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六五章 紅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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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長樂瞳孔收縮。

  「朕與皇后,很恩愛。」皇帝的目光緊緊鎖住魏長樂,「太后以皇后身染奇毒、恐朕受染為由,多年來,將朕隔絕於坤寧宮外。美其名曰保全龍體,實則……但朕,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皇后。」

  魏長樂將目光從那藥丸收回,看著皇帝眼睛。

  「當年皇陵之亂,朕受驚過度,自此龍體欠安。」皇帝的聲音平緩下來,「幸得葛陽天師,多年來為朕悉心煉丹,補氣養神,朕方能支撐至今。」

  他看向掌心紅丸,輕聲道:「此丹名曰『赤霄』,取赤帝精魄、九霄雲霞之意,藥材搜羅天下,煉製過程繁複艱辛,葛陽天師窮一年之功,也僅能成丹兩枚。月前,朕已服其一。這一枚,朕本可自用,以固根本。但……朕心心念念,仍是坤寧宮裡那個人。朕要把它,留給皇后。」

  話已至此,意圖昭然若揭。

  魏長樂心中冷笑,如寒泉乍涌。

  留予皇后?

  你明知見不到皇后,留這枚丹藥有屁用?

  若真是滋補聖品,何不堂堂正正稟明太后,遣可信之人送入坤寧宮?

  偏偏要繞過太后,以庇護整個河東魏氏為交換,讓他這個剛剛能接近皇后床榻的小臣,行這鬼祟投餵之事。

  這枚「赤霄」,絕非良藥。

  「朕要你將這枚丹藥帶進坤寧宮,下次為皇后施針的時候,放入她的口中。」皇帝輕聲道:「這枚丹藥入口即化,放入皇后口中易如反掌。」

  果然是這樣!

  「聖上,小臣幾天前才剛剛為皇后施針,下次.....要等上將近一個月。」

  「你放心,這一個月之內,沒有任何人能傷你一絲頭髮。」皇帝嘴角泛起一絲淺笑,「你將這枚丹藥收好,到時候按照朕的吩咐去辦就好。」

  魏長樂卻沒有收下。

  此刻他心中卻是驚濤巨浪。

  雖然不敢絕對肯定,但他幾乎可以判斷,這枚紅丸一定有蹊蹺。

  如果是一枚毒藥,此事當真就是驚心動魄了。

  皇帝要利用自己去毒殺皇后?

  他為何要這麼做?

  難道是因為戾太子?

  戾太子作亂,皇帝因此遭受劫難,而且因此導致皇帝大權旁落,這自然會讓皇帝對戾太子怨恨至極。

  如果皇后沒有中毒成為活死人,或許早就被打入冷宮。

  太后對戾太子黨羽痛下狠手,血流成河,卻唯獨讓皇后活了下來。

  而且還專門安排內宮大總管謝重樓日夜守衛。

  魏長樂很清楚,太后甚至一直期盼皇后能醒轉過來。

  如今皇帝竟然想要毒殺皇后!

  看樣子,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有殺心,卻一直沒有機會。

  猛然間,魏長樂意識到,太后將坤寧宮的防務布置的如同銅牆鐵壁一般,難道就是為了防備皇帝?

  如此說來,太后難道知曉皇帝對皇后有殺心?

  但皇后已經是活死人,皇帝為何非要趕盡殺絕?

  皇后雖然是戾太子之母,但皇帝也是太子之父。

  戾太子如果有罪,皇后受牽連,那皇帝自身難道沒有責任?

