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八章 血海浮屠,水諦初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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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長樂立在原地。

  鮮血正從身上十餘處緩緩滲出,浸透了殘破的衣衫,綻開暗紅色的花。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處的撕裂感。

  但此刻,這些痛楚仿佛隔著一層薄紗。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股正在體內甦醒的力量中。

  它像深海中無聲涌動的暗流,像初春時冰川深處第一道融水的脈動,溫柔而磅礴。

  它自丹田深處湧起,沿著經絡奔流,所過之處,經脈被溫柔包裹,灼痛的傷口傳來清涼的慰藉。

  水影流光!

  這四個字在他心間迴蕩,帶著古老的回音。

  這沉睡在血脈深處的浩瀚之力,此刻終於掙脫了桎梏,被他所駕馭。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鳴鴻刀。

  刀身古樸,泛著幽幽紅光。

  但此刻在外層,卻泛起了一層淡藍色的光暈,那光芒不刺眼,卻深邃,仿佛將一汪深海封存在了刀鋒之中。

  光暈如水波般緩緩蕩漾,每一次蕩漾,都牽動著殿內空氣的微妙流轉。

  獨孤弋陽已站直了身子。

  鬼面具遮蔽了他的面容,唯獨露出一雙眼睛,此刻那雙眼正死死盯著魏長樂手中的刀,瞳孔深處是震驚、忌憚,以及一絲被強行壓下的、難以置信的駭然。

  他能感覺到。

  那淡藍色光芒中蘊含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氣」。

  它沒有獅罡之力的霸道剛猛,也沒有大衍血經的陰戾邪祟,它純淨、柔韌,卻又深不可測。

  更讓他骨髓發寒的是,體內苦修多年、桀驁不馴的大衍血經真氣,在感應到那藍光的瞬間,竟傳來一絲本能的……戰慄。

  那是陰邪遇到至純,污穢遇到清泉時,源自本源的恐懼。

  「主人……!」黃婆婆焦急的聲音傳來,「你先走!老奴拼死斷後……!」

  這話不說還好,此刻聽在獨孤弋陽耳中,卻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燙在他的自尊上。

  走?

  在黃婆婆眼裡,自己竟已非魏長樂敵手,需要靠她斷後逃生?

  對心高氣傲、將尊嚴看得比性命還重的獨孤弋陽而言,這比任何刀劍加身更難以忍受。

  憤怒瞬間壓過了那一絲驚懼,將他的理智燒得只剩灰燼。

  「我要你的命——!」

  一聲暴喝,近乎悽厲。

  話音未落,他身形再動!

  這一次,再無半分保留,大衍血經被他催發到極致。

  周身暗紅色血光「轟」地暴漲,原本只是繚繞體表的血霧,此刻竟隱隱凝成實質,化作一層蠕動的血色甲冑。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血色殘影,速度之快,在空氣中拉出悽厲的尖嘯,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十指如鉤,猛然彈出!

  嗤嗤嗤——!

  數十道暗紅色的爪影不再是虛影,幾乎凝成實質,帶著刺鼻的血腥氣與腐蝕一切的陰毒,如同暴雨傾盆,又似群鬼出籠,朝著魏長樂全身要害籠罩而去!

  爪影過處,空氣發出被撕裂的哀鳴。

  這是大衍血經中真正的殺招,以消耗自身精血為代價,換取剎那間的毀滅之力!

  面對這足以將鋼鐵撕碎、將岩石腐蝕的漫天攻勢,魏長樂沒有退,甚至沒有格擋的架勢。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是放棄,而是聆聽。

  當視覺關閉,其他感官被提升到極致。

  他聽到了自己心臟沉穩有力的搏動,聽到了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聲音,更聽到了體內那股如江海潮汐般漲落的力量。

  它溫柔地沖刷著每一寸經絡,帶來清涼與生機。

  同時,那神秘的秘音,再次清晰無比地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水無常形,因勢而變;影無所蹤,隨心而動;至柔克剛,至靜制動;滌盪污穢,復歸清明……」

  他手中的鳴鴻刀,隨著這秘音的節奏,緩緩抬起。

  動作慢得近乎優雅,仿佛不是在面對生死殺局,而是在月下獨自舞刀。

  第一道凝實如血玉的爪影已到面門!

  魏長樂手腕以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微微一轉。

  刀鋒划過一道玄妙至極的弧線,沒有硬撼,沒有金鐵交鳴的刺耳聲響。

  淡藍色的刀光如同被微風拂動的水面,漾起一圈漣漪,輕柔地「迎」上了那道狂暴的血爪。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足以開碑裂石的爪影,撞入淡藍色漣漪的瞬間,竟如同冰雪投入溫泉,其表面的血光迅速黯淡、消散,蘊含的凌厲勁氣被那柔韌的藍光層層包裹,最後無聲無息地湮滅,連一絲微風都未激起。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鋪天蓋地的血爪之雨接踵而至!

