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七章 古剎春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此刻忽然明白,天機先生為何會誘導自己來到這樣一座詭異叢生的寺廟。

  此前香蓮的回憶之中,提到了壯實的僕婦、怪異的檀香,而冥闌寺內,這兩點都是存在。

  最重要的是被殘害的少女。

  香蓮當年不也正是被殘害的少女?

  只是比起香蓮,今日這個可憐的少女更是悽慘。

  雖說不能僅憑這幾點就完全確定冥闌寺是白衣主人的藏身之所,但反過來說,天機先生既然引誘自己前來,而且這幾點都存在,那麼此處是白衣主人藏匿之處的可能性自然是大有可能。

  魏長樂確信天機先生與摘心案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這一點他是堅信不疑。

  雖然香蓮堅稱並無向天機先生透露過有關白衣主人的任何事情,但魏長樂卻敏銳意識到,這中間肯定是缺少一個重要的環節,並非香蓮有意隱瞞,而是香蓮很可能對這個缺失的環節也一無所知。

  實際上魏長樂很清楚,香蓮在這件案子之中,只是一個被利用的工具。

  辛七娘的質疑雖然很尖銳,但卻很有道理。

  一個潛伏在市井的算命先生,很難想像只是為了一個賤籍樂妓便在神都大動干戈,其所圖,只能是香蓮那段遭遇中的白衣主人。

  雖然暫時依舊不能確定天機最終的目的是什麼,但今次天機引著自己前來冥闌寺,一旦白衣主人果真在這冥闌寺內,那就證明天機不但確實知道白衣先生的存在,而且也確實是衝著白衣先生搞出摘心案。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

  天機誘他前來,正是要借他之手,找到白衣主人的藏身之所。

  是好心指引,還是借刀殺人?

  此刻已無暇細究。

  魏長樂的目光再次落向井口。

  淫穢的寺廟,慘死的少女,被徹底溶解的屍體……!

  如果這一切罪孽的源頭真是那白衣主人,此人已非「惡」字可形容,不管他是否真的是獨孤弋陽,都該千刀萬剮、魂飛魄散。

  當務之急,是找到證據,找到巢穴。

  而要找到白衣主人在這寺廟內的藏身之地,最直接的辦法,莫過於查清那慘死少女究竟從何處抬來。

  寺中何處囚禁著這些女子?

  冥闌寺雖已破敗,格局卻不小。

  白日裡他雖在荒廢的二層小樓上觀察了整整一日,記住了大殿、僧寮、經堂的位置,可那些緊閉的門扉後、那些被荒草掩蓋的角落、那些看似普通的牆壁後,都可能隱藏著通往地獄的入口。

  一一搜查?

  風險太大。

  且不說寺中還有那些行蹤詭秘的僧人,單是尋找可能存在的機關密室,就絕非易事。

  香蓮描述中被囚禁的地方「終日無光,漆黑無比」,那絕非常規的屋舍,很可能是地下密室。

  在這偌大的寺廟中尋找一個隱秘的入口,還要避開寺內和尚和僕婦的耳目,無疑不是容易的事情。

  更何況,打草驚蛇的後果,他承擔不起。

  魏長樂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身影——蘇嬤嬤。

  那個在月光下面無表情傾倒化屍水的女人,那個白日裡與胖和尚調笑、夜晚與年輕僧人苟合的婆子。

  她在寺中的地位顯然特殊,能驅使僧人處理屍首,知曉的內情必然比那些渾渾噩噩的和尚多得多。

  撬開她的嘴,或許就能找到第一道縫隙。

  念頭既起,行動便如流水般自然。

  魏長樂身形微動,青衫在夜色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翻出荒院的矮牆,沿著記憶中蘇嬤嬤三人離去的方向追蹤。

  穿過兩道月亮門,經過一片荒蕪的菜畦,前方出現了更幽深的院落。

  那是寺廟最西側的一處獨院,院牆比別處高出尺余,牆頭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院門前竟還種著兩株半枯的梅樹,枝幹虬結如鬼爪,在這荒敗的寺廟中顯得格外突兀,仿佛某種刻意的標記。

