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六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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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福宮。

  殿內沉檀的煙氣若有若無地纏繞著,更添幾分壓抑。

  老太后面上的慍色已凝如寒霜,目光如針,直刺幾步外垂首而立的左相齊玄貞。

  「不見蹤跡?」老太后的聲音慍怒之中透出狐疑,「你的意思是說,南宮旭……失蹤了?」

  齊玄貞深深一揖,「回太后,今日一早,老臣前往獨孤府弔唁,方知駙馬自始至終未曾露面,連一位管事、一名家奴也未遣去。」

  「他想幹什麼?」太后的話語陡然尖銳起來,身子微微前傾,「莫非他連這點體統,這點大局都不顧了?」

  「老臣知道,駙馬與獨孤大將軍……素來性情不協。」齊玄貞的聲音放得更輕,「神都之亂時,南衙軍平叛,左右監門軍死傷狼藉。其中……多有南宮氏舊部。駙馬的表弟,右監門軍郎將曹甘,便是死在亂軍之中。」

  老太后從鼻中冷哼了一聲,目光銳利。

  「曹甘附逆,罪當誅族。當年已是法外開恩,念及南宮旭的顏面,才未累及其家小。」

  「太后寬厚,日月可鑑。只是……」齊玄貞輕嘆:「曹甘終究是死在獨孤陌手中。此事雖成禁忌,無人再提,卻如骨鯁在喉,怕是深扎在兩家人心裡,成了拔不出的刺。」

  老太后沉默了。

  殿內只余更漏滴水,清晰得令人心頭髮緊。

  半晌,她才復開口:「你是如何察覺他……不見的?」

  「太后苦心安排,幾位皇子皆已親往致祭。右相雖未親至,也遣人代行。滿朝文武,誰不體會聖意?唯獨駙馬處,杳無動靜。」齊玄貞眉頭緊鎖,「老臣思忖,駙馬身為北司六軍鎮國大將軍,獨孤陌既逝,他便是我神都軍方第一人。旁人或可缺席,唯獨他……絕不應缺席。故老臣親赴駙馬府,本想勸他,縱有舊怨,同朝為臣,死者為大……無論如何,該去上一炷香。」

  「愛卿老成謀國,用心良苦。」太后語氣稍緩,卻掩不住失望,「本宮原以為他懂得輕重,不會辜負這番布置。誰知……他竟如此執拗。本宮不好明旨相逼,由你出面,最是妥當。」

  齊玄貞卻緩緩搖頭,面色更沉。

  「然而,駙馬並不在府中。府中管事言道,兩日前車駕離府後,便再未歸來。老臣疑心他或許宿在平康坊大公主府,又急忙趕去求見大公主。」

  「裕羅如何說?」太后目光一凝。

  「大公主親口告知,駙馬已有……十來日未曾踏入平康坊。」齊玄貞話語艱澀,「老臣宅邸與大公主府毗鄰,往日常見駙馬車駕經過。那車駕規格迥異常人,極易辨認。老臣回府細問左右,這幾日……確未見駙馬車駕。」

  太后眉峰驟然鎖緊,形成一道深深的刻痕。

  「兩日前離府,就無人知曉他去向?難道飛天遁地了不成!」

  「神都之內,誰人敢盯駙馬的車駕?監察院亦有鐵律,不得監視五姓子弟。」齊玄貞苦笑,「眼下……竟真是無人知曉駙馬蹤跡。」

  「北司營房呢?」太后追問,「他常駐營中,莫非也未去?」

  「老臣已去過各營查問。」齊玄貞搖頭,「皆言未見大將軍蹤影。事出反常,老臣不敢耽擱,特來面稟太后。」

  太后沉默片刻,眼底寒意漸濃。

  「莫問!」

  一直屏息侍立在珠簾外的內侍監莫問立刻躬身入內。

  「去監察院傳本宮口諭。」太后聲音沉冷,「令他們暗中灑開耳目,尋找駙馬下落。告訴李淳……!」

  話至一半,她忽然頓住。

  莫公公適時低聲提醒:「太后,監察院前兩日已呈報,李院使封了黑樓,正在閉關……」

  「本宮倒一時忘了。」太后揉了揉額角,似有疲憊,「如今是辛七娘暫理院務?你去傳旨,但有駙馬絲毫消息,立刻密報!」

  「奴才遵旨。」

  莫問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只剩下太后與齊玄貞。

  「太后,您已明發諭旨,命滿朝文武明日為獨孤大將軍送行。」齊玄貞語速加快,透出急切,「駙馬連日不現身祭拜,南衙軍那邊已有微詞。如果.....明日駙馬出面,真的前往相送,事情還能挽回,也能讓南衙軍那邊寬心。可是......真要是自始至終不露面,這以後南衙北司的矛盾恐怕會更深......!」

  太后目光幽深,「依你之見,南宮旭是刻意躲避,存心要給獨孤家……也是給本宮難堪?」

  「按常理,駙馬睿智明理,不該行此決絕之事。」齊玄貞遲疑了一下,終是低聲道,「只是駙馬他……性情剛毅,乃至固執。一旦認定,極難迴轉。他既連祭拜都不願,明日送殯……恐怕更不會露面。屆時文武齊聚,獨缺軍方首腦,場面將何等尷尬?」

