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八章 方外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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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嬤嬤臉上的火辣刺痛還未消退,喉嚨深處那股藥丸古怪的腥苦已經瀰漫開來。

  她抬眼,目光與魏長樂相撞。

  那雙眼睛比夜色更寒,比井水更冷。

  他手中的暗紅瓷瓶微微傾斜,瓶口像是某種怪物的獠牙,隨時可能傾瀉出吞噬血肉的毒液。

  這不是討價還價的對手。

  這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索命閻羅。

  她吞咽著口水,喉結艱難地滾動,「我……我說,我都說……!」

  魏長樂轉身,拖過椅子,坐了下去。

  「說。」

  魏長樂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錐,直接釘進她的耳膜。

  蘇嬤嬤閉上眼睛。

  「我姓蘇……男人是個跑貨的。」她的聲音開始飄忽,仿佛看見了遙遠的、已經模糊的過往,「張家祖上積了點德,在神都東市置了個倉庫,不算大,但也夠一家人溫飽。」

  她頓了一下。

  「可我……我不安分。」

  這四個字她說得很輕。

  「隔壁住著一個鰥夫,以前跟我男人一起跑過貨,算是朋友。我男人出門時,常托他照應家裡,他常來,三十出頭,長得周正,說話也討巧。一來二去,就……就勾搭上了。」

  蘇嬤嬤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變成耳語。

  「直到那天。」蘇嬤嬤的聲音猛地一緊,身體也不自覺地哆嗦起來,「我男人……他突然提前回來了。撞了個正著。他氣得發了瘋,抓起扁擔就要打死那姘頭。那姘頭……也不是善茬,力氣大,兩人扭打在一起。我……我當時也昏了頭,怕事情鬧大,又怕姘頭被打死,不知怎的,就摸到了門閂……」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我……我從後面……給了我男人一下。他倒了……那姘頭撲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就在旁邊看著……看著他不動了。」

  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屍體……我們只能藏在箱子裡,對外說我男人出去跑貨了。可……可紙包不住火。沒幾天,他常跑的商隊來人問,又有人看見那天他回來了……衙門很快查上門。那姘頭先招了,我也沒扛住,屍首很快就被翻出來.....!」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殺人償命,姦夫淫婦,罪加一等。判了斬立決。關在死囚牢里,等著秋後問斬。那段日子……我天天數著日子等死,腸子都悔青了,怕得要死,可又覺得活該。」

  魏長樂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婆子蛇蠍心腸,干出這些惡毒之事,並不讓人吃驚。

  「然後呢?」他問,聲音依舊平穩無波。

  「然後……就在臨刑前幾天,半夜裡,牢門突然開了。」蘇嬤嬤的眼神變得恍惚,「來了一個人,一聲不吭,把我提了出去。我以為是要提前行刑,嚇得差點尿褲子。可他沒帶我上刑場,而是蒙上我的眼睛,堵上嘴,塞進一輛密不透風的馬車裡。走了不知道多久,顛簸得厲害。等再見到光,就已經……在這冥闌寺了。」

  她環顧了一下這間屋子,眼神里充滿了荒誕與絕望:「來了才知道,這裡的和尚,還有另外兩個婆子,都跟我差不多。要麼是死囚,要麼就是本該流放千里、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囚。我們本該早就死了,爛在泥里了。可卻被關在這……這鬼地方,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魏長樂皺起眉頭,問道:「你當初是被關在刑部大牢?這裡的人都是刑部大牢里出來的死囚?」

  「是。」蘇嬤嬤點頭道:「定案之後,就是被關在刑部大牢等死。」

  魏長樂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京兆府腐爛不堪,他是知道的。

  可現在看來,刑部的腐敗,並不在京兆府之下。

  已經定案、等待行刑的死囚,竟然能夠如此輕鬆地被送出來,仿佛從倉庫里取出一件舊貨。

  這說明什麼?

  說明刑部不但膽大包天,而且幹這種事,恐怕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一次兩次。

  流程熟稔,形成一個嚴密而黑暗的鏈條。

  那些本該被明正典刑的罪囚,成了某些人手中可以隨意處置的「資源」。

  「原來的和尚呢?」魏長樂問,目光掃過窗外漆黑的夜色,「這座寺廟,總該有原本的僧人。」

  「都死了。」

  蘇嬤嬤的回答乾脆得令人心寒,甚至帶著一絲麻木的平靜。

  「我剛來的時候,聽一個早來些日子的僕婦偷偷說過。這冥闌寺原來是有真和尚的,不多,七八個……全被『處理』了。」

  她抬起頭,看向魏長樂手邊的瓷瓶。

  「跟我們處理那井裡的屍首一樣。化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剩下。所以現在寺里這些人,敲木魚的、掃院子的、做飯的……都是後面陸續送來的『死人』。我們這些『死人』,在這裡假裝活人,守著這座……墳。」