  他心如電轉,腦中念頭如閃電般掠過。

  皇帝見魏長樂沒有動作,臉色驟然陰冷下去,那雙眼睛也如冰冷的刀鋒一般。

  「你要抗旨?還是不在意魏氏死活?」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保持恭敬道:「聖上,此事.....可否讓太后知曉?」

  「你說呢?」皇后目光銳利,似乎穿透魏長樂的身體。

  魏長樂忙道:「謝重樓守衛皇后寢殿,小臣進出之時,如果.....他親自搜身......!」

  「搜到紅丸,你大可以告訴他,是朕賜給你的丹藥,令你放入皇后口中。」皇帝陰陽怪氣道。

  魏長樂聽出皇帝言辭中的嘲諷,立刻道:「小臣不敢!」

  「諒你也不敢。」皇帝冷哼一聲,緩緩收回手,握起拳頭,「魏長樂,朕要庇護的人,不僅僅需要忠誠,還需要智慧。如此輕而易舉的小事你都無法辦到,對朕也沒有用,朕為何要保?」

  魏長樂心頭暗罵,獨孤陌如果暴斃,太后肯定要趁勢對獨孤氏下狠手,如此要倒大霉的是獨孤氏,可不是河東魏氏。

  一旦如此,老子何需要你保?

  他心中清楚,皇帝這是借刀殺人。

  如果成功,皇帝自然是得逞。

  可是一旦事情敗露,下毒的是他魏長樂,他固然粉身碎骨,河東魏氏也將大難臨頭。

  畢竟毒殺皇后之罪,那是要死一大片。

  到時候即使自己喊冤,供認是皇帝指使,誰又會相信?

  誰又敢相信?

  最終河東魏氏一族將成為替罪羊,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如果現在拒絕成為皇帝的黑手套,那麼自己已經知道了皇帝的用心,皇帝還能讓自己活著?

  朝政大權雖然在太后手裡,但皇帝畢竟是一國之君,莫說他要弄死自己,就算真的下定決心要讓魏氏全族覆滅,那也是可以做到。

  他心中惱怒不已,瞧見皇帝正雲淡風輕看著自己,恨不得一刀抹了眼前這歹毒之徒的脖子。

  且不說他不願意鋌而走險,即使真的神不知鬼不覺,他也絕不可能對沉睡中的皇后下如此狠手。

  「跪安吧!」

  皇帝沒有繼續強求,單手背負身後,轉身便走。

  「聖上,請.....請將紅丸交給小臣!」

  此時拒絕,魏長樂只擔心自己活不了兩天。

  先收下紅丸,畢竟下一次去見皇后還有將近個把月時間。

  有這些時間,自己再慢慢想對策。

  皇帝這才轉身,唇角泛起淺笑,再次伸手,將紅丸送過來。

  魏長樂拿過紅丸,握在手心中。

  「不用擔心,你身後有朕。」皇帝抬起手,輕輕在魏長樂肩頭拍了兩下,「朕會保證......!」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皇帝陡然踉蹌後退兩步,臉色瞬間變得更是慘白。

  魏長樂的臉色也是瞬間變得震驚異常。

  皇帝那看似隨意落下的手掌,在觸及魏長樂肩頭的瞬間,一股雄渾、霸道、沛然莫御的內力,如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自其掌心洶湧而出,狠狠撞向魏長樂肩井要穴!

  那股內力極其霸道。

  第一次拍下來,在那內力噴薄而出之時,水影流光不待他意念催動,已如蟄龍驚起,化作一道凌厲的無形激流,自下而上,逆沖肩頭!

  等到皇帝再拍下來,水影流光已至肩頭,兩股強橫氣機在方寸之間悍然對撞。

  魏長樂只感覺肩頭一陣灼燒,宛若有烙鐵突然烙在肩頭。

  而皇帝顯然也沒有想到魏長樂體內的氣機如此迅速且狂暴,猝不及防之下,身體也是明顯受到水諦的衝擊。

  水諦雖然已經受到魏長樂的控制,但這具身體一旦受到外力威脅,水諦根本不需要魏長樂操控,便會自主進入護體狀態。

  魏長樂實在不知,皇帝為何突然對自己下手。

  自己已經收下紅丸,皇帝既然要利用自己去毒害皇后,就沒有道理在這個時候對自己下狠手。

  他震驚之間,皇帝卻突然抬手,捂住嘴巴,一陣劇烈咳嗽。

  咳嗽之中,本來慘白的面龐瞬間充血,一片血紅。

  魏長樂見狀,正準備喊人,卻聽到那面巨大的屏風後面,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聖上.....!」