  「他這不只是給獨孤氏難堪。」太后聲音陡然轉冷,「更是扇在本宮臉上的耳光!五姓子弟的傲氣,他南宮旭算是學到骨髓里了。本宮平日恩寵,倒成了他恃寵而驕的倚仗!」

  齊玄貞張了張口,想勸解什麼,終究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將話咽了回去。

  此時任何言辭,都可能引火燒身。

  「來人!」

  先前那傳旨太監已疾步趨入,躬身聽命。

  「去平康坊大公主府。」太后一字一頓,「宣大公主即刻進宮,本宮有事要見她。」

  太監領命,快步退下。

  待其離去,齊玄貞方謹慎低語:「太后是覺得……大公主知曉內情?」

  「他們夫妻多年,情深意重。南宮旭便是有心躲藏,豈會真忍心讓裕羅日夜懸心、獨承壓力?」太后唇角泛起一絲冰冷的了悟,「旁人或許不知,裕羅……必定知曉。」

  齊玄貞心下瞭然。

  太后這是要大公主找出南宮旭,逼他明日必須出席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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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察院,靈水司。

  「南宮旭失蹤了?」裂金司司卿虎童一到水榭,得知太后的旨意後,頗感吃驚。

  辛七娘秀眉緊蹙,「太后有旨,令監察院秘密找尋南宮旭的下落。聽說南宮旭這幾日始終沒有前往獨孤府,似乎是有意要給獨孤家難堪。」

  「朝野只會說他南宮旭心胸狹窄,不顧大局。」虎童道:「獨孤家難堪,他南宮家不同樣難堪?」

  辛七娘輕聲道:「太后之前有旨,監察院近日不可輕舉妄動。但突然下旨,讓我們找尋南宮旭的下落,可見此事急迫。太后已經頒旨,明日出殯,文武百官送獨孤陌靈柩出城。如今文以齊相為首,武以南宮旭為首,這兩人肯定是不可或缺。南宮旭一旦缺席明日出殯,那就是有違太后的懿旨,太后面上也是掛不住的。」

  「所以太后擔心顏面有失,急切要找到南宮旭?」

  「可是我覺得這其中大有蹊蹺。」辛七娘蹙眉道:「南宮旭對太后素來忠誠,當年神都之亂的時候,已經經受過考驗。多年來,這位駙馬爺言行得當,從沒有犯過任何過錯,對太后也是唯命是從,否則太后也不可能將北司軍交給他統率。」

  虎童點頭道:「這倒不假。駙馬雖然性情孤僻,但.....對太后的忠誠不可懷疑。」

  「既然如此,他怎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太后找事?」辛七娘眉宇間滿是疑慮,「他不可能不知道太后為何如此重視這次喪事。他也應該明白,既然忠於太后,那就應該順著太后的用心,順順利利將這件事情辦妥當。這個時候避而不出,那不是有心給太后找麻煩?」

  虎童也是皺眉道:「著實古怪。他這樣做,那可不是讓獨孤氏難堪,而是要與太后唱對台戲,當真不顧南宮氏的前程了?」

  「所以這裡面一定有問題。」辛七娘道:「不知為什麼,我有一種直覺,總覺著......駙馬突然失蹤,似乎.....將有什麼不好的大事發生。可是.....可是我仔細琢磨,卻又想不明白哪裡出了問題。老虎,你幫我想想,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你都想不明白,我又能想到什麼?」虎童倒是有自知之明,「七娘,我覺著南宮旭就是持寵生嬌。他對獨孤陌有怨氣,就是有意不想讓獨孤陌的葬禮風光。他知道太后不可能因為這件事情向他問罪,但又擔心太后會直接給他下旨,逼他出席葬禮。既然如此,乾脆就躲起來。等獨孤陌的靈柩出城後,他就會冒出來。他雖然是大將軍,卻也是皇親貴胄,性情高傲,咱們覺得有違常理的事情,在他眼裡或許覺得理所當然......!」

  「當真如此嗎?」辛七娘喃喃自語,「如果真是這樣,那倒罷了。就怕.......!」

  虎童道:「天塌不下來。獨孤陌死了,南衙衛軍群龍無首,太后坐鎮神都,南衙軍那幫人就算心中不滿,誰又敢輕舉妄動?太后如此重視獨孤陌的喪事,而且賜葬東樺山,這已經表明了對南衙軍的態度。只要那幫傢伙不蠢,誰會鋌而走險不顧全族老小的生死搞事?」

  「小心駛得萬年船。」辛七娘肅然道:「老虎,你也別掉以輕心。院使閉關,在他出關之前,監察院這邊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放鬆。」

  虎童正色道:「孟老三今晚帶人在黑樓值守,黑樓周圍的道路,我都已經布置了防務,一隻蒼蠅也不能從外面靠近黑樓。七娘,你也別太擔心,天快黑了,獨孤陌的靈柩明晨就會出殯。等他順利落葬,神都也就安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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