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七章 御觀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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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越王趙貞坐在車駕內,靠著車廂,精神有些萎靡。

  他自幼在宮裡長大,一飲一食、一行一坐,都遵循著宮中那套近乎苛刻的規矩。

  哪怕如今出宮開府,作息也絲毫不敢逾越。

  剛入子時,擱在平日裡,正是他沉沉睡去的時辰。

  可此刻車駕搖搖晃晃,正往獨孤府去。

  獨孤府坐落在皇城西邊的布政坊,與皇城僅僅隔著一條街。

  順著這條長街往北,中間隔了一座坊,便是越王府所在的輔興坊。

  其實相距並不遠。

  他的本心,當然不願去送獨孤陌這最後一程。

  曹王始終是他揮之不去的陰影。

  恨屋及烏,對曹王的怨意,自然而然便蔓延到了獨孤氏身上。

  更何況獨孤氏一門心思要擁戴曹王繼承大統,這更是讓趙貞心中如鯁在喉,每每想起,便覺獨孤氏是扎在心頭的一根刺,拔不掉,也咽不下。

  可太后的話,他不能不聽。

  文武百官齊聚獨孤府,這等時刻,越王若能出現,不單是彰顯皇家對功臣的恩遇,更能讓朝中百官瞧瞧他的格局。

  趙貞資歷淺,在朝中沒什麼威望可言,想要得到百官認可,便得顯出過人的心胸與氣度。

  他深知太后用心良苦,只得依從。

  只是一想到到了獨孤府,必然會見到曹王,心裡便止不住地煩悶起來。

  二十多名王府侍衛騎馬護衛著車駕,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進入布政坊之後,趙貞掀開帘子往外瞧了一眼,便見道路兩邊每隔幾步,便有手持長矛、腰佩戰刀的精甲武士肅然而立。

  他一眼認出,這些守備的軍士並非南衙衛軍,而是北司龍武軍武士。

  趙貞不禁皺起眉頭,眼中掠過一絲錯愕。

  獨孤大將軍葬禮,調兵前來布政坊守衛府邸周圍各處道路,確保葬禮萬無一失,這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本以為既是南衙衛大將軍過世,自然是從南衙衛軍調兵值守,卻不想竟是從北司軍調兵。

  北司六軍各司其職。

  神武軍衛戍皇城,千牛軍負責宮中巡邏值守,而龍武禁軍最重要的職責,其實是負責天子和太后出行的儀仗。

  獨孤陌的葬禮,調龍武禁軍前來,這面子,可真是給足了獨孤家。

  趙貞雖年輕,卻也不蠢。

  他心中明白,調動龍武軍守備,表面上是給獨孤氏莫大的殊榮,實則還是以此來掌控獨孤陌的喪事。

  禮部主持葬禮,龍武軍負責守備,內外聯手,確保葬禮有條不紊。

  太后到底是太后,再怎麼恩遇,也絕不會讓事情脫出掌控。

  馬車放慢速度,緩緩停住。

  趙貞眉頭皺起。

  「是越王殿下的車駕!」車前傳來侍衛的聲音,「還不讓路?」

  便有一道聲音立刻響起,不卑不亢:「卑將龍武軍郎將曾文昌,拜見殿下。」

  趙貞掀開車窗簾子,探頭看出去。

  只見街巷內,龍武軍甲士橫列,明晃晃的長矛在夜色下泛著冷光,擋住了車駕前行的道路。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悅。

  那郎將躬著身子,語氣恭敬:「回稟殿下,禮部侍郎秦大人有囑咐,任何人不得攜帶武器通過此處。」

  「你是龍武軍郎將,聽一個侍郎的吩咐?」趙貞手下的侍衛自然不是善茬,冷笑一聲,「就算他有吩咐,一個侍郎敢下令阻擋皇子?」

  「殿下,卑將受太后懿旨,領三百龍武軍守衛大將軍府周圍各條道路。」曾文昌語氣依舊恭敬,腰卻彎得更低了,「太后的懿旨,喪事期間,卑將與三百軍士皆受秦大人差遣。秦大人的話,便代表太后。秦大人既然有令,卑將只能遵從。」

  侍衛臉色一沉:「太后難道讓你們以下犯上?」

  曾文昌道:「這並非針對某個人,而是所有人一視同仁。曹王殿下的車駕方才剛剛過去,他親自下令,讓護衛將兵器都留下了。」

  一聽「曹王」二字,趙貞的臉色便難看起來。

  夜色遮掩了他微微扭曲的嘴角。

  連曹王都留下兵器,自己若執意要手下侍衛帶刀前往,一旦事情鬧大,便是適得其反。

  那還不如不來。

  「兵器都留下!」趙貞沒好氣地甩下一句。

  曾文昌在外頭恭敬道:「殿下放心,所有兵器,我等都會小心保管。殿下離開之時,卑將如數奉還!」

  趙貞問道:「明日出殯,你們是不是也要護送靈柩?」

  曾文昌回道:「是。太后有恩旨,葉將軍會親自從龍武軍挑選五百精兵,天亮之前在金光門外等候。卑將帶手下軍士,與百官一同護送大將軍靈柩出金光門,然後與葉將軍合兵一處,一起護送大將軍前往東樺山落葬。」

  趙貞知道葉將軍是指龍武軍的監軍,也不多言,點了點頭,放下了帘子。

  他也知道,此番雖然大動干戈,讓朝中百官相送,實則也只是從布政坊送到金光門。

  出了布政坊,順著金春道往西,不到十里地,便抵達金光門。

  百官只需將靈柩送出金光門,便算大功告成。

  說到底,不過是一場體面的作秀罷了。

  車駕到了大將軍府門前,剛入丑時。

  夜色正濃,府門前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還沒靠近,趙貞就聽到道士念經的聲音從府內傳出來,嗡嗡嚶嚶,不絕於耳。