  魏長樂的刀揮動得越來越慢,動作舒展如行雲流水。

  刀身上的淡藍色光暈卻越來越盛,蕩漾開的漣漪也越來越廣,層層疊疊,在他身前交織成一片柔和的、流動的藍色光幕。

  這光幕看似薄弱,卻蘊藏著不可思議的韌性與化解之力。

  獨孤弋陽那狂暴陰狠的血煞之力,撞入這片「水幕」,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又像污濁的墨汁滴入清池,迅速被稀釋、淨化、吞噬。

  剛不可久。

  獨孤弋陽的攻勢猛如狂風暴雨,魏長樂的應對卻柔似春水綿長。

  柔能克剛,綿能藏針。

  那看似只守不攻的藍色光幕,在消融了所有攻擊的同時,竟隱隱生出一股柔和的吸扯之力,牽引著獨孤弋陽的氣機,讓他感覺自己的每一次發力都像是陷入了無形的泥沼,十成力量有七八成被莫名化去,徒勞無功。

  「這……這究竟是什麼功法?!」

  鬼面之下,獨孤弋陽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大衍血經的勁氣何等犀利陰毒,隔空蝕物,無孔不入,此前魏長樂那剛猛的獅罡之力根本無從抵禦。

  可此刻這泛著藍光的刀,這片看似柔弱的氣牆,竟將自己的殺招盡數阻擋、化解於無形!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凝聚了精血與怨毒的血煞爪勁,在觸碰到淡藍色漣漪的瞬間,就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不是被擊散,而是從根源上被「淨化」、被「消融」!

  「不可能!我苦修多年,不見天日,忍受非人之痛……怎會不如你這片刻的機緣!」

  極度的落差與嫉妒燒穿了他的理智,獨孤弋陽發出一聲困獸般的怒吼,身形驟然急停!

  他不再盲目攻擊,雙手猛然在胸前結出一個詭異而複雜的手印。

  周身原本就洶湧的血光像是被點燃了一般,瘋狂地沸騰、涌動,顏色從暗紅轉為一種令人心悸的深紫近黑!

  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瀰漫開來,其中蘊含著令人靈魂戰慄的絕望與怨毒。

  殿內殘餘的燭火在這氣息壓迫下明滅不定,光線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層污穢的紅色。

  這是以燃燒自身大量精血乃至壽命為代價,將血煞之氣催發到極致,凝練出至陰至邪的「穢血」,威力恐怖絕倫,反噬也極其嚴重。

  獨孤弋陽本絕不輕易動用,但魏長樂身上那純淨如天水的力量,讓他感到了源自生命層次的威脅。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在此地將這個變數徹底抹殺!

  「血海浮屠......給我死......!」

  獨孤弋陽的聲音已變得沙啞非人,他雙手似承千鈞重擔,猛地向前一推!

  那團深紫近黑的穢血之氣驟然膨脹,化作一片翻騰咆哮的「血海」,向魏長樂洶湧席捲而去!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武者心神崩潰、肉身腐朽的毀滅一擊,魏長樂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激烈的戰意。

  只有一片澄澈,如秋日深潭,映照著漫天血海,卻波瀾不驚。

  在生死一線的巨大壓力下,在體內水影流光與體外血海浮屠的極致對抗中,感悟的碎片、修煉的體悟,如同破碎的鏡片,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完美地拼接、融合。

  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水諦……原來如此。」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聽經百遍,不如以身驗經。

  對武學真諦的領悟,往往就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剎那。

  面對獨孤弋陽這等強敵帶來的絕境,恰恰是逼出潛能、印證大道的絕佳契機。

  水,至柔,故能馳騁於天下之至堅;至靜,故能映照萬物而不染。

  它無形無相,因器而變,遇圓則圓,遇方則方。

  它可以是最溫柔的滋養,也可以是最狂暴的毀滅。

  它善於利導萬物而不與之爭奪,甘處眾人所厭惡的低洼之地,故而最近乎於「道」。

  水影流光,五行諦之一的水諦真意,不僅僅是駕馭一種特殊真氣的功法,它是一種對天地間「水」之規則的領悟與運用,一種直指本源的武道境界!

  魏長樂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保留,將體內所有能夠調動的、浩瀚的水影流光,毫無保留地灌注於手中的鳴鴻刀。

  嗡——!

