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一章 魏博虎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虎狼之地?」

  魏長樂眉心微蹙,看著秦淵,目光裡帶著幾分困惑。

  「老大人為何這般說?」

  他確實對河北道知之甚少。

  雖說河北與河東毗鄰,但河北,尤其是博州,仿佛是另一個天地,從未進入過他的視野。

  「魏大人,」秦淵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可知朝堂內,有大梁三害之說?」

  魏長樂一怔,隨即搖頭:「從未聽過。」

  「那是理所當然。」秦淵微微頷首,嘴角牽出一絲苦笑,「你是魏氏子弟,自然無人會在你耳邊提及這等說法。再者,這等說法,也從不在明面上,大家心照不宣。」

  魏長樂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神都之亂前,朝廷對地方有些州縣,雖也略有控制不力,但到底沒出什麼大亂子。可神都之亂後,朝廷的精力全被牽在京畿,無暇他顧。那些邊鎮重鎮,便趁勢而起,各自坐大。」秦淵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隨即才道:「譬如河東。」

  魏長樂面不改色。

  「河東以抵禦北方塔靼為名,多年來不但一直加強軍備,而且截留賦稅。每年該繳到朝廷的賦稅,不足兩成。朝廷呢?為了保障北方安全,也為了穩住北境兵馬,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幾年下來,便成了慣例。」秦淵嘆了口氣,搖搖頭:「左相的新政,費盡心力,從河東收上來的賦稅,也不過是增加了一成。」

  他說到這裡,忽然話鋒一轉,目光直直地看向魏長樂,「反倒是你們魏氏與馬氏,俱都手握重兵,心腹重將遍布河東各州……魏大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魏長樂當然明白。

  「老大人是說,河東軍便是三害之一?」

  「不錯。」

  秦淵沒有繞彎子。

  他看著魏長樂,目光坦蕩,甚至帶著幾分不客氣:「比起步軍馬存坷,令尊便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之一。」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直白到讓魏長樂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第二害,便是河南登州之亂。」

  秦淵的語氣里多了幾分沉重。

  「登州之亂始於四年前。一開始不過是個小小的伏龍寨,呈報上來時,滿朝文武都沒當回事,只以為是尋常匪患,調動地方兵馬剿一剿便了事。誰知這伙匪寇越打越多,越剿越強。河南軍連戰連敗,不但丟了登州,萊州也在兩年前落入匪手。去年更是被他們打下半個密州。再這樣下去,一旦密州全境失守,便直接威脅到沂州。沂州的琅琊倉......!」

  他頓住,看著魏長樂。

  魏長樂眉頭微動。

  琅琊倉。

  那是朝廷在河南道最大的糧倉,是京畿至關重要的補給之地。

  「朝廷沒有調兵圍剿?」

  「調了。」秦淵苦笑,「為了剿滅登州匪,河南軍組織過數次攻勢,想從亂匪手中奪回失地。可結果呢?次次都是慘敗。為此,河南道經略使已經換了三任。」

  他說著,搖了搖頭,帶著深深的無奈。

  「好在如今這位經略使,在危難之中穩住了局勢。雖然沒有剿滅亂匪,卻也阻止了亂匪吃下整個密州。這一年多,登州匪倒也沒有大的動作,與官軍陷入僵持。可國庫空虛,朝廷也無力調集太多兵馬圍剿。不到萬不得已,南衙北司也不可能調離神都……」

  魏長樂靜靜地聽著,心底卻泛起一陣複雜的感慨。

  他來神都這些日子,見過神都的繁華,見過街巷間的車水馬龍,見過官員們的錦衣玉食。

  可此刻聽著秦淵的話,他才真正意識到,那繁華之下,藏著怎樣的虛弱。

  神都還是那個神都,可大梁,已經不是從前的大梁了。

  「只要登州匪無法威脅到琅琊倉,那邊的局面,暫時也就這樣了。」秦淵的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除非登州匪真的吞下密州,那時候,恐怕真要調動衛戍神都的兵馬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忽然抬起眼,目光比之前更沉了幾分。