  那聲音在夜風中飄散開來,帶著幾分詭異的莊重。

  「王爺……」剛下馬車,便見府門前有人迎上來,卻是禮部主事陳敬。

  趙貞覺得眼熟,卻記不起名字,只微微點了點頭。

  「下官禮部主事陳敬,見過王爺!」陳敬異常恭敬,眉宇間也滿是歡喜之色。

  雖然到此刻為止,駙馬爺始終不見蹤影,而且十有八九不會出現,但越王趙貞的到來,至少能讓場面好看不少。

  大將軍府外的長街寬敞空闊,幾天前還冷冷清清,此刻卻已黑壓壓全是人。

  諸多車駕停放在兩旁,許多品級低的官員無處可去,只能在長街等候。

  雖說獨孤府庭院疊嶂、十分豪闊,但今日前來的官員實在太多。

  最空闊的正堂此刻坐滿了道士,青袍雲履,齊聲吟唱著晦澀的經文。

  趙貞聽不大懂,只隨意掃了一眼。

  少說也有兩三百人,那排場著實不小。

  正因如此,官員們反倒沒地方待了。

  除了各部堂官和一些老臣要員被安排了地方,大多數官員只能散落在府邸內外,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交談。

  陳敬領著趙貞進了府。

  府內眾多官員見到趙貞出現,詫異之餘,紛紛行禮。

  在場的官員大都是久居朝堂之人,一個比一個精明。

  趙貞這時候出現,是個人都知道,必然是太后的安排,就是想讓這位貞皇子獲取朝臣的好感。

  大家心裡自然也明白,這些年的儲位之爭,如今看來,很快便會有結果。

  如果說獨孤陌活著的時候,曹王還有一線希望坐上皇位,那麼隨著獨孤陌之死,曹王的前途也被徹底斬斷。

  太后沒有了獨孤陌這樣的對手,扶持越王上位的阻力將大大減小。

  也許用不了多久,越王就會被冊立為儲君。

  一想到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子,很可能就是未來的天子,官員們對越王的禮數便格外周到。

  「王爺,受累了!」禮部侍郎秦淵顯然得到了稟報,匆匆迎出來。

  他的官袍上沾著幾根香灰,眼中布滿血絲,顯然這幾日都沒怎麼合眼。

  「秦大人,這幾日,你才是真的辛苦了。」趙貞客氣道,頓了頓,又問,「二皇兄是否到了?」

  秦淵眉宇微緊,搖搖頭,壓低聲音道:「楚王殿下前日就親自過來祭拜過,也沒多說什麼,老臣也不知道他明日要不要來送大將軍最後一程。不過等這場法事做完,便可以起棺,所有事情都準備好了。」

  趙貞微微點頭,又問:「三皇兄呢?」

  「去了後堂,陪老夫人說話。」

  獨孤夫人是三皇子曹王的舅母,親眷關係,此刻去後堂與舅母說話,自然是情理中的事。

  趙貞聞言,嘴角微微一動,沒說什麼,目光卻往正堂那邊掃了一眼。

  「咱們請了這麼多道士?都是哪裡來的?」

  道士確實多,不但正堂內坐滿,許多道士甚至已經坐到正堂門外,青色的道袍在燈火下連成一片。

  「奉天觀!」秦淵輕聲道:「這是獨孤夫人的要求。她說大將軍生前並不信佛,甚至很反感佛門弟子,若要做法事,需請道門天師。老臣請奏了太后,太后開恩,答允了獨孤夫人的請求。」

  趙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神都的道士都在升道坊,升道坊九觀,有的是道士。」他也壓低了聲音,「不過既然皇祖母對大將軍如此恩眷,下旨百官送葬,那麼請道士,也只能請皇家御觀的道士們過來了。」

  秦淵點頭道:「是這個道理。老臣親自去奉天觀見了國師,國師倒是一口答應。他說太后既然是以國葬的規格舉辦大將軍的喪事,那至少要派出八百名道士為大將軍祈福。」

  趙貞忍不住輕笑一聲:「國師還真是敢開口。八百道士?這大將軍府都要被擠破了。」

  「八百人自然是絕不可能。」秦淵輕聲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太后雖然恩眷,但有些禮儀是不能太過。大將軍終究是臣子,受不得八百天師祈福。老臣和禮部同僚商議,本想兩百天師已經足夠,但獨孤夫人還是想讓大將軍走得熱鬧些,加了一百人……她既然堅持,我們就不好反對了。」

  說到這裡,他往那邊掃了一眼,「就這三百人,已經是人滿為患。現在想想,要是真按照國師的意思,請了八百天師過來,恐怕連殿下都沒有站腳的地方。」

  趙貞哈哈一笑,笑聲在莊重的氛圍中顯得有些突兀。

  便在此時,他瞧見人群中一名官員,立馬招了招手。

  那人目光剛好也看到趙貞,臉上堆起笑,一溜小跑過來。

  「王爺,你怎麼也來了?」來者是太常寺少卿王檜,湊近上前,壓低聲音道,「你都來了,這大將軍的臉面可真是大得很。」

  趙貞輕聲道:「我怎會來,你又不傻,心裡清楚。我瞧你走來走去,在找誰呢?」

  「王爺,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王檜回頭緩緩掃過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的官員們,聲音壓得極低,「太后有旨,朝中文武百官送葬,監察院的人沒出現是理所當然,但……我怎麼沒瞧見幾個南衙衛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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