  這裡確實不像寺廟,更像是一座精心偽裝的監獄。

  「既然都是囚徒,你們為何不逃?」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審視,「寺牆雖高,並非天塹。你們這些人,難道甘願一輩子困在此地?」

  「逃?」

  蘇嬤嬤渾身劇烈一顫,像是被這個字燙傷了。

  她眼底浮現出深切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懼,那恐懼如此濃烈,甚至壓過了對化屍水的懼怕。

  「怎麼沒想過逃?我剛來的時候,這寺里有個女管事,姓胡,比我早來一年多。」

  蘇嬤嬤的聲音低了下去,仿佛怕被什麼人聽見。

  「她找了一個下雨的夜晚,偷偷翻出院牆,我們都以為……她成功了。」

  蘇嬤嬤的牙齒開始輕輕打顫,「不到一天,就在第二天晚上,我們被叫過去……就看見……看見她的屍首被扔在地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眼睛還瞪著,滿是驚恐。」

  她吞咽了一下,艱難地繼續:「然後,黃婆婆就來了。」

  「黃婆婆?」魏長樂眼神微凝。

  「對,黃婆婆。」蘇嬤嬤提到這個名字時,聲音不自覺地壓低,敬畏與恐懼交織,「她就是管著藏經殿那邊的人。我們外面這些人的生死,都捏在她手裡。她……她很少露面,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藏經殿那邊的院子裡。但只要我們犯錯,或者有人想逃……她就會出現。」

  蘇嬤嬤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被子。

  「那天晚上,她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拿出一個瓷瓶。比你這個……更大!」她指了指魏長樂手邊的瓶子。

  「她把裡面的東西,就那麼……倒在那女管事的屍首上。滋滋地響,冒白煙……我們都看著,看著一個好好的人,就那麼一點點……化了,最後只剩下一灘黃水,滲進地里,連骨頭渣子都沒剩。」

  她抬起頭,看著魏長樂,眼圈發紅,不知是怕還是悔:「從那以後,誰還敢逃?逃出去又怎樣?外面早就沒我們的活路了,在這裡,好歹……好歹還能喘口氣,有吃有穿,偶爾……還能有點樂子。」

  她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恥和麻木。

  魏長樂沉默片刻。

  一個由「死人」構成的偽裝外殼,一個神秘嚴厲的內層管理者,還有一個隱藏著核心罪惡的藏經殿。

  「你們平日做什麼?」他問,「只是維持寺廟表面,不讓人起疑?」

  「是。」蘇嬤嬤點頭,語速快了些,「灑掃庭院,清理雜草,不讓寺廟看起來徹底荒廢。定時去領米糧菜蔬,每隔五六天,總會在半夜有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後門,放下糧食魚肉蔬菜。放下就走,從不跟我們照面。」

  她見魏長樂不說話,解釋道:「這座寺廟以前有和尚,如果.....如果突然荒廢,肯定會讓人起疑心。黃婆婆.....也不信任那些和尚,弄死他們之後,需要人來假扮.....!」

  「你們都是死刑犯,走出這個門,一旦被發現,必死無疑。」魏長樂冷冷道:「所以讓你們在這裡,只要還想活命,就只能老老實實聽話,足不出戶。」

  蘇嬤嬤苦笑道:「確實如此。我們.....我們心裡也清楚,走出這座寺廟,肯定是必死無疑。這輩子恐怕也就只能待在這裡。反正.....活一天是一天......!」

  魏長樂想了一下,才問道:「藏經殿所需的飯食,都是你親自送?」

  他白天在那棟二層廢樓居高臨下觀察,寺內大部分地方都在視野之內——前殿、鐘樓、僧舍、伙房、菜地……但偏偏西邊那一片,被幾棵高大的古柏和一片茂密的竹林遮擋,只能看見藏經殿的飛檐一角,完全看不到院內的動靜。

  難怪他監視一天,並未發現這蘇嬤嬤帶人送飯的跡象。

  「是我。」蘇嬤嬤確認,「每天兩頓,午時一次,酉時一次。我必須帶人把做好的飯菜和清水抬到藏經殿門口。敲三下門,然後立刻退開。過一會兒,裡面會有人出來,把食盒拿進去,再把上一頓的空食盒放在原地。我們要等裡面的人進去了,門關上了,才能過去把空食盒拿回來清洗。」

  程序嚴謹,戒備森嚴。

  「送進去的飯菜,分量如何?」魏長樂追問,「大約夠多少人食用?」

  蘇嬤嬤馬上回答:「黃婆婆囑咐過,按照十五個人的份量準備。不過……每次回收的空食盒,飯菜都有剩餘。我估摸著,裡面應該沒那麼多人。」

  「少女呢?」魏長樂的聲音陡然轉冷,「那些被害死的少女,又是怎麼回事?」

  蘇嬤嬤的臉色更加不自然了。

  她眼神躲閃,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角。

  「每個月……差不多是月中的時候,十五前後。會有一輛馬車,通常是半夜來,停在寺廟的後門。車裡……就帶著一個姑娘,用黑布罩著頭,手腳好像也被綁著,由……由一個蒙著臉的黑衣人押下來。黃婆婆會親自在門口接,帶回藏經殿。」