  「但比起河東和登州匪,最大的禍患......!」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幾乎像是耳語:「是河北魏博軍。」

  魏長樂眉心一動。

  「魏博軍?」

  「河北道的情況,與河東大不相同。」秦淵緩緩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凝重,「河東馬軍和步軍,並非掌握在一人之手。你們魏氏掌控河東鐵騎,步軍則在馬存坷手裡,再加上河東節度使趙朴麾下還有黑槍軍。三股勢力,互相制衡,反倒讓朝廷還能喘口氣。可河北呢?」

  他盯著魏長樂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河北道三萬魏博軍,在名義上,可都是河北節度使的親軍牙兵。」

  魏長樂更是疑惑。

  不用他詢問,秦淵反而問道:「魏大人,我大梁最大的外患在何處?」

  魏長樂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自然是北方塔靼諸部。」

  「不錯。」秦淵點頭,「塔靼興盛,北方遼闊的大漠草原,全都在塔靼人手裡。大梁的戰略部署,河東道主要是防禦西部大草原的右賢王,而河北道,則是防備塔靼王庭,甚至還有部分左賢王麾下諸部。所以比起河東,河北的壓力,要重得多。」

  魏長樂若有所思,眉頭漸漸皺起:「如此說來,河北的軍力部署,自然在河東之上。」

  「當年河北邊軍的兵力,確實在河東之上。而且河北軍同樣也有馬步軍之分。」秦淵緩緩道,「河北前線地勢險要,比河東更易於防守。所以當年塔靼趁神都之亂南下時,選擇了更易於攻擊的河東。塔靼大汗只是在河北邊境派了小股兵力做佯攻,牽制了河北軍。」

  魏長樂聽著,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老大人方才沒有說河北軍,而是說魏博軍。」他盯著秦淵,「這……有何說法?」

  秦淵沉默了一瞬,然後嘆了口氣。

  「這要歸功於駱山河了。」

  魏長樂微微一怔。

  駱山河?

  這自然是個極其陌生的名字。

  秦淵看出他的困惑,繼續說道:「駱氏是河北豪族。憑心而論,駱山河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其父曾任兵部侍郎,而駱山河曾是太子伴讀,與當今聖上十分親密。神都之亂前兩年,聖上欽命他為河北道節度使。那時河北馬步軍總管,也都是朝廷欽派,互相制衡。聖上的本意,是想讓這位少年伴讀制衡河北馬步軍,確保河北萬無一失……」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魏長樂看著他,輕聲道:「失算了?」

  秦淵微微點頭。

  「駱氏本就是河北豪族,再加上駱家在朝中人脈眾多,駱山河更是心機深沉。馬步軍兩大總管,從一開始就淪為他的棋子。塔靼南下之時,他鎮守河北道,確保河北邊境無恙。等大梁與塔靼和議之後,河北馬步軍竟然同時發生兵變——兩位大總管,一夜之間,滿門被殺。」

  魏長樂臉色微變。

  「河北兵亂,朝廷也剛經歷神都之亂,根本無力過問河北之事。」秦淵的臉色冷峻起來,「當時朝廷只能指望駱山河平定亂局。駱山河呢?他不但向朝廷索要了大筆錢財,而且還奏請撤銷馬步軍之分,設立由節度使直屬的河北軍。」

  「他這是要徹底掌控河北兵權了。」魏長樂冷笑一聲,「河北兵變,自然也是這位節度使大人在背後謀劃。」

  秦淵沒有否認,只是微微頷首。

  「確實如此。太后當時也知此人野心,但迫於形勢,只能准奏。接下來,用了不到一年時間,駱山河便利用手中的兵權,對河北諸多門閥世家下了狠手。搜刮來的錢財,用來收買軍心;收買的精銳兵馬,用來清洗軍中異己。河北馬步軍本有五萬之眾,清洗過後,只保有三萬精銳。但這三萬人,一開始,也確實是效忠於他的。那時候的駱大人,可說是風光無限。」