  刀身發出清越悠長的鳴響,不再是潺潺水聲,而是如同冰川開裂、海潮初生!

  刀身上的淡藍色光芒驟然變得無比凝聚、無比璀璨,顏色也從柔和的天藍轉為深海般的湛藍,最後竟隱隱透出一絲冰雪般的剔透與鋒利!

  柔時如涓涓細流,潤物無聲;剛時如海嘯山崩,摧枯拉朽!

  「斬。」

  一字吐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血海的咆哮。

  魏長樂雙手握刀,舉過頭頂,然後,簡簡單單,一記豎劈。

  沒有花哨的變招,沒有複雜的後手,只有最基礎、最直接的劈砍。

  但這一刀落下時,刀鋒前方的空氣仿佛被無形之力分開,淡藍色的刀光凝成一道半月形的、薄如蟬翼卻又凝實無比的巨大光刃,無聲無息地切入了翻騰的血海!

  「轟隆隆——!!!」

  這一次的巨響,沉悶如地底雷鳴,遠超之前任何一次交鋒!

  湛藍色的刀光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又像是一道開天闢地的清光劈開了混沌的污濁。

  那不是擊潰,是淨化!

  是滌盪!

  是以清流沖刷污渠,以天火焚燒穢土!

  「不……不可能......!!!」

  獨孤弋陽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面具下的雙眼充滿了無法置信的絕望與瘋狂。

  他能感覺到,自己不惜燃燒精血凝聚的穢血之力,正在被那該死的藍光從根本上瓦解!

  大衍血經至陰至邪,而這水諦真氣至純至淨,正是它命中注定的天敵克星!

  苦修多年的力量,在那藍光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紙糊!

  「嗤——啦——!」

  凝練的湛藍刀光以不可阻擋之勢,徹底劈開了血海的中樞,余勢絲毫不減,狠狠斬在了獨孤弋陽倉促間凝聚在身前的護體血罡之上!

  如同熱刀切過牛油,護體血罡應聲而破!

  「噗——!」

  獨孤弋陽如被無形的巨錘正面轟中,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藏經殿厚重的朱紅大門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整扇包銅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閂斷裂,門軸崩碎!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與漫天飛揚的木屑煙塵,獨孤弋陽的身影撞破殿門,摔出殿外。

  在冰冷的青石台階上狼狽不堪地翻滾了七八圈,才在庭院中央勉強止住去勢,哇地又吐出一大口鮮血,將那慘白的鬼面具下半部分染得一片猩紅。

  他掙扎著想用手撐起身體,卻發現周身經脈傳來陣陣刺骨的寒意與滯澀感,仿佛被無形的寒冰封印。

  大衍血經的真氣運轉得極其艱難,幾乎提不起半分力氣,丹田處更是傳來針扎般的劇痛。

  反觀殿門處,煙塵緩緩散開,魏長樂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

  他臉色依舊蒼白,傷口還在滲血,握刀的手卻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

  鳴鴻刀上的湛藍光芒已緩緩收斂,不再張揚,卻更加凝實內蘊,透著一種淵深似海的氣息。

  「現在……!」魏長樂的目光鎖定了庭院中掙扎的獨孤弋陽,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輪到我了。」

  他邁下台階,步伐沉穩,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跳上。

  獨孤弋陽眼中的瘋狂終於被冰冷的恐懼所取代。

  他忍受了常人無法想像的痛苦與孤獨,蟄伏多年,修煉這邪功,修為突飛猛進,自以為已躋身當世頂尖之列,可以隨意掌控他人生死,可以輕易碾死魏長樂這樣曾經的「螻蟻」。

  可現實卻給了他最殘酷的一擊。

  對方體內竟沉睡著如此古老而純淨的力量!

  多年的苦修,不見天日的煎熬,竟然比不過對方在這絕境中片刻的甦醒與領悟!

  這種巨大的落差,幾乎要將他最後的理智徹底摧毀。

  獨孤弋陽強行壓榨著丹田內最後一絲殘存的血煞真氣,雙手指甲暴漲,再次化作猙獰血爪,想要做最後的、徒勞的反撲。

  但這一次,魏長樂連讓他出手的機會都不再給予。

  鳴鴻刀隨意地橫揮而出,一道凝練如絲的湛藍刀氣離刃飛出,快得超越了視線捕捉的極限。

  「砰——!」

  獨孤弋陽只覺胸口如遭重擊,剛提起的一口氣瞬間渙散,整個人再次被擊飛,這次是擦著地面滑出去,狠狠撞在庭院一角的石燈座上,將那石燈撞得粉碎,碎石與塵土飛揚。

  「呃啊……!」

  他蜷縮在碎石中,大口嘔血,連鬼面具都歪斜了幾分,露出小半張蒼白失血、寫滿痛苦與怨毒的臉。

  那身飄逸的白衣早已破爛不堪,被鮮血染得污穢斑駁,哪還有半分之前的神秘與優雅。

  大殿之外,黑壓壓站滿了人。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戴著鬼面具、氣勢駭人的白衣高手破門飛出,狼狽滾落,再被一道藍光擊飛,如同破布麻袋般摔在塵埃里。

