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無處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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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被撫摸腦袋, 尾巴猛然甩起來,像一把巨型羽毛扇。

  從睡夢中甦醒,迫不及待要飽餐一頓, 於是揚起脖頸,對日嘯:

  「嗷——」

  吼聲蘊含遠古威壓, 喚醒百獸血脈中深藏的畏懼。

  獸潮中最膽小的, 已逃得不蹤影, 另一些恐懼更加狂躁不安。

  宋潛機道:「等等。」

  他當著冼劍塵的面, 明晃晃取出淨瓶, 餵了混沌幾口不死泉。

  不死泉輕輕震盪兩下,仿佛在問為什麼又拿當獸糧。

  冼劍塵張著嘴, 第一次露出過分驚奇的表, 想摸摸淨瓶又收回手:

  「不死泉!你、你用不死泉收服了?!」

  混沌看他的眼神極度兇殘, 他毫不懷疑如果旁邊沒有宋潛機,這隻凶獸絕對想吃他。

  「不是收服。有主人, 也有自己的名字。」宋潛機收回不死泉, 「乖乖去吧。」

  混沌扇動翅膀, 沖入獸潮。

  身形龐大遮蔽日, 巨口如淵,利爪如刀,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一時間上地下血肉橫飛,慘叫聲聲。

  冼劍塵望著戰鬥中的混沌, 徐徐開口:「上古之時,凶獸由地煞氣孕生。修士想要驅使們四處征戰,必與締結極嚴苛的契約。初次這混沌就覺得奇怪,為什麼主人死後, 坐騎可以獨活,且依然強大,不受絲毫影響?除非坐騎找到契約漏洞,吃了主人,才能掙脫契約。」

  宋潛機不回答,只問道:「你看過戴的玉牌嗎?」

  「什麼牌?」

  「脖子上有塊姓名牌,由養魂靈玉打造。隨身佩戴物,可以滋養神魂,強健靈脈。這材料在上古也是珍稀難得之物,誰會拿來掛坐騎?」

  冼劍塵怔了怔:「莫非血河老祖愛裝闊擺富?」

  「虧你想得出來!」宋潛機奈,「你有沒有想過,不受影響,或許為的主人根本沒有與簽訂契約,更沒有將當成坐騎。血河老祖寧願獨自戰死,也要讓活下來。沉睡數千年,醒來已忘了自己的名字,但就算外面世界廣闊邊,精彩萬分,也不願離開血河谷。就算這些千年裡出了數厲害大能,驚世才,也不願改認別人為主。就算的主人早就不在了,還在等……你用契約可以讓別人為你賣命,不能讓人與你相依為命。」

  混沌仍在進餐。在殘酷的戰鬥中,才正展現出上古凶獸的威能。

  血雨紛紛,染紅純白冰雪。來時氣勢洶洶的獸潮逐漸潰不成軍。

  「竟是如嗎?」冼劍塵怔然。

  他皺著眉不說話,忽靈光一現,想起自己用師徒契約強綁宋潛機的事:

  「好小子,你講這麼,原是為了拐著彎罵!」

  「不,是想說,人凶獸之間尚且可以互相信任,冼劍塵,你不妨也對這世界一點信任。」宋潛機將淨瓶遞給他,坦然道,「喏,你想看就看,想摸就摸吧。你這些喝的茶湯里,都摻著瓶口的水霧。你沒感覺傷勢好轉嗎?」