  蘇嬤嬤站在院內一間屋前,正掏出鑰匙,「咔噠」一聲打開銅鎖。

  木門發出沉悶的呻吟,三人魚貫而入。

  片刻後,屋內亮起昏黃的燈光,紙窗上映出模糊晃動的人影,夾雜著低低的調笑。

  魏長樂沒有靠近窗戶。

  他繞到屋後,目光掃過四周。

  一株老槐樹緊貼牆根生長,枝幹粗壯,樹冠茂密,正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他足尖輕點,如夜鳥般無聲掠上枝椏,藏身於枝葉最密處,從這個角度,恰好能透過未關的窗戶窺見屋內一隅。

  屋內的陳設出乎意料的體面。

  雕花木床掛著半舊的紗帳,一張梳妝檯上竟還擺著銅鏡和胭脂盒,一架屏風隔開內外,上面繡著俗艷的鴛鴦戲水圖。

  這哪裡是寺廟僕婦的居所,倒像是某個小戶人家婦人的閨房。

  只見蘇嬤嬤走到後窗,探頭左右張望。

  月光照在她那張略顯富態的臉上,此刻毫無表情,眼神里透著一種麻木的警惕。

  她甚至抬頭向槐樹方向掃了幾眼,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划過枝葉。

  魏長樂屏住呼吸,與樹影融為一體。

  蘇嬤嬤似乎未發現異常,關上了窗戶。

  很快,屋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床板輕微的吱呀聲,還有男女混雜的低語與笑聲,那些聲音里透著放縱與貪婪,在這寂靜的佛寺深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魏長樂盤坐枝椏,背靠主幹,雙目微闔。

  他並不急於行動。

  獵人需要耐心,尤其是在面對狡猾的獵物時。

  夜還很長,他要等,等到最合適的時機,等到寺廟徹底沉入最深沉的睡眠。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月過中天,星辰漸稀。

  屋內燈火始終未熄,偶爾有壓抑的呻吟或模糊的笑語傳出。

  魏長樂呼吸綿長,五感卻張到最大——他聽著屋內的動靜,也聽著更遠處的風聲、蟲鳴、甚至寺廟邊緣野狗的吠叫。

  一個多時辰後,屋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

  兩個和尚腳步虛浮地走出來,衣袍凌亂,面黃的那個回頭望了一眼屋內,臉上神情複雜——既有饜足後的鬆懈,又似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屈辱與恐懼。

  兩人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含糊不清,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又等了約一盞茶功夫,確認再無人來,魏長樂方如一片真正的落葉,從槐樹上飄然而下,無聲落在屋後窗下。

  貼耳細聽,屋內傳來均勻的鼾聲,粗重而綿長。

  他取出一截細長的木枝,探進窗戶縫隙,精準地挑開內插銷,動作緩慢到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隨即,他輕輕推開窗扇,只漏進一線微涼的夜風。

  屋內,蘇嬤嬤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她赤身裸體,只腹部蓋了層薄被,白花花的胸脯隨著呼吸起伏,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油膩的光。

  頭髮散亂在枕上,臉上脂粉已花。

  魏長樂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入,反手關上窗戶。

  屋內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脂粉香、汗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化屍水的酸腐。

  他緩步走到床邊,目光冷靜地掃過這具赤裸的軀體,心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有冰冷的審視。

  從呼吸與肌肉的鬆弛程度判斷,這蘇嬤嬤雖身體壯實,但絕非習武之人。

  魏長樂走到桌邊,拿起一隻茶杯,回到床邊。

  杯中還有半盞冷茶,他傾斜杯身,讓冰涼的茶水滴落幾滴在蘇嬤嬤的額頭。

  「嗯……」蘇嬤嬤含糊地呻吟一聲,眼皮顫動,卻未全醒。

  魏長樂又滴了幾滴在她脖頸。

  這一次,蘇嬤嬤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中,她看到床邊立著一個青衫人影,面容在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寒星,如冷刃,直直刺過來。

  她習慣性地擠出一絲媚笑,聲音沙啞而慵懶:「怎麼,還沒夠……老娘困了……想玩……明晚再來……」

  說話間,她甚至故意微松薄被,讓胸脯更多暴露出來,眼神裡帶著慣有的掌控與挑逗。

  魏長樂沒有答話,又滴下幾滴涼茶。

  冰涼的刺激終於讓蘇嬤嬤徹底清醒。

  她睜大眼睛,終於看清床邊之人的模樣。

  青衫整潔,面容冷峻,眼神里沒有絲毫情慾,只有冰冷的審視與壓迫。

  她瞬間變了臉色,張口欲喊。

  「想死就叫出聲。」魏長樂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卻像冰錐刺入骨髓,「我保證,沒人能聽到你的聲音。而你,也再聽不見別人的聲音。」

