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七章 深潭起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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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斬裂空氣的瞬間,魏長樂心頭警鈴如驚雷炸響。

  不對!

  獨孤弋陽的身法根本不是「迅捷」可以形容。

  那是一種違背常理的詭異。

  鬼面身影宛若沒有實體的煙靄,隨著刀風輕飄飄避開,又在魏長樂收勢的剎那,如附骨之疽般貼回三尺之內。

  「唰——!」

  暗紅色的爪影憑空浮現,並非直取軀體,而是在魏長樂左肩外側三尺處凌空一撕!

  空氣被撕裂的尖銳嘯音刺痛耳膜。

  魏長樂只覺左肩先是一涼,仿佛被寒冰划過,緊接著火辣辣的劇痛才海嘯般席捲而來。

  低頭看去,肩頭衣襟已裂開五道整齊的破口,皮肉翻卷如綻放的血花,深可見骨。

  鮮血不是滲出,而是噴涌而出,瞬間染紅半邊衣袍。

  大衍血經,隔空血爪!

  陰損、霸道,傷人於無形!

  魏長樂咬牙,腳下急變,身形暴退三丈,試圖拉開距離,發揮鳴鴻長刀的優勢。

  然而獨孤弋陽如影隨形,仿佛是他自己的影子,無論他如何騰挪轉折,那道鬼魅身影始終黏在身前三尺之地。

  獨孤弋陽根本不與鳴鴻刀鋒硬碰,只是憑藉鬼魅身法遊走環繞,雙手十指或抓或劃,暗紅血芒時隱時現,在昏暗的大殿中拖曳出無數死亡軌跡。

  「嗤啦——!」

  右肋下血珠飛濺。

  「嗤啦——!」

  左大腿外側衣帛破裂,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赫然出現,鮮血如泉湧出。

  劇痛如潮水般衝擊著神經,魏長樂右腿一軟,身形踉蹌。

  他知道不能被動挨打,狂催丹田真氣,獅罡之力如山洪暴發!

  「吼——!」

  似有雄獅虛影在身後一閃而逝,鳴鴻刀爆發出灼目的熾紅光芒,刀氣縱橫交錯,化作一張覆蓋身前兩丈方圓的死亡羅網!

  這一招不求殺敵,只求逼退!

  然而獨孤弋陽鬼面後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他不退反進,身形在熾烈刀氣的縫隙中詭異地扭動,頸椎、腰椎、關節仿佛全部消失,整個人化作一條無骨的毒蛇,從幾乎不可能的角度鑽入刀網之內!

  左手五指血光暴漲,凌空抓向魏長樂持刀的右臂肘關節!

  血爪斷筋!

  這一下若是抓實,隔空爪力足以將肘部筋骨盡數撕裂!

  生死一瞬,魏長樂瞳孔縮成針尖。

  電光石火間,他右臂猛然向下一沉,刀柄上磕,同時左掌凝聚畢生功力,獅罡之力盡匯掌心,毫不防守地拍向獨孤弋陽胸腹空門!

  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獨孤弋陽似乎沒料到魏長樂竟如此悍勇,攻勢微微一滯,抓向肘關節的爪勢向旁偏了半分。

  「嗤——!」

  凌厲的爪風依舊在魏長樂右小臂上撕開一道尺余長的血口,皮開肉綻,白骨隱現,鮮血如瀑布般狂涌而出,右手五指瞬間失去知覺,鳴鴻刀幾乎脫手!

  而他拼死拍出的左掌,也被獨孤弋陽瞬息化爪為掌,輕描淡寫地迎上。

  「嘭——!!!」

  雙掌交擊的悶響如驚雷炸開!

  魏長樂只覺得一股陰寒與灼熱交織的詭異巨力排山倒海而來。

  陰寒如九幽玄冰,凍結經脈,灼熱如地心毒火,焚燒臟腑!

  體內獅罡之力狂涌對抗,卻如熊熊烈火遇上了污穢粘稠的毒油,不僅難以消融,反被侵蝕污染!

  「噗——!」

  魏長樂喉頭一甜,一口夾雜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殿中一根合抱粗的石柱上!

  「轟隆!」

  石柱劇烈震動,樑上積塵如雪崩般簌簌落下,柱身竟被撞出蛛網般的裂痕。

  「咳……咳咳……!」

  魏長樂單膝跪地,以刀撐身,每一次咳嗽都帶出大股鮮血,在身前青磚上濺開觸目驚心的紅梅。

  左肩、右臂、左腿三處傷口血流如注,右臂更因筋骨受創而不受控制地顫抖。

  視線開始模糊,耳中嗡鳴不止。

  水影流光!

  他在心中瘋狂吶喊,呼喚著體內另一股沉睡的浩瀚力量。

  但那股神秘真氣依舊沉寂如深潭。

  它只在感受到外部強大內力直接侵入體內、威脅性命本源時才會自主護主。

  獨孤弋陽的隔空血爪雖凌厲無匹,卻偏向於外部切割傷害,血煞之氣並未直接侵入經脈臟腑,竟未能徹底激發水影流光的防禦本能。

  魏長樂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浩瀚如海的真氣就在胸腔中緩緩流轉,溫潤而磅礴,卻對體表的慘烈傷勢視若無睹,一副徹頭徹尾的旁觀姿態。

  混帳東西!