  不死泉在瓶中輕晃,聲如泉水叮咚,清脆悅耳。

  冼劍塵支吾道:「的傷很特殊,沒得治。」

  宋潛機以身作則,展示同伴互信,冼劍塵似乎並不領:「出發之前,你說們永遠比他們一樣東西,就是指這個?你怎麼不早說。」

  宋潛機:「不是,是運氣。這輩子,運氣格外不錯。當時說出來,你半不信,只會以為誑你。」

  冼劍塵不得不承認,他們這一路雖然一直在戰鬥,總能化險為夷,突出圍。

  宋潛機對逃亡路線極熟悉,仿佛曾走過一遍。路上更有各方出手相助,輪流護送他們走進雪原。

  這運氣豈止不錯,簡直逆。

  宋潛機忽喊道:「乖乖,回來。」

  混沌停步,狂暴之氣收斂,轉身歪歪腦袋,用眼神問為什麼。

  宋潛機又餵喝不死泉:「們已生退意,不必趕盡殺絕。」

  有了清涼的甜水,混沌立刻將腥臭干硬的獸肉忘在腦後。

  獸群趁機逃竄,去時比來時更快。

  獸潮褪去,露出被污血染紅的皚皚白雪。

  晴朗藍下,朝陽金光照著碎骨殘肢,雪原像一塊被肆意塗抹的畫布,聖潔又恐怖。

  冼劍塵嘟囔:「看你才是唐三藏,是孫悟空……」

  混沌吃飽喝足,伸出兩隻前爪,前身趴伏,後背拱起。

  「回去睡吧。」宋潛機拍拍腦袋。

  混沌甩著毛茸茸的尾巴,不肯走。

  「會去看你,餵你喝甜水。」宋潛機保證道。

  混沌低吼一聲,一飛沖,好似白日裡一顆流星。

  宋潛機與冼劍塵乘著影劍,再次上路。

  戰場被拋在身後,濃烈的血腥味漸漸被寒風吹散。

  「你既然能驅使,為何不讓留下,或者讓去千渠?」冼劍塵問。

  宋潛機:「你還不明白嗎?是來幫忙的,不是來受驅使的。不是的主人,也不會讓去吃人。能感覺到別人對的態度,你如果將當畜生、當利劍,只會激怒。」

  「所以你把畫春山留在血河谷,既是鎮壓,也是保護?你這人奇怪!」冼劍塵忽嘆氣,「你連最不想用的混沌都召出來了,看來你的牌也打完了,們的好運該耗盡了。」

  宋潛機臉上平的笑意淡去。

  大戰像一個漩渦,將整個修界卷進去。

  時至今日,所有後手盡出,暗牌也都打成明牌。虛雲被宋潛機擊敗,獸潮被混沌擊潰,千渠城依然固若金湯。

  從表面看,正道仙盟黔驢技窮,千渠一方占據優勢,必能取得勝利。

  但宋潛機冼劍塵比清醒地知道,最後的考驗即將來臨。

  影劍飛入連綿雪山,消失在茫茫山霧中。

  這次換冼劍塵站在前方控劍,宋潛機坐在劍後休養。

  「實。」宋潛機輕聲說,「還有一張牌。」

  冼劍塵:「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宋潛機大喊:「說你就沒有什麼想解釋的嗎?你的本命劍為什麼留在世界盡頭?你二百年前為什麼跟華微宗結仇?你那個被你封印在擎樹下的人,到底有什麼恩怨?」

  冼劍塵捂住耳朵:「風太大啦,為師聽不——」

  ……

  在正道仙盟的期盼下,華微宗掌門虛雲前往雪原攔截宋潛機、冼劍塵。

  眾人迫不及待要慶祝勝利,沒等到二人身死,只等來虛雲戰敗傷的消息,又望混沌咆哮著掠過高空。一時間風雨欲來,人心惶惶。

  洪福郡上空的雲船在風中飄蕩,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望舒仙子的仙音術被千渠合唱克制,千渠城門依然牢固不破。

  正道仙盟還有什麼招數可使?