  「主人——!」殿內傳來黃婆婆悽厲的驚呼。

  她一直強撐在旁,本以為獨孤弋陽勝券在握,豈料戰局逆轉如此之快、如此徹底!

  她身影如鬼魅般撲向殿門,枯瘦的手掌泛起灰黑死氣,想要攔住正欲追出的魏長樂,為獨孤弋陽爭取哪怕一絲喘息之機。

  「滾開。」

  魏長樂甚至沒有回頭看她,反手一刀向後撩出。

  動作隨意,卻精準無比。

  一道彎月般的淡藍刀光輕盈掠出,美麗而致命。

  黃婆婆大驚失色,她見識了這藍光對血煞之力的克制,哪裡敢硬接?

  雙手連揮,數道陰柔歹毒的掌力如毒蛇出洞,迎向刀光,同時身形急退。

  然而,她的修為本就與獨孤弋陽相去甚遠,真氣屬性雖非血煞,卻也偏於陰寒詭道,如何擋得住這蘊含天地水行真諦的一擊?

  「嗤——!」

  輕響過後,一道血箭沖天而起。

  黃婆婆慘叫一聲,踉蹌倒退,左手死死按住右肩。

  那裡已是空空蕩蕩,一條枯瘦的手臂齊肩而斷,跌落在地,手指還微微抽搐著。

  她跌坐在地,看著自己失去的手臂,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與灰敗。

  獨孤弋陽有大衍血經護體,尚能在水諦之力下勉強支撐,即便如此也已是重傷瀕危。

  黃婆婆這等修為,面對這古老純淨的力量,簡直如同冰雪遇到驕陽,不堪一擊。

  魏長樂不再理會殿內斷臂哀嚎的老嫗,提著鳴鴻刀,月光灑在他身上,映照著他染血的衣衫、蒼白的臉,以及那雙沉靜如黑夜的眼眸。

  院內眾人這才看清他的模樣,衣襟破碎,多處傷口雖已不再大量流血,但翻卷的皮肉和凝固的血痂依舊觸目驚心。

  然而,他站得筆直,氣息悠長,手中那柄流淌著湛藍微光的長刀,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你受傷了?」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虎童快步從裂金銳士的隊伍中衝出,跑到魏長樂身邊,臉上滿是擔憂,想要查看他的傷口。

  魏長樂微微搖頭,目光始終鎖定在碎石堆中掙扎的獨孤弋陽身上,腳步不停,一步步逼近。

  「來人!抓住他!給我抓住這個兇徒!」獨孤弋陽不自禁地向後蜷縮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惱羞成怒,抬手指向魏長樂,「此人……此人勾結冥闌寺妖僧,修煉邪功,荼毒百姓,反抗朝廷拘捕,形同造反!京兆府眾人聽令,立刻將其誅殺!格殺勿論!」

  周興此刻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

  事情的發展早已超出了他的掌控,獨孤弋陽慘敗如斯,魏長樂展現出的恐怖實力……!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聽到獨孤弋陽的命令,他狠狠一咬牙,厲聲喝道:「拿下兇犯魏長樂!抗命者,同罪!」

  京兆府調集來的上百兵勇衙役,早已將裂金銳士和魏長樂等人里三層外三層圍在中間。

  聽到周興的命令,這些兵勇面面相覷,握著刀槍的手心裡全是汗,腳下卻像生了根,無人敢率先上前。

  誰都不是傻子。

  眼前這情形再明顯不過。

  一旦動手,那幾十名沉默如鐵、殺氣凜然的裂金銳士絕不可能袖手旁觀。

  到時候,就是一場真正的血戰。

  先前奉命屠殺寺內那些手無寸鐵的雜役僧眾,不少人心裡就已經犯嘀咕,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畢竟是上峰嚴令,且對手軟弱,動起手來沒什麼心理負擔和實際風險。

  可現在面對的,是監察院裂金司的銳士!

  那是真正的精銳,是經歷過血火淬鍊、專門對付高手和要案的殺戮機器。

  即使己方人數占優,真拼殺起來,面對這些據說能以一當十的銳士,京兆府這幫兵勇,能有幾分勝算?