  蘇嬤嬤的喉嚨像被扼住,那聲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一隻手慌亂地拉過被子掩住身體,另一隻手緊緊抓住床單。

  「你……你是誰?」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要做什麼?」

  魏長樂放下茶杯,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

  瓶身冰涼,他打開瓶塞,倒出一顆烏黑的藥丸,遞到蘇嬤嬤面前。

  「服下。」

  「這……這是什麼?」蘇嬤嬤瞳孔收縮。

  「服藥,或者死亡。」魏長樂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選一樣。」

  蘇嬤嬤的額頭滲出冷汗。

  她死死盯著那顆藥丸,又抬頭看向魏長樂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冷。

  她知道,這不是在討價還價,這是最後通牒。

  掙扎只在瞬息之間。

  她顫抖著伸出手,接過藥丸,放入口中。

  起初只是含在舌下,但瞥見魏長樂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只能硬著頭皮咽了下去。

  魏長樂不再看她,轉身走向窗邊的桌案。

  目光掃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隻熟悉的瓷瓶——正是用來裝化屍水的瓶子,此刻就擺在胭脂盒旁。

  他伸手拿起瓷瓶。

  「你到底是誰?」蘇嬤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次多了幾分恐懼的尖銳,「你到底要幹什麼?」

  魏長樂轉過身,化屍水瓷瓶在他手中輕輕轉動。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嬤嬤。

  「我問,你答。」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若有一字虛言,或試圖叫喊,我會讓你親自嘗嘗這化屍水的滋味。」

  蘇嬤嬤眼中驚駭未退,卻很快浮起一股慣有的潑悍與算計。

  她強自鎮定,甚至擠出一絲扭曲的笑:

  「這位……公子?深更半夜闖進婦道人家房裡,怕是不太合適吧?若是求財——」她眼神瞟向牆角的木櫃,「柜子里有些散碎銀子,拿去便是。若是求色……」

  她故意拉長聲音,眼波流轉,被子又往下滑了幾分:「老奴家雖年紀大了些,伺候人的本事可不差……。」

  說話間,她甚至微微挺起胸脯,試圖用這具身體作為最後的武器。

  魏長樂心中冷笑。

  這種手段,對那些被欲望驅使的和尚或許有用。

  但在他眼裡,只看到一具承載著罪惡的皮囊,令人作嘔。

  「啪!」

  毫無徵兆的,魏長樂猛地抬手,一個大耳刮子狠狠扇在蘇嬤嬤臉上。

  聲音清脆響亮,在寂靜的屋內如驚雷炸開。

  蘇嬤嬤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臉上瞬間浮起鮮紅的掌印,嘴角滲出血絲。

  她徹底懵了,耳朵嗡嗡作響,眼中的媚態與算計瞬間被恐懼取代。

  魏長樂收回手,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一巴掌只是拂去灰塵。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少女從何處抬來?」

  蘇嬤嬤捂住火辣辣的臉頰,她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她能誘惑的對象。

  這是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存在。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咬緊牙關,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魏長樂不再言語。

  他打開化屍水瓷瓶的蓋子。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瞬間瀰漫開來,比之前更加濃烈。

  他抬起手臂,瓶口微微傾斜,暗紅色的液體在瓶口晃動,只需再傾斜一分,便會滴落下來。

  蘇嬤嬤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液體的恐怖。

  「藏……藏經殿!」恐懼終於壓垮了最後一絲僥倖,「那具屍首,是我們……我們從藏經殿抬出來的!」

  「哪個方向?」魏長樂手中的瓶子紋絲不動。

  「西北角那座偏殿。」蘇嬤嬤語速極快,生怕慢了一分,「寺內收藏經書的地方……門口有棵老槐樹,殿門常年鎖著……」

  「怎麼死的?」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蘇嬤嬤拼命搖頭,「我們只是接到吩咐去處理屍首……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死了。我們只管抬走處理,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魏長樂盯著她的眼睛。

  「你又是什麼來路?」他換了個問題,聲音依舊冰冷,「一個婦道人家,為何會出現在一座寺廟內?又為何會參與這等淫穢血腥之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