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六四章 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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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長樂垂首,眼觀鼻、鼻觀心。

  皇帝的話在他耳中迴蕩,直白得幾乎不像出自帝王之口。

  那種近乎家常、卻又字字如刃的語氣,讓他既意外又隱隱不安。

  更讓他心中悚然的是話中的內容。

  大梁五姓,自然包括皇族趙氏。

  大梁五姓不將國法放在眼中,豈不是連趙氏也一併罵了進去?

  「朕是要告訴你,」皇帝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你殺了獨孤陌的愛子,就算搬出所謂的律法,對獨孤氏來說,根本毫無用處。他要報復你,有無數種辦法,可以讓你們河東魏氏雞犬不留。」

  魏長樂嘴唇微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知道皇帝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律法在真正的權勢面前,有時不過是一張可以被輕易撕碎的紙。

  「太后傳召你入宮,所為何事?」皇帝的聲音忽然轉了個方向,像是隨意一問。

  魏長樂感覺到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精舍內本就陰涼,那道身影無聲無息地移到了他背後,更讓他後背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方才的對答已讓魏長樂確信,這位深居簡出的皇帝對武道絕非外行。

  他甚至無法判斷皇帝是否也修過武道。

  對大部分武夫來說,苦修技藝,最好的道路當然是賣與帝王家。

  皇帝自幼學的是治國理政,最多也就是練習弓馬騎射,當然很少有天子將精力和時間用在武道之上。

  但凡事總會有萬一。

  若陛下真是位隱藏的高手,此刻自己毫無防備地跪在這裡,皇帝恐怕可以輕鬆取走自己的性命。

  「太后……詢問小臣昨夜之事。」魏長樂竭力穩住聲線,「她老人家想知道獨孤弋陽究竟是如何死的,想問清楚小臣到底是濫殺無辜,還是……誅殺元兇。」

  「這不重要。」皇帝的打斷乾脆利落,似乎對細節毫無興趣,「她要不要保你?」

  魏長樂遲疑了片刻。

  御前奏對,一字之差都可能萬劫不復。

  他斟酌著詞句,「小臣……不知該如何說。只是太后明察秋毫,小臣據實稟報之後,她知小臣是秉公辦案,所以……」

  「所以你覺得,她會為了你,去硬扛獨孤氏的怒火?」皇帝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魏長樂,你偵破金佛案,扳倒盧淵明,朕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如今看來,竟是個愚不可及的蠢貨。」

  「聖上……!」魏長樂心頭一緊。

  「你是否當真以為,她對你有多賞識?」皇帝的話音如冷泉流淌,「無非是你在北疆的那些功績,讓她覺得你是一把還算鋒利的刀。把刀握在手裡,總有用得上的時候。可現在,你這把刀太利,一下子割傷了一頭猛虎。為了安撫那頭可能發瘋傷人的老虎,她隨時可以把你這把刀——親手摺斷。」

  魏長樂怔住了。

  朝中局勢,他並非全然不知。

  太后當年於危局中只手擎天,趁皇帝失智、朝堂動盪之際,穩住了江山,也攬盡了權柄。

  這些年,皇帝雖漸復神智,太后卻從未真正放手。

  朝中要職,多是她一手提拔,重要奏章,仍須經她過目。

  權力的滋味如同最蝕骨的毒藥,足以讓最親密的母子之間,滋長出冰冷而堅硬的隔閡。

  他知道皇帝與太后之間必有齟齬,卻萬萬沒想到,皇帝會如此直白地將這份對立攤開在一個外人面前。

  那語氣中的疏離與冷淡,哪裡像是談論自己的母親,分明是在評價一個需要謹慎應對的政敵。

  他屏住呼吸,一個字也不敢接。

  「朕似乎告訴過你......!」皇帝的聲音重新恢復平淡,「你的父親魏如松,是朕提拔起來的。當年若無朕的賞識,他坐不上河東總管的位置,你們魏家,也不會有今日的風光。」

  魏長樂俯首:「陛下隆恩,魏氏一族世代銘記,不敢或忘。」

  皇帝的腳步似乎又近了少許,就在身側,那聲音就在他頭頂,「朕是要你明白,河東魏氏,是朕的人。朕一句話,可以讓你重歸族譜,再列門牆,也唯有朕,會真心實意、全力庇護你們魏家滿門。」

  魏長樂斜睨一眼。

  目光所及,是皇帝那雙赤足。

  它們隨著主人輕盈的步子移動,如同漫步雲端,不染塵埃。

  「朕不會活一萬歲,太后更活不了一千歲。」皇帝背著雙手,緩緩踱步:「大梁以孝治天下,她既要理政,朕便不與她爭。朕樂得清靜,修身養性。可是……人總會死。太后,終究會走在朕的前頭。」

  話音未落,皇帝的腳步在他身側不遠處停了下來。

  魏長樂立刻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內心所有的思量。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朕遲早要真正臨朝,總攬乾坤。」皇帝的聲音平靜無波,「所以,只要朕想保住魏家,你們就能平安無事。」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恭聲道:「小臣……懇請陛下主持公道!」

  「朕可以下一道明旨,布告天下。」皇帝緩緩道:「言明獨孤弋陽罪證確鑿,死有餘辜。言明是朕命你追查摘心案,亦是朕賦予你臨機決斷之權。這道旨意頒布下去,除非獨孤陌當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舉兵造反,否則,他絕不敢動你魏家分毫。」

  魏長樂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惑。

  皇帝為何要說得如此詳盡?