  就算最後依靠人海戰術慘勝,己方必然也是傷亡慘重,血流成河。

  最關鍵的是,監察院的人既然已經到了這裡,今晚發生的一切,尤其是若殺了裂金銳士,這事兒就徹底捅破天了,絕無可能掩蓋。

  殺了監察院的人,會有什麼後果?

  周興見手下眾人眼神閃爍,畏縮不前,心中又急又怒,厲聲道:「都要抗命不成?!給我上!」

  「動手!拿下亂黨!」周興身側,項河大喝一聲。

  他知道此時必須有人帶頭,高喊一聲,硬著頭皮,揮刀率先沖了上去!

  他瞄準的不是魏長樂,那簡直是找死,而是一名看起來站位稍靠前的裂金銳士。

  今時今日,此事已無轉圜餘地,唯有拼死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那銳士眼神一冷,正要舉刀相迎。

  驟然間,一道身影如鬼似魅,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與項河之間。

  魏長樂!

  他甚至沒有用刀鋒去砍,只是手腕一遞,鳴鴻刀那銳利無匹的刀尖,如同毒蛇吐信,快得超乎想像,乾脆利落地捅入了項河的心窩。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與骨骼的悶響,在突然死寂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項河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雙眼猛地瞪圓,充滿了極致的驚愕與茫然。

  他甚至還保持著揮刀向前的姿勢,手臂兀自舉在半空。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看到那柄流淌著幽幽紅光的古樸長刀,已經沒入了自己胸口,貫穿身體。

  劇痛甚至還沒來得及傳遍全身,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徹骨的恐懼,先一步淹沒了他。

  「砰!」

  魏長樂抬起右腳,狠狠踹在對方腹間。

  這一腳沒有動用水影流光,只用了最純粹剛猛的獅罡之力。

  班頭魁梧的身軀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轟然向後倒飛出去,手中的刀也脫手飛出。

  「砰!」

  又是一聲沉重的悶響。

  倒飛出去的項河,身體正正撞在跟在他身後衝上來的另一名衙差身上。

  去勢未減,兩人如同滾地葫蘆般一起向後摔出丈余,重重砸在地上。

  被撞的衙差直接癱軟在地,口鼻噴血,難以起身。

  項河摔在地上,微微抽動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整個庭院,死一般寂靜。

  只有夜風吹過破碎殿門的嗚咽,和一些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京兆府的兵勇衙差,全都僵在原地,臉色慘白,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殺人他們不是沒見過,但如此乾脆利落、尤其是視官差如無物的殺伐果斷,徹底震懾住了他們。

  周興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指著魏長樂:「你……你……你敢殺官差……你……!」

  魏長樂目光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京兆府眾人,最後落在周興臉上。

  「周興留下。其他人……」他頓了頓,吐出的字眼冰冷如鐵,「立刻滾。」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以及剛才那血腥一幕帶來的巨大威懾。

  不少衙役兵勇已經開始眼神閃爍,腳步微微後挪。

  他們只是當差吃糧,犯不著把命丟在這裡。

  獨孤弋陽見狀,聲音因為傷勢而斷續沙啞:「廢物!一群……飯桶!都是沒卵子的……孬種……!」

  他此刻狼狽不堪,面具歪斜,白衣染血,哪還有半分獨孤氏嫡長子的高貴威嚴?

  這番氣急敗壞的咒罵,非但沒能激起士氣,反而讓更多人心中生出鄙夷和去意。

  魏長樂不再理會那些猶豫不決的兵勇,目光重新聚焦在獨孤弋陽身上,一字一句,聲音在夜色中迴蕩。

  「兇犯獨孤弋陽,綁架囚禁無辜民女,拐賣殺害,戕害人命,罪證確鑿,罪不可赦。」他頓了頓,又掃了一眼周興,「京兆府參軍事周興,身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助紂為虐,構陷良善,殘害僧俗,其罪當誅!」

  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如同在宣讀判決。

  「獨孤弋陽」這個名字,如同一聲驚雷,在庭院中許多不知情的人耳邊炸響!

  獨孤弋陽?!

  那個失蹤多年、幾乎已被遺忘的獨孤氏嫡長子?

  那個傳說中的人物?

  眼前這個戴著鬼面具、渾身浴血的白衣人,竟然是獨孤弋陽?!

  而魏長樂,這個年輕的監察院官員,竟然在公開指認獨孤弋陽是綁架殺人的兇犯,還要給他定罪?

  這……這簡直是石破天驚,倒反天罡!

  這已不僅僅是京兆府和監察院的衝突,這是……要捅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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