  魏長樂心中怒罵,卻無可奈何。

  若無法主動操控水影流光,自己就只能被獨孤弋陽用隔空爪功一點點凌遲至死!

  獨孤弋陽並未立刻追擊。

  他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甩了甩手,仿佛剛才那記對掌只是拂去了些許灰塵。

  鬼面具孔洞後的目光,帶著貓戲垂死老鼠般的殘忍愉悅,細細欣賞著魏長樂的慘狀。

  「不過如此。」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沉悶而扭曲,「你的獅罡真氣確實精純剛猛,可惜……在我大衍血經面前,不堪一擊。」

  他竟然辨識出魏長樂修煉的是獅罡之氣。

  不過這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當初前往山陰赴任途中,呂梁三鬼就判斷出魏長樂修煉了獅罡之氣,獨孤弋陽好武如命,即使沒有見過獅罡之氣,卻也能夠從一些特徵判斷出來。

  魏長樂艱難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卻忽然扯出一個慘澹的笑。

  「看來……今日真要死在這裡了。」他聲音嘶啞,帶著認命般的疲憊,「算了,不打了……你殺了我吧。」

  「哦?」獨孤弋陽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嘲弄道,「軍人鐵律,戰至最後一息。原來你不是個好兵,只是個貪生怕死的孬種。河東魏氏,怎麼就出了你這樣一個怯懦貨色?」

  「四境強者......!」魏長樂喘息著,眼神渙散,「我拼盡全力……也傷不了你分毫……既然有人想看我死……那我……成全他們便是……」

  「他們?」獨孤弋陽一怔,狐疑道:「你在說誰?」

  便在此時,一個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如同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意注祖竅,神觀紫府。念如遊絲,引涓涓流。華池生津,咽下重樓……引此萌動,下注氣海,流光自現……如露滴蓮心,漣漪自生……」

  傳音入密!

  而且是極高深的秘印傳音!

  魏長樂渙散的眼神驟然凝聚,黯淡的瞳孔深處,一點精光如星火重燃。

  獨孤弋陽敏銳地察覺到魏長樂氣息的變化。

  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瀕死般的頹敗之氣正在迅速褪去!

  他心中警鈴大作,雖未聽見任何聲音,卻直覺不妙。

  「裝神弄鬼!」獨孤弋陽冷喝一聲,欺身向前。

  而與此同時,那秘音毫不停頓,如清泉般繼續湧入魏長樂識海。

  「……一升循沖脈,過膻中……一降入會陰,走尾閭,穿夾脊、透玉枕……收光於混元宮,藏神於方寸地……經脈非渠,乃氣之痕;血竅非孔,乃神之窗……」

  魏長樂無暇細思傳音者何人,他強壓翻騰氣血與周身劇痛,依言而行。

  意守丹田,神識內觀,以意念為鉤,嘗試牽引體內那浩瀚卻沉寂的「水影流光」。

  說來玄奇,一直如頑石般不動的水影流光,竟真的微微波動了一下!

  雖然只是滄海一粟,卻已足夠!

  魏長樂福至心靈,不再試圖將這股力量用於防禦己身,而是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絲被引動的流光真氣,沿著手臂經脈,緩緩導向緊握的鳴鴻刀。

  「嗡——!」

  鳴鴻刀身猛然一顫,發出低沉而愉悅的嗡鳴,仿佛沉睡的神兵被喚醒!

  原本熾烈的紅芒並未消失,卻蒙上了一層極其淡薄、近乎無形的氤氳光澤。

  那光澤似水非水,似光非光,流轉不定,讓刀身周圍的空氣產生了肉眼難辨的細微扭曲。

  獨孤弋陽已撲至魏長樂身前三尺!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刀鳴的異樣與魏長樂氣息的微妙變化,心中警惕驟升,殺意更盛!

  「裝腔作勢,給我死!」

  獨孤弋陽厲喝一聲,雙臂狂舞,大衍血經催至極致!

  霎時間,七八道暗紅爪影交織成一張死亡羅網,爪風悽厲如鬼哭,從上下左右各個角度罩向魏長樂,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誓要將其當場分屍!

  魏長樂此刻心念前所未有的空明澄澈,腦海中秘音迴蕩,手中長刀微鳴。

  他不再試圖用眼睛捕捉每一道爪影,而是將全部感知提升到極致。

  聽覺、觸覺、甚至對氣流變化的直覺融為一體,捕捉著那漫天爪影中蘊含的「力之軌跡」與「煞之核心」。

  就在第一道爪影即將觸體的剎那——

  他動了!