  一個清脆悅耳卻充滿焦急擔憂的聲音傳過來。

  魏長樂循聲看去,只見從屏風後面,瞬間閃出一道倩影。

  香風襲面,一道倩影如粉翠相間的雲霞,自屏風後疾掠而出。

  來人是個二十上下的女子,一身粉紅玫瑰紋緊身袍袖上衣,下系翠綠散花裙,腰間以金絲軟煙羅束成繁複華麗的結,竟也是赤著一雙雪白玉足。

  她青絲如瀑,未梳任何髻鬟,任由其披散肩背,襯得那張清秀白皙的面龐,少了宮妝的雕琢,多了幾分清水芙蓉般的純然。

  魏長樂一時間也沒有細看這女子的面龐,只是看她裝束,與普通的宮人完全不同。

  他本以為這精舍之內只有皇帝一人,卻不想還有這樣一位女子。

  女子飄到皇帝身邊,扶住皇帝,急切道:「聖上,您.....您怎樣?」

  皇帝卻還是劇烈咳嗽,女子已經抬起一隻手,手中多了一方真絲錦帕。

  卻見皇帝放下手,魏長樂竟是發現,皇帝的嘴角竟然帶著一絲血跡。

  方才氣機相擊,竟然傷到皇帝。

  饒是魏長樂熊心豹子膽,此刻見到皇帝被自己所傷,心頭還是駭然,上前一步,「聖上,小臣.....小臣該死......!」

  那女子一隻手攙扶著皇帝,另一隻手則是拿著錦帕小心翼翼為皇帝擦拭嘴角血跡。

  而皇帝則是直直盯著魏長樂,雙眸之中的震驚之色,遠超魏長樂。

  一切都實在太過突兀。

  皇帝出手、水諦反擊,都是異常詭異。

  魏長樂肩頭的灼燒感也逐漸散去。

  「魏長樂......!」皇帝眸中的驚懼之色沒有散去,但很快,嘴角竟然再次泛起笑意,「很好,你.....很好......!」

  剛說完,卻又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之間,口中兀自向外溢血。

  那女子已慌忙從懷中掏出一隻羊脂白玉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顆瑩白藥丸,小心餵入皇帝口中。

  皇帝吞咽下去,調息片刻,那駭人的咳嗽才漸漸平復,只是臉色依舊灰敗,氣息萎靡。

  「跪安吧......!」

  皇帝一隻手搭在女子手臂上,那秀美女子攙扶著皇帝,緩步饒過屏風,身影消失在屏風後。

  魏長樂站在當地,有些發懵。

  毫無疑問,這位皇帝陛下確實和大多數天子不一樣。

  他竟然真的修武。

  只是讓魏長樂有些錯愕的是,水諦雖然有護體之效,但往往是對手的內力侵入到經脈甚至丹田之際,水諦才會被觸犯反應。

  而且外來的內力還必須有絕對的威脅,如果只是尋常氣機,無法對魏長樂造成巨大的傷害,水諦並不會甦醒。

  可是皇帝僅僅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頭,內力剛生,氣機還沒有侵入魏長樂經脈,水諦竟然敏銳且迅速發起反擊,這與以前的情況大不相同,實在詭異。

  難道是因為自己突入四境之後,水諦的敏銳大大增強?

  一瞬間,他腦海中竟然浮現皇后的面龐。

  上次前往坤寧宮,水諦與皇后體內氣機接觸,雙方氣機非但沒有攻擊彼此,反倒是水乳交融、渾然一體的親和之感。

  但這次完全相反,水諦對皇帝的氣機充滿了敵意。

  一者如久別重逢的故友,一者如狹路相逢的死敵。

  如今,「死敵」以河東魏氏全族性命相脅,要他親手將劇毒,送入「故友」口中。

  他握緊拳頭,手心中的紅丸似乎比精舍更為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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