  「連修為最高的虛雲掌門都受了傷,誰還能抵擋他二人西行之勢?」

  「待那個人取回本命劍,回下敵,們一個也逃不過了!」

  有人顫巍巍試探:「要不然,退兵吧?」

  這條建議立刻被反駁:「你以為現在退兵,那個人就能放過們嗎?開弓沒有回頭箭,太遲了!」

  紀家老急喝:「當初可是你們華微宗拉大家上了這條賊船,說宋潛機已死,千渠一群凡人低階修士不足為懼,結果呢?」

  「說得對,們都是受你們矇騙!」

  華微宗老不甘示弱:「現在說這些有用嗎?你們當初為什麼來,自己心知肚明!」

  為什麼?非為了千渠濃郁的靈氣、富饒的土地、高產的靈石礦,還有傳聞中宋潛機留下的寶庫。

  雲船里爭執爆發,眾人分成兩派,幾乎撕破臉面、動起手來。

  他們有憤怒,就有絕望。

  「夠了!」袁青石喝道,「如今只有一條活路,你們還看不清?」

  「什麼活路?哪裡還有活路,條條都是死路。」

  「在冼劍塵抵達世界盡頭之前,攻破千渠郡。以千渠土地、子民宋院弟子為人質,威脅宋潛機,用誓言約束他們。」

  場間安靜下來,吸氣聲接連響起,沒有人再開口。

  袁青石一字字道:「這一戰打贏了,就能談判講條件。宋潛機不勤政愛民,們占據主動權,大可談下千渠半數財寶,彌補戰消耗綽綽有餘。一旦輸了,大家只能一起做劍下亡魂。依那個人的脾性,就算逃到涯海角,也逃不過他的劍。你們怎麼選?」

  滿船修士面面相覷,神色逐漸從猶疑動搖轉為堅定。

  原先攻打千渠,只是出於掠奪之心,各方斤斤計較投入,總想讓別人先拼命,自己躲在後面撿便宜。

  現在被綁在一條船上,要跟死亡陰影搶時間,立刻被激起求生意志。

  「為今之計,只有如!」

  「如果宋潛機不受威脅,大家就一起死。千渠是們唯一的籌碼!」

  「攻破千渠,反敗為勝!」

  絕望、仇恨、恐懼能擊垮一個人,也能造就一群路可退的亡命之徒。

  袁青石略鬆了口氣,師父沒有隱瞞受傷的消息,用意正是在。

  他望向人群後方:「音術雖難動搖敵方人心,可以增持方攻擊威力。還請望舒仙子再施展一次。」

  望舒身前的人群紛紛讓開,四周修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只她雲鬢高堆,衣飾莊華貴,神冰冷,眉心微蹙。

  她身邊的仙音門弟子憂心勸阻:「仙子舊傷未愈,恐怕不方便……」

  望舒才受過反噬,實不該再運功。何況何青青還在這裡虎視眈眈。

  望舒道:「這有何難?」

  先前仙音門兩派相爭,被眾人勸阻安撫下來。

  表面是勸二人大戰當前,以大局為,不宜再起爭端,實則是不想蹚渾水。

  利不起早,就算望舒的欺師滅祖、殘害同門又能如何,事已過去了。

  就算仙音令在何青青手裡,也沒人願意「主持公道」。

  何青青眾修士回護望舒,竟沒有負氣離開。

  兩人分明已圖窮匕,奇異地共處一室。

  望舒繼續道:「若要以樂助陣,派還有一門禁術,可汲取洪福靈氣,灌注樂聲中,隨時補充諸位的靈氣消耗。諸位只管全力血戰,不必顧惜靈氣消耗。」

  「前輩高義!」袁青石行禮道。

  眾人大喜,紛紛稱讚仙音門。

  望舒銳利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射向某處:

  「法損傷自身,才被列為禁術,且師父只傳給一人。宗門如今出了逆徒,後顧之憂未消,只怕力清理門戶,如何施術?」

  撕破臉面後,何青青沒有負氣離開,一直留下這裡,反讓她更加忌憚。

  直覺告訴她,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儘快剷除敵。

  眾人明知望舒在講條件,依然同仇敵愾、大義凜然:

  「仙音門四分五裂,等亦是心痛不已。」

  「匡扶道義人人有責,仙子既然不惜自身,等自當為仙子排憂解難。」

  「這,這……」袁青石隨望舒目光看去,只何青青靜靜坐在窗邊,不笑不言,像坐在花叢深處,容貌比身後朝霞更艷麗。

  他心中升起憐惜之,一時竟說不出話。

  不等望舒再開口,各色法器已亮了出來。

  有人道:「何仙子,不如你交還仙音令,就離去吧,勿讓大家為難。」

  何青青身側眾仙音弟子將她圍在中間,神色憤怒。

  一人喝道:「放肆,仙音令在,何仙子才是門派正統!你們想幹什麼?」

  望舒扶了扶鬢上珠釵:「一塊死物罷了,除了能調動仙音陣法,還有何用?」

  她身後侍立的弟子道:「何仙子怎麼能稱仙音正統?你拜入仙音門才幾年光景?仙音弟子個個貌比仙,你出身低微、容貌醜陋,沒有你師父給你換的這張假臉,你敢人嗎?」

  「嘩啦!」望舒得意揚袖,一幅捲軸霍然展開,懸於半空。

  「嘶!」眾人定睛一看,臉色驟變,如遭雷擊。

  畫上赫然是何青青從前的模樣

  ——瘢痕交錯,五官扭曲,狀如厲鬼。

  與同時,何青青聽一聲傳音:「你若在仙音門用仙音令發難,恐怕還要忌憚幾分,可你太蠢,竟然來這裡自尋死路。你說要處容身,看看現在,是誰處可去?」

  何青青站起身,走近畫軸,直直盯著那張醜陋的面容。

  任由望舒傳音嘲諷、眾人指指點點,她好像什麼也沒聽。

  她今日穿了件青綾裙,行走間裙擺漾開粼粼波光,身姿挺拔如青松:

  「畫功不錯,從前,就是這副模樣。」

  她竟然笑起來。

  「何、何仙子。」袁青石低聲道,「留下仙音令,護送你離開這裡。」

  「可不想走。」何青青嘆氣道,「看明白了。為了攻破千渠,向宋潛機求來一線生機,你們是什麼條件都願意答應,什麼事都願意做啊。」

  她語氣嘲諷,惹得眾人怒火中燒。

  紀家老喝道:「妖女!敬酒不吃吃罰酒!」

  袁青石急忙傳音:「何仙子現在不走,恐怕有危險。知你心中有恨,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虛雲人何在?」何青青不理他,只高聲道,「這船上有傳音陣,們在這裡說出的每一句話,你在乾坤殿都能聽,對不對?」

  「大膽!掌門傷,正在閉關休息,你怎敢驚擾!」華微宗六位老將她團團圍住。

  虛雲與望舒年交好,華微宗老一輩默認該幫望舒對付何青青。

  望舒大局已定,輕蔑地轉過身,似不屑再看對手:「她不走,就將她扔下去吧。」

  何青青忽道:「當日你將打成傷,不想知道是怎麼活下來的?」

  望舒回頭:「哦?」

  「得了許擎樹的汁液,將煉成丹藥。食用這升仙丹,論什麼樣的傷勢,都可以痊癒……」

  她取出一隻剔透玉瓶,在指尖把玩:「擎樹汁液有很,這丹藥也只有一人能煉。」

  話未說完,望舒心中閃過不好預感,急急喝道:「妖言惑眾!」

  已有人嬉笑著問:「那如果不曾受傷,還能吃嗎?」

  何青青笑道:「有益害,自可更上一層樓了。」

  眾人面面相覷,這何仙子被逼到絕地,開始說瘋話了嗎?

  「虛雲人,你還不出現?」何青青高聲道。

  「掌門何等人物,豈是你想就能……掌、掌門?!」

  威壓驀然降臨,一道晃動的虛影出現在半空。

  眾人急忙行禮,口稱人、掌門,只有何青青不動:「知道你練的是什麼功法。你要說出來嗎?」

  華微宗老喝道:「掌門練的功法,們都知道!」

  虛雲神色微微一僵,垂眸沉默。

  華微宗眾人忽覺形勢不對,驚惶閉口。

  何青青手臂輕抬,腕上一串深紅佛珠便露出來:「只有能治好你。」

  虛雲嘆一聲:「望舒仙子,你……你還是先離開罷。」

  「你!」望舒大驚失色,「你瘋了嗎?!」

  眾人震驚言。雲船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僅是如?」何青青竟然還不滿意。

  虛雲又道:「仙盟各派本是一家,還請何仙子以大局為,將升仙丹分給大家。不在時,華微弟子何仙子如,盡可聽她號令!」

  望舒感到一陣旋地轉,倉皇后退兩步,目之所及儘是冰冷不善的面容。

  那幅「厲鬼」畫像燃燒起來,火焰明滅,轉瞬化為飛灰。

  恍惚間聽何青青的傳音:「不殺你,要下之大,再沒有你的容身之處。要你看著你的徒弟如何背棄你,要你看著統一修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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