  「送進去之後呢?」

  「進去之後遭遇什麼,我就真的不清楚了。」蘇嬤嬤搖頭,「這外面的事情,灑掃、做飯、安排人手,我可以過問。但藏經殿那邊……那我們這些人,連多看一眼都不敢。其實……其實我們這一大幫子人,就是給藏經殿打雜的。維持寺廟門面是其次,最主要的,就是伺候好藏經殿裡的……那些人。」

  她抬頭看向魏長樂,小心翼翼地說:「你……你要真想知道藏經殿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要……就要找到黃婆婆詢問了。只有她,才清楚裡面的底細。」

  魏長樂目光一寒,手中瓷瓶輕輕一轉。

  「看來你是真的不想活。」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剛才你還帶著人處理屍首,將那可憐的少女化成一灘血水,倒入井中。現在,你竟然敢說對藏經殿裡的事一無所知?你是覺得,我手中的化屍水,只化得死人,化不了活人?」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蘇嬤嬤急得聲音都變了調,身體前傾,「我……我承認,我幫著處理屍首,我罪該萬死!但藏經殿裡到底有什麼名堂,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她喘了口氣,語速飛快地解釋:「我是說……早些年,事情還不是這樣的。兩年前,才開始……才開始死人的!」

  魏長樂眉頭一皺:「兩年前才開始?」

  「是!」蘇嬤嬤用力點頭,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五年前被送到這裡。頭三年,雖然也有姑娘被送進藏經殿,但……但過一段時間,姑娘是活著出來的!」

  她見魏長樂盯著自己,急忙繼續:「那時候,每隔三四個月,才有一次馬車送姑娘來。也是隔上兩三個月,才有姑娘從藏經殿被送出來。黃婆婆會親自把那姑娘送到後門外,有馬車直接帶走。」

  「可這兩年……不一樣了。送姑娘來的次數變多了,每個月都有。而且……姑娘送進去,就再也沒見活著出來過。」

  她抬頭看著魏長樂,聲音發顫:「我第一次處理屍首,是在兩年前。那天我照常送午飯過去,黃婆婆突然叫住我,讓我子時帶兩個和尚再去一趟。半夜過去,就瞧見被裹住的屍首。黃婆婆讓我們抬了屍首,到了那處有水井的荒院.....!」

  蘇嬤嬤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給了我一個小瓷瓶,裡面就是化屍水,教我怎麼用。那是我第一次……看著一個人,在我眼前化成水。回來之後,我吐了三天,做了半個月的噩夢。」

  魏長樂的目光銳利如刀:「你是說,兩年前開始,每月送來的少女,都死了?而且都由你處理屍首?」

  「是。」蘇嬤嬤的聲音低了下去,「開始兩次,黃婆婆還親自在場看著。後來……後來就完全交給我了。反正每個月都會處理一次。」

  她扯了扯嘴角,「一開始,每次做這事,手都抖,腿都軟。後來……次數多了,也就那樣了。反正我們這些人也是行屍走肉,說不準哪天下場和那些姑娘一樣,也都被化成血水,倒進井裡……。」

  兩年,每月一次,那就至少有二十四個無辜少女,在這座偽裝成寺廟的魔窟里被折磨致死,然後像垃圾一樣被化掉,不留一絲痕跡。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罪惡。

  這是持續的、喪盡天良的屠殺。

  「你當真從沒有走進過藏經殿?」他盯著蘇嬤嬤的眼睛。

  蘇嬤嬤搖了搖頭,「這個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從沒進去過,那殿門除了黃婆婆和兩名僕婦,我從來沒見其他人出入過......!」

  說到這裡,她似乎想到什麼,頓了一下,眼神閃爍。

  魏長樂立刻察覺,「你在撒謊!」

  「沒有,沒有!」蘇嬤嬤急忙擺手,額頭滲出冷汗,「只是……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何事?」

  「其實.....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見過藏經殿有別人出現。」蘇嬤嬤道:「在這寺廟住了五年,有幾次.....我瞧見從藏經殿的院子裡有人飄到院牆上,像鬼影一般,全身都是黑色袍子裹著......!」

  「鬼影?」

  「第一次見到,我以為是鬼影。」蘇嬤嬤道:「但後來見過兩三次,我便知道肯定不是鬼。應該.....應該是藏經殿內的人。反正就看他在牆頭飄起來,很快影子一晃,就瞧不見蹤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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