定:「快,叫紀辰用陣法傳音!」

  於是在火光烈烈的晴朗夏夜,一條消息飛速傳遍千渠:

  「諸位宋院弟子,鄉親父老,宋王沒有死,宋王就在白龍江!」

  這一夜,千渠和千渠援兵喜極而泣,處處歡聲笑語。

  而「正道仙盟」的情無比沉重。

  正道仙盟由十八路門派世組成,各自算計投入失,原本在爭論天誰打頭陣。

  當宋潛機沒死的消息從紫雲觀傳出,仇恨、恐懼感籠罩在每個頭,他們又同仇敵愾起來。

  「他連趙老祖都殺了,我們怎麼辦?」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老祖一定是冼劍塵殺的。宋潛機必是身受重傷,不敢回千渠迎戰!」

  「那他為何要自己說出逃亡路線,這肯定是陷阱。」

  「衛真鈺、孟河澤、紀辰都被困在千渠,他還能布置什麼陷阱。他是將千渠,比他自己性命重要,想引我們過去罷了。」

  「我們必須去,決不能讓『那個』再拿到本命劍啊!」

  「難道千渠不打了?」

  正當眾焦頭爛額,虛雲真的一道虛影緩緩降臨,一尊大佛震懾全場。

  磅礴威壓海潮席捲。

  眾頓覺安穩。雖然都是半步化,趙老祖已經衰老,虛雲掌門是今的天下第一。

  至於琴、棋、書、劍四,三已隕落,金丹以上修士都能感應到他們的離去。

  只剩一位沒有本命劍的劍,何虛雲掌門爭鋒。

  虛雲的影子道:「兵分兩路。趙太極,你親自帶去白龍江,務必在江上誅殺兩。」

  ……

  白龍江自大陸盡頭髮源,由雪原冰川的融水匯成。

  夏季水勢盛大,大江穿山過嶺,濁浪激盪,水浪聲迴蕩兩岸,似狂龍怒吼。

  又是黃昏。

  殘陽入水,橘金色光輝在水霧浪花反射,令整條江流光溢彩。

  一艘烏篷船逆流而上。

  船頭一位白衣少年迎著江風和斜陽,手持一柄有薄又窄的長劍,一邊修補船上陣法,一邊以劍氣驅趕水中妖獸。

  小船行至江,妖獸逐漸增多。

  烏篷船里還坐在一,正在慢悠悠地飲茶、賞景,毫不在意顛簸加劇的船身。

  黃昏怒江、兇惡水獸、忙碌的同伴,似乎只是他眼中風景。

  他欣賞風景,並發自內地愉悅。

  「你又喝茶?」宋潛機道。

  冼劍塵誠實道:「到千渠那晚,你不讓我喝酒,我就再沒喝過了。」

  宋潛機:「你覺重點是喝什麼?重點是你也有手有腳,不能出來幫幫忙,就干坐著喝茶?」

  冼劍塵嘆了口氣:「為師傷勢惡化,目前僅存一劍力,當然要留到緊要刻。」

  「等等。」宋潛機反應了一陣,不可思議地眨眨眼,「你一個劍,現在只能出一劍?那你跟一隻拖油瓶有什麼區別?」

  冼劍塵砰然放下茶碗,怒道:「孽徒!為師本來在銀島鯨肚子裡養傷,是你小子非拉著我上路啊!說起來,可是你對不起我!」

  「我對不起你?您要臉嗎?」宋潛機衝擊船艙,指著自己,「我本來在千渠種地,是誰當初誑我去死海殺?」

  冼劍塵也指自己:「是誰當初不讓我在千渠休養,非要替我做一件事?」

  宋潛機氣道:「那是為了應付你,你給我惹的麻煩還不夠多嗎?是誰把華微宗歷代祖宗殘魂丟進我的界域?」

  冼劍塵:「是誰在華微浮城裡,被那些殘魂壓制,被我救下一命?」

  宋潛機:「是誰先用契約綁我?」

  冼劍塵:「是誰先自稱我徒弟?」

  「……」

  一筆爛帳沒理清,一個浪頭又打來。

  烏篷船在巨浪中飛速打轉,像掉進漩渦的落葉。

  「船要翻了,管好你的陣法!」

  「你敢撒手不管,要翻一起翻!」

  兩爭執,水中忽傳來一道陰惻惻的聲音:「俗話說百年修同船渡,可惜你們師徒二,今要江上翻船了。」

  當這道聲音第一個字響起,十六道劍光忽從水中亮起,直刺烏篷船。

  十六道劍影,不分先後發出,封死烏篷船有去路。

  這是準備已久的必殺一擊,絕不可能落空。

  但劍光亮起的剎那,宋潛機已經出劍。

  他無影劍一揮,一劍斬落十道劍光。

  宋潛機行至江,暗示冼劍塵江底有埋伏。

  他們半真半假的吵架,迷惑對方。等待機的敵果然抓住破綻,提前發動。

  而宋潛機將戰意、劍意提至巔峰,隨準備刺出強一劍。

  慘呼聲連連。敵衝出水面,更多劍光亮起。

  劍氣肆虐縱橫,水龍捲沖天。

  江波怒,白龍江真似一條發怒狂龍。

  冼劍塵從船艙內忽然拋出一物:「接劍!」

  宋潛機毫不猶豫收起無影,抄起新劍。

  忽然他手腕一沉,一顆更沉下去。

  好沉的劍。

  冼劍塵道:「此劍名為『渡川』,可借滔滔水勢增強劍意,正合你現在用。」

  「這麼重!哪裡適合?」宋潛機雙手緊握,能勉強拿穩劍柄。

  又聽冼劍塵漫吟:「『金繩開覺路,寶筏渡迷川』,你手持此劍,必要有逆水行舟、逆天而行的氣魄,否則反被此劍拖累。」

  大江行舟,易翻船。

  然風波險惡,豈能渡盡?

  冼劍塵穩坐船艙念法,宋潛機持劍立在船頭,死死守著這條船。

  陰惻惻的笑聲再次響起:「冼劍塵,你幾百年浪蕩,四處結仇,現在開始教徒弟,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大門派世弟子,從小被師父盯著灌靈藥、開靈脈、磨劍骨,哪一步都不能遲,遲了就是輸在起跑線上。

  「確實不早!」宋潛機第一次敵達成共識。

  「不晚不晚。」冼劍塵卻道,「為師剛講的法,都學會了嗎?」

  宋潛機:「全!忘!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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