  沒有大幅度的閃躲格擋,只是持刀的右腕以肉眼難辨的幅度微微一抖,灌注了那一絲水影流光的鳴鴻刀劃出一道看似緩慢、實則玄妙至極的弧線。

  「嗡——!」

  刀鋒過處,空氣發出奇異的震盪鳴響,仿佛平靜湖面被投入石子。

  那凌厲無匹的暗紅爪影與裹挾著無形流光的刀鋒接觸的瞬間,並未爆發出金鐵交擊的巨響,反而像是陷入了粘稠無比的無形泥沼。

  爪影速度驟減,軌跡扭曲。

  其中蘊含的血煞之力竟被奇異地「牽引」、「分散」,甚至隱隱有部分被刀身流轉的氤氳光澤吸納吞噬!

  「什麼?!」獨孤弋陽心中駭然,急忙變招後撤。

  而秘音恰在此時再度響起,如指路明燈。

  「凝意於刃,心與刀合……勿抗其力,順其侵,如水載舟,似影隨形……彼爪如風,汝氣如淵,風過淵起,流光自現……凝意於刃,心與刀合,彼外放之煞,亦可為汝之橋!」

  魏長樂眼中精光暴漲!

  他並非從無到有修煉新功法,而是身懷巨寶卻不得其門!

  此刻秘音傳法,正是給了他打開寶庫的鑰匙。

  雖然生疏艱澀,但方向已明,道路已通!

  「斬——!」

  一聲嘶啞卻決絕的低吼,魏長樂踏步、擰腰、揮臂。

  鳴鴻刀凌空劈下,毫無花哨,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這一刀,不再是單純的熾熱剛猛!

  刀身上那層無形氤氳驟然變得清晰。

  淡藍色的光華如水波流淌,又如月華傾瀉,在刀鋒之上凝聚、旋轉、爆發!

  刀風呼嘯而過的軌跡上,竟拖曳出層層疊疊、肉眼可見的淡藍色氣勁漣漪,猶如怒海驚濤,層層推進,範圍籠罩三丈,速度卻快如閃電!

  水影流光與鳴鴻刀合為一體!

  獨孤弋陽臉色劇變!

  那淡藍色漣漪給他帶來前所未有的危險感。

  不僅僅是威力,更是一種本質上的克制!

  他不敢再以身法硬穿,雙爪交叉於前,血光暴漲如兩輪血月,硬撼撲面而來的刀風氣勁!

  「轟——!!!」

  這一次的碰撞,聲威驚天動地!

  暗紅血光與淡藍漣漪在空氣中劇烈交鋒、撕咬、湮滅!

  沉悶如九天悶雷的爆響震得整座大殿簌簌發抖,氣勁餘波如颶風般橫掃,地面青磚寸寸碎裂,塵土碎石如瀑布倒卷,周圍殘存的燈燭盡數熄滅,只有遠處幾盞長明燈在狂風中瘋狂搖曳,投下鬼影幢幢。

  「呃啊——!」

  獨孤弋陽發出一聲悶哼,只覺得一股沛莫能御、卻又連綿不絕如海潮的巨力混合著一種穿透性極強的奇異勁道洶湧而來!

  那勁道不僅震得他雙臂骨骼欲裂、氣血逆沖,更恐怖的是——它竟能穿透血煞爪勁的防禦,如無形水銀般滲入經脈,所過之處,自己苦修多年的大衍血經真氣竟如雪遇沸湯,迅速消融!

  「蹬蹬蹬蹬——!」

  獨孤弋陽連退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磚地上留下深達寸許的裂痕,直至後背撞上另一根石柱,方才勉強止住退勢!

  胸口氣血翻騰如沸,喉頭一甜,竟有一縷鮮血從鬼面之下滲出!

  他猛地抬頭,面具後的雙眼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這怎麼可能?!

  短短几個呼吸之間,這魏長樂明明已瀕臨死境,為何真氣性質突變,威力暴增至此?

  那淡藍色、如水如光的氣勁……究竟是什麼功法?

  竟能克制天下至陰至邪的大衍血經?!

  一直在一旁觀戰、仿佛置身事外的黃婆婆,此刻也終於臉色大變,枯瘦的手指無意識攥緊,渾濁的老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愕。

  煙塵緩緩散去。

  魏長樂持刀而立,雖然依舊渾身浴血、喘息粗重,但握刀的手已穩如磐石,微微顫抖的刀尖指向獨孤弋陽,淡藍色光華在刃上遊走不定,映亮了他染血的臉龐與燃燒的雙眸。

  他感受著體內那逐漸響應呼喚、如大江大河般開始澎湃涌動的「水影流光」。

  雖然操控起來依舊艱澀,並不熟練,但力量,真真切切、浩瀚無邊的力量,正在每一寸經脈中甦醒!

  「看來……」魏長樂緩緩抹去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帶著冰封般的殺意,「你的大衍血經,也並非……無所不能。」

  獨孤弋陽鬼面後的眼神徹底陰冷如萬載玄冰,再無半分戲謔與從容。

  他緩緩站直身體,周身暗紅血光開始以一種更詭異、更危險的頻率波動起來,大殿內的溫度似乎在急劇下降,空氣中瀰漫開濃郁的血腥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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