  這不像恩賜,更像一場……談判前的籌碼展示。

  「魏長樂......!」皇帝喚了他的名字,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你想不想讓朕……保住魏氏?」

  魏長樂謹慎答道:「小臣……自然感激不盡。河東魏氏,亦必世代效忠,以報天恩……」

  皇帝打斷了他形式化的表忠,「朕只庇護忠貞之臣,你如何向朕證明你的忠誠?」

  魏長樂心頭一震,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所有的鋪墊,所有的許諾,都是為了這一問。

  皇帝並非單純施恩,而是在索求一場交易。

  而能讓皇帝以庇護一個家族為條件來交換的,絕不會是尋常小事。

  雖然太后掌權,但皇帝畢竟是一國之君,仍握有相當的權柄與資源。

  他想要什麼,本有許多途徑。

  如今卻要如此迂迴地與一個臣子做交易,那所求之事,定然極為特殊,甚至……極為棘手。

  「聖上……」魏長樂壓下心頭的驚濤,索性直接問道,「需要小臣做什麼?小臣願為陛下,赴湯蹈火。」

  「果然是聰明的孩子。」皇帝的聲音里似乎染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放心,朕不會讓你赴湯蹈火。朕要你做的事……對你而言,輕而易舉。」

  輕而易舉?

  魏長樂心中暗自冷笑。

  若當真輕而易舉,皇帝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許下這般重的承諾?

  「起身說話吧。」皇帝的語氣緩和了些。

  魏長樂應聲而起,終於得以正面窺見天顏。

  皇帝就站在他幾步之外,簡單地束著髮髻,幾縷花白的髮絲垂在頰邊。

  他身形清瘦,穿著一襲質料極輕柔的素色長衫,行走間衣袂飄飄,頗有幾分出塵之氣。

  面龐瘦長,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但五官的輪廓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並不顯得如何咄咄逼人,卻清澈銳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的嘴唇很薄,說話時幾乎不見唇齒開合,聲音卻清晰無比地送入耳中。

  「你幾日前入宮,為皇后施針。」皇帝忽然話題一轉,問道,「她如今情形如何?」

  皇后!

  魏長樂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

  皇帝真正要他辦的事,必定與坤寧宮那位沉睡了多年的睡美人有關。

  「回陛下,小臣嚴格依照太署丞柳永元所授之法,為皇后娘娘疏導經脈,排除淤毒。」魏長樂微微躬身,如實稟報,「娘娘的氣色,較之前似乎稍有好轉,只是……仍未甦醒。」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不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你覺得,她當真能醒過來麼?」

  魏長樂搖頭:「小臣不知。小臣並不通醫術,只因習武,略識經脈穴位。柳太醫所授,乃是針對特定穴位的施針之法,小臣只是依樣畫葫蘆,嚴格執行而已。娘娘面色或可觀察,但其體內真實情狀,經絡氣血之流轉,毒質淤塞之深淺,小臣實無從判斷。」

  他頓了頓,似是無意地補充道:「陛下若想知曉娘娘詳情,可宣太醫院諸位國手入宮診視,他們必比小臣知曉得詳盡得多。」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皇帝極輕地、卻寒意十足的一聲冷哼。

  魏長樂立刻低下頭,知道自己可能說錯了話,不敢再言。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你為她施針時,身旁可有他人?」皇帝再度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魏長樂心中一緊,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愈發鮮明。

  他謹慎回道:「坤寧宮守衛森嚴,皇后娘娘寢殿內外,亦有宮人值守……」

  「謝重樓......!」皇帝突兀地插進一個名字,「可是一直守在殿外?」

  謝重樓?

  魏長樂有些疑惑,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但猛然間想到什麼,還沒問出口,皇帝已經道:「內宮前任大總管,那個老太監......!」

  果然是他!

  原來那老太監叫謝重樓。

  「一直在!」

  魏長樂心中也是奇怪,暗想謝重樓已經守在皇后寢殿八年之久,此事即使宮中內外不是誰都知道,但皇帝應該一清二楚,又何必多此一問。

  但皇帝的詢問,證明至少皇帝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前往坤寧宮,否則應該知道謝重樓日夜依然守在那裡。

  這也正是魏長樂頗為疑惑的地方。

  皇后是皇帝的正宮,而且皇帝明顯對皇后的情況一直很上心。

  按理來說,皇帝既然如此在意,天壽宮距離坤寧宮也並不是很遠,他完全可以經常去探望。

  但皇帝卻似乎無法進入坤寧宮,想要得到皇后的消息,只能找人打聽。

  「你施針之時,寢殿內有幾人?」皇帝的目光鎖著他,「她們可曾親眼見你施針?」

  魏長樂道:「柳太醫傳授此法時,曾再三叮囑,施針過程不可為外人所見。小臣亦曾立誓,故而施針時,宮人都是避在屏風後面,並無他人能見。」

  他回答得格外小心,甚至有意強調「立誓」二字,隱約堵死了皇帝可能索要續命之法的口。

  畢竟,他連太后都未透露引子術的奧秘,若皇帝強逼,他夾在中間,便是滅頂之災。

  「也就是說,你施針時,近旁並無耳目?」

  「是。」

  「很好。」

  皇帝輕輕頷首。

  隨即,魏長樂便見皇帝緩緩抬起右手,握成拳,伸至他面前。

  那是一隻養尊處優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膚色與面容一般略顯蒼白。

  拳頭在魏長樂眼前,慢慢攤開。

  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枚藥丸。

  宛若一隻蒼蠅大小,顏色卻紅得驚心動魄,宛如一滴凝固的鮮血,又似一顆被精心淬鍊過的紅寶石,在精舍幽暗的光線下,隱隱流轉著一層詭譎而潤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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