  魏長樂聽著,心底卻浮起一個疑問。

  「難道後來有什麼變故?」

  秦淵冷笑了一聲。

  「他手下的這支牙兵,可都是虎狼,要吃肉的。」

  那「虎狼」二字,落在魏長樂耳中,竟讓他想起方才秦淵說過的「虎狼之地」。

  他心裡隱隱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從一開始,駱山河便是用錢財籠絡軍心,用以控制整個河北道。為此,他不惜對河北門閥痛下狠手。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手下的牙兵,胃口只會越來越大,越來越貪婪。駱山河極盡盤剝之能事,弄得河北道天怒人怨。到最後,他已經無法滿足手下牙兵的貪慾。他心知事情不妙,那幫人,當初可是受他唆使,親手殺了兩位大總管。能殺大總管,自然也能殺他。」

  魏長樂倒吸一口涼氣。

  「難道……?」

  「他知道大事不妙,想要逃脫。」秦淵的聲音平靜:「據說他找了個理由,說天子宣召,要進京面聖。可他帶著家眷,剛出城門,便被牙將們發現。城門下,他一家老小,被萬箭射殺。」

  魏長樂怔住。

  駱山河曾是太子伴讀,與聖上親密,風光無限,權傾一方。

  可到頭來,卻是這般下場。

  萬箭穿心,滿門慘死。

  他沉默了很久,才輕聲問:「後來呢?」

  「很快,那群牙將聯名上摺子,直接推舉一名河北軍將領擔任節度使。」秦淵怒極反笑,「大梁立國以來,從來都是朝廷欽派節度使,從未有過地方將領聯名舉薦封疆大吏的事。可當時的局面,朝廷一旦拒絕,河北立馬就會大亂。無奈之下,只能准了。」

  他說著,抬起眼看著魏長樂。

  「這三萬牙兵,主力駐營於魏州和博州。自那之後,河北節度使,從來都是由這支魏博軍的牙將們舉薦。自駱山河被殺之後,前後又有四位節度使,都是傀儡。前三位,都死於牙兵之手。如今這位......!」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恐怕也活不了幾年。」

  魏長樂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如此說來,」他的聲音沉沉的,「魏博軍,才是真正的禍害。」

  「河北節度使被魏博軍當做傀儡,替他們斂財。一旦不能滿足他們的貪慾,必死無疑。可為了滿足這群虎狼的貪慾,節度使勢必要將手伸向士紳和百姓。鬧得天怒人怨之後,魏博軍立馬以懲處暴虐為名,誅殺節度使,讓節度使替他們背了黑鍋。」秦淵緩緩道:「節度使已是如此,刺史在魏博軍眼中,更是不值一提。博州……博州刺史的位置,也一直都是從魏博軍中推舉出來,同樣是魏博軍的斂財工具。最近的一位博州刺史......!」

  他頓了頓,盯著魏長樂眼睛。

  「我聽說,就在咱們前往雲州的時候,被殺了。」

  魏長樂心頭一震,「那不就是兩三個月前的事?」

  「正是。」秦淵點頭,「據說這位刺史的母親過世,出殯時,他將珍寶藏匿在棺材中,想趁機出城逃走。可棺材太沉,車轍子太深,被手下牙兵發現。結果直接被一群牙將塞進那棺材裡,活埋了。」

  「難怪老大人說,博州是虎狼之地。」他看著秦淵,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我倒是不明白,太后為何讓我去博州擔任刺史?如果是要殺我,一道旨意下來,豈不是乾脆得多?博州刺史一直都是魏博軍的人擔任,如今我一個外來人過去,不是自尋死路?」

  「雖然魏博軍可以決定河北道的官員之選,但明面上,還是需要朝廷下旨,吏部發文。」秦淵的臉色凝重,「博州上一任刺史被活埋,魏博軍肯定上了舉薦新任刺史的摺子。只是朝廷還沒有發文。太后這是否了他們的舉薦,直接派你前往。這……這實在去不得。」

  魏長樂正要開口,卻見辛七娘的身影已經從院外進來。

  她自然是送了內侍監離開之後,立刻折返回來。

  秦淵心知不好再多言,向魏長樂拱了拱手,趁辛七娘走近之前,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了一句:「找院使。絕不